小院儿。


    朱铭还没来，李玲珑就先来了。


    “祖爷爷，刚在威武楼人多，我不好喊您祖爷爷。”李玲珑低眉顺眼，满是乖巧与讨好。


    李青却不理人。


    少女也不觉尴尬，上前在李青对面的石凳上一坐，无聊发呆……


    “你要实在闲着没事干，帮我个忙。”


    李玲珑精神大振，连忙道：“请祖爷爷示下，玲珑刀山火海，义不容辞。”


    “叫你六大爷、八大爷过来一趟。”


    李玲珑问：“喊他们过来干嘛呀？”


    李青瞟了她一眼。


    “不问就不问嘛，我这就去。”李玲珑悻悻起身去了。


    又一刻钟后，朱铭带着全套绘画工具赶了来。


    “祖爷爷，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李青做了个扩胸动作，“我说，你画，有问题吗？”


    “没问题，不过祖爷爷最好细致一些。”朱铭小声补充。


    李青颔首，道：“皇帝祭祀祖宗由礼部主导，太常寺、鸿胪寺、光禄寺协同筹备、参与，正常来说，文武官员、宗室、勋贵，都是要参加的，应天府没有宗室就藩，一般都是由曹国公代替宗室……南镇抚司锦衣卫在前方左右，应天府的五城兵马司在中后方左右，前者负责皇帝的安保，后者负责祭祀队伍的安保……”


    李青讲解完人员配置，又讲解祭祀配置——


    “祭祖的祭品有——牛，羊，猪；鸡，鸭，鹅，三牲三禽，还有玉帛，谷物……”


    “祭祖的乐器有——编磬、金钟，铜锣，古筝，琵琶，长笛……”


    ……


    随着李青细致入微的讲解，一幅场面浩大、肃穆的画卷，在朱铭脑海中缓缓展开……


    李青说道：“黄罗伞盖、龙辇都是什么样子，你昨日也大致瞧见了，此次参与祭祀的总人数，大致一千五百上下……你先依照我说的这些，画一个草图出来吧。”


    朱铭问道：“能刊印日报吗？”


    “当然！”李青颔首，说道，“不仅是祭祖队伍图，祭祖流程图也要画出来，等你一并画好，统一排序、刻模之后，一并刊印在报纸上。”


    “啊？”


    朱铭震惊，“这……这样真的好吗？”


    “皇帝没意见。”李青说。


    朱铭舔了舔嘴唇，悻悻道：“这可是个大工程，仅是作图怕就得十天半月，要是算上刻模刊印……一个月都下不来，祖爷爷有这么多时间吗？”


    李青：“所以我才要你先画草图，先整出一个大差不差的蓝本，再以蓝本为基础去丰富，为了更好理解，可以附上文字注解……”


    朱铭越听越忐忑，艰涩道：“祖爷爷，我只是满足一下猎奇心理，同时趁机扩大一下报纸销量，要是按您这个来……皇家的秘密，可就全被抖落出来了啊。”


    “皇帝没意见！”


    “可……今日看在您的面子上，皇帝没意见，明日您出海了，皇帝还会没意见吗？”朱铭弱弱问。


    李青哑然失笑：“你觉得我会坑你？”


    “呃呵呵……祖爷爷当然不会，只是……好吧，我可真画了？”


    “嗯，画吧。”


    朱铭深吸一口气，提起画笔，开始作画……


    ~


    “祖爷爷，玲珑把伯伯们都带来了。”


    李玲珑率先走进来，身后是小六小八。


    “祖爷爷，您有什么吩咐啊？”小八态度积极。


    “随我来。”李青起身进屋。


    活宝兄弟随之跟上。


    李玲珑想跟上，又没胆子，只好观摩表哥作画。


    “表哥，能署上我名不，我可以在你后面。”李玲珑笑嘻嘻说，“都是兄妹，举手之劳总不会不答应吧？”


    朱铭纠正道：“是表兄妹！”


    “表兄妹不是兄妹？”


    “表的。”


    “……”李玲珑眼珠转了转，哼道，“既然如此，那我可得给你好好算一算账了！”


    朱铭纳闷儿：“算什么账？”


    “当然是……你与外人合伙，坑你宝舅，更坑你表妹的账了，我问你，谁让你带外人去我住所的？”


    “啊？这个……”朱铭讪然道，“我已经受罚了，宝舅给我好一顿揍，揍得我鼻青脸肿，鼻血长流……还不够吗？”


    “你宝舅出气了，你表妹还没出气呢。”


    李玲珑淡淡道，“要么署上我的名，这事儿算是翻篇儿了，要么……我告诉莺莺姑去。”


    “你……”


    “署不署？”


    “署，署行了吧。”朱铭郁闷，“你一小丫头片子，要什么名啊？”


    李玲珑傲然道：“知不知道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


    朱铭一怔，嗤笑打趣：“当心画虎不成反类犬。”


    “你……”


    “再吵，都滚蛋！”清晰的嗓音传来，不大，却震慑人心。


    表兄妹当即就不吵了。


    过了会儿，活宝兄弟匆匆走出来，匆匆去了。


    接着，李青也从客堂走出来，道了句“好好画”，而后也走出门去。


    李玲珑瞧瞧门口，又瞧瞧朱铭，问：“表哥，你说祖爷爷这是又要做什么啊？”


    “不知道！”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朱铭淡淡说，“我不想挨揍，更不想被点。”


    “……”


    ~


    皇宫。


    二人相对而坐，边吃边聊。


    李青说道：“我下午要见那姓徐的书生，以及地图著作者的老外，你要不要一起？”


    “那幅美洲非洲的地图？”


    “嗯。”李青说道，“虽然这地图太粗糙，想来错处也不少，可大方向上是对的，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对你没什么坏处。”


    朱翊钧微微点头，好奇问：“先生，咱这个‘球’大概有多大啊？”


    李青沉吟片刻，道：“很大，穷尽一生也探索不完；很小，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


    “好吧。”朱翊钧惋惜道，“只缘身在此山中，没办法窥视全貌，要是能飞起来，一直飞上去……诶？先生，你能飞多高？”


    “没试过，不过……随便一座山的高度，我也都飞不到。”李青懒懒道，“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科学科技的力量才是无限的……”


    “扯远了，你去不去？”


    “当然去啊。”朱翊钧嘿嘿道，“没下江南正在待在皇宫，下了江南整日还待在皇宫，我不白下江南了嘛。”


    李青忍俊不禁：“换下龙袍，留个字条，你的身份不能在小六小八小铭他们面前曝光。”


    朱翊钧喜不自胜：“我终于体会到武宗皇帝的快乐了。”


    “？？？”


    “偷跑出宫啊！”


    “……”


    ~


    午时末，


    二人再来小院儿，朱铭还在作画，李玲珑也没走。


    瞧见朱翊钧，朱铭好一通诉苦、埋怨。


    李玲珑却是高冷的紧，比李青对她还高冷。


    不过朱翊钧对小丫头也不感兴趣，只与朱铭聊，顺带着完善《皇帝祭祖图》的细节。


    朱铭一边作画，一边问：“朱兄昨日也参与了？”


    “嗯，参加了。”


    “朱兄该不是……皇帝吧？”朱铭忍不住问。


    朱翊钧好笑道：“你可真敢想、真敢说，我要是皇帝，就这小丫头片子……”


    朱翊钧一指李玲珑，傲然道：“我要纳她为妃，她不得上赶着？李家小侯爷敢说个不字？”


    李玲珑：(????へ????╬)


    “瞪什么眼？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朱翊钧回瞪回去，继而瞧向朱铭，“你说是不？”


    朱铭讪然点头：“是这个理儿。”


    李玲珑气郁又无奈，只好看向李青：“祖爷爷，您不说两句？”


    “回家去吧。”李青说。


    “？？？”


    “小铭，你也先回去吧，我一会儿有公事。”


    “哎，好。”朱铭当即收起画卷，起身一礼，转头就走。


    李玲珑苦闷道：“祖爷爷，你为啥就不能对我多点信心呢？”


    “回吧。”


    “……噢。”


    少女有气无力地走出小院儿……


    朱翊钧笑问：“还没瞧出来吗？”


    “瞧出什么？”


    “这小丫头没喜欢你。”朱翊钧玩笑道，“她接近你，不是喜欢，甚至不是好奇，而是想利用你。”


    李青斜睨着他。


    “利用你的能力，增长自己的能力，是奔着你的本事来的。”朱翊钧讪讪补充。


    李青嗤笑道：“你不也一样？”


    “当然不一样啊，我是先生主动且愿意教，她是死皮赖脸的上赶着求教。”朱翊钧啧啧道，“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青没有否认，只是叹息道：“珠玉在前，没办法啊……”


    “要不，你将她许配给我，我帮你好好管教管教？”


    “腿真不想要了。”


    “咋开不起玩笑呢。”朱翊钧悻悻闭了嘴。


    ……


    约莫两刻钟后，小六小八登门，还带着两个人来，一个书生，一个老外。


    “这位是……李公子，这位是朱公子。”小六相互介绍，“这位是徐光启，松江府人，这位是……什么豆来着？”


    小八接言道：“麻豆。”


    “啊对，李公子，那地图就是他整理绘制的。”小六解释了句，随即道，“两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都是在京师说得上话的人，如此机会，可谓是千载难逢，你们可要好好把握。”


    言罢，朝李青躬身一礼：“李公子，俺们兄弟就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