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5次实验开始，现在是北美时间15点45分20秒……”


    “……实验体体征正常……断肢出现生长迹象……”


    “实验体心率急速上升……细胞开始衰败……”


    “……实验体死亡，第15次实验失败，结束实验记录。”


    半小时前还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小白鼠四肢僵硬地躺在干草堆里，红色的眼珠失去了光彩。


    安息吧，鼠鼠，愿天堂没有猫咪、生物学家和医学生。


    我在心里默念了几句悼词，郑重其事地用一块布盖住笼子，遮挡住小白鼠的尸体。


    “实验信息整理和总结就麻烦你了，希尔达。”一身白大褂的康纳斯教授对我说。


    “没问题，今天晚上九点前我会将完整的报告记录发给您。”


    今天的事今天搞定，更何况明天就是美好的周末，我可不想在睡懒觉的时候梦到没写完的实验报告。


    康纳斯教授见我一如既往的积极，他不禁失笑，“报告的事不急，下周三之前发给我就行。”


    好耶！


    既然教授都发话了，偶尔拖延一下也不犯法！


    我一边整理实验器材一边开始畅想轻松愉快的周末时光。周六先一觉睡到自然醒，再和室友一起点个中餐外卖，然后在寝室里打几个小时游戏，晚餐前再去……


    “希尔达？”


    晚餐前再去看场电……


    “这周六的迎新工作就交给你了。”康纳斯教授的声音穿过我的幻想飘进我的耳朵。


    啥？


    ……


    康纳斯教授一句话，我的美好周六计划就全打了水漂。


    呜呜呜，为我逝去的懒觉点个蜡。


    第二天上午八点，充满朝气的新生豆芽们乌泱泱涌入帝国州立大学。


    我站在学院大门口等待新生的到来，通知里让新生九点在学院门口集合，由学长或是学姐带队参观教室和实验室，熟悉熟悉接下来四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学习和做实验的地方。


    我身穿做实验时的白大褂，长长的黑发扎成一束高马尾，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眼镜，眼镜架上印着一只小小的黑色蝙蝠标志，腰杆挺得笔直。


    以旁人的视角来看我肯定是一副干练学姐的模样，但事实是边框眼镜挡住了我因为连续两周熬夜做实验攒下的黑眼圈，挺直的腰杆背后飘着我打着哈欠即将飞走的灵魂。


    ……好想睡觉啊。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成家里的提姆二号了，抱着咖啡机与床融为一体。


    我看了眼手表，距离九点还差十分钟。


    大部分新生都顺利到达了学院大门口，看来这届新生都很有时间观念，这很好，这样迎新活动就能按时或者提前结束，我还可以享受小半天摆烂的周六时光。


    指针指向九点，我数了数面前的新生人数。


    还差一个人。


    我扫了眼站在我面前的豆芽们，很快便判断出了迟到的那个人。


    ——彼得·帕克。


    “彼得·帕克？”


    我想起昨天与康纳斯教授的对话，我手里拿着一摞教授递给我的新生资料，彼得·帕克的资料被放在了第一页。


    “你觉得他怎么样？”康纳斯教授问。


    我仔细看了看他的档案，中城中学毕业，理科成绩全A，高中时就参加了奥斯本企业的实验项目……


    “很有潜力，”我回答道，“您是想招他进我们实验室么？”


    “有这个想法，但是……”


    我听出了教授话里的意思，现在还为时尚早，档案上的履历并不能体现出一个人的真实科研能力，“我会持续关注他的。”我对康纳斯教授说。


    ……


    九点过五分，我与新生们在学院门口面面相觑，迟到的帕克先生仍旧没影。


    背后打着哈欠的阿飘即将离开我远航回我寝室的床上。


    “还有一位同学没到，请大家耐心等待一下，”我扶了扶眼镜，“我们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后……”


    “抱歉我来晚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发言，匆匆赶来的棕发青年短发微卷，一边头发翘起了一撮，衬衫皱巴巴的，扣子从第二颗开始扣错，这导致黑色的衬衫在他的身上扭曲成了一副抽象画。


    套在衬衫外的棕色大衣让他的衣品看上去还有一丝可拯救的余地，只不过大衣的衣领一高一低，一眼看去像是在赶来学校的路上遭遇了一场狂风骤雨的袭击。


    彼得·帕克本人的形象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低头看了眼手中新生名单册上的照片。


    照片上他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发型呆板，身形与同龄人相比偏瘦，俨然一副典型的“书呆子”模样，但是他本人既没戴眼镜也绝对算不上十分瘦弱。


    不确定，再看一眼。


    因为衬衣的纽扣扣错，帕克稍一有动作，衣服下的皮肤便会露出来一块。


    首先声明我不是变态，其次帕克皮肤上的一片青紫真的很难让人忽视。


    淤青的颜色还未变深，可以判断受伤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右侧脖颈上有一处约五厘米的细长伤口，大概率是尖锐武器的划伤。


    匕首？或是带刃的飞镖？


    帕克扯了扯大衣的衣领，我随即收回了视线。


    “再晚五分钟你就要在学院门口吹冷风了，帕克先生。”我说道，用眼神示意他站进新生的队伍里。


    为了不再继续浪费时间，也因为他身上或许另有隐情的伤口，我没有计较帕克迟到的缘由。


    “我叫希尔达·德维尔，是科特·康纳斯教授的学生，接下来会由我带大家参观我们学院的教室和实验室，如果你们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打断我直接提问。”


    我像是一个敬职敬责的导游，首先带着新生们参观了一圈教室，然后带着他们来到所有生物专业学生最感兴趣的实验室。


    实验室只有一部分能开放给新生们参观，不过这也足够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了。


    “我与康纳斯教授目前研究的项目涉及爬虫动物学，”我在一个装着蜥蜴标本的罐子前停下脚步，“康纳斯教授希望能利用爬虫的DNA治愈行动不便的人。”


    “有人知道如何能实现么？”我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新生们。


    “跨物种遗传学。”


    彼得·帕克的声音从茫然的新生们中传来，其他人听到声音自觉从两边让开，原本站在后方的帕克一时成为了新生们的焦点。


    我点点头，“能给我们举个例子么，帕克先生？”


    “嗯……比如斑马鱼有再生细胞的能力，如果能让患有帕金森的病人能够拥有这一能力，那么她就可以自愈（注1）。”


    “你的回答完全正确，帕克先生。”在问出这个问题时我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完美的答案，毕竟这是大三才会涉及的知识，对新生来说很有难度。


    帕克的嘴角不自觉的翘起，他低下头，掩饰住心中的小小得意。


    我将他的微表情看在眼里，脑海中的“书呆子”形象早已消失无踪。


    我花了不到一个半小时便介绍完了教室和实验室，接下来的行程还有图书馆、综合楼和体育馆。


    “图书馆的开放时间可以在校园网站上查询，第一学期图书馆会议室每周都会有新生答疑课程，包括如何使用图书馆电脑查询论文资料等等，课程可以在学校官网报名……”


    “综合楼包括放映室、社团活动室等等……”


    最后一站是体育馆，已经将近午饭时间，我确信我的灵魂早就自行飘回了宿舍柔软的床上。


    我决定速战速决，在我变成提姆二号前。


    “体育场除了大型活动外都可以自由使用，官网上也可以提前预约……”


    “哟！帕克！”


    一个篮球出现在我的余光里，划着弧线目标明确地朝着帕克飞去，我的意识还在魂游天外，但是手已经下意识地动了，薄薄的新生名单册连着写字板一起被甩了出去。


    名册的纸页在空中哗的飞散，写字板在半空中旋转着，砸中了篮球，将其拦截，原本砸向帕克的篮球一歪，和写字板一起落在了地上，咕噜咕噜地滚远了，白色的纸张这才缓缓地飘落。


    我的脑子还没跟上我的手，我的嘴还没跟上我的脑子，它仍在尽职地说着话，“总之所有信息都可以在官网上……”


    ——直到我发现大家都在盯着我。


    新生豆芽们用或惊讶或崇拜的眼神看着我，篮球场里为数不多在打球的人也停了下来，嘈杂的人声和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篮球还在继续滚动的声响。


    我的脑子终于跟上了我的行为，我偏头看向刚刚那个出声又扔出篮球的金发男生，又将眼神转回了帕克身上。


    我问道，“帕克同学，你还好么？”


    彼得·帕克可是康纳斯教授看上的学生，怎么能被外人欺负，当然，也不是可以被自己实验室的人欺负的意思。


    我的话音刚落下，金发男生的同伴忍不住发出笑声，这让他窘迫地站在原地，半张脸黑的能滴出水。


    帕克点点头，向我示意他没事，我便朝着金发男生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在他和帕克中间，向他问道，“同学，请问你是哪个学院的，叫什么名字？”


    “弗莱舍……弗莱舍·汤普森。”


    我仍用目光盯着他，歪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他这才似乎意识到自己忘了回答另一个问题，支支吾吾地说他是体育管理和科学院的。


    以他朝帕克扔篮球的熟练程度，他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再结合帕克身上的伤口……


    “那可以麻烦弗莱舍同学帮我捡一下地上的资料么，它们看起来不小心被篮球撞散架了。”我故意冷着脸，试图让他感受到眼镜后我冰冷的视线，我觉得他应该是感受到了，不然也不会乖乖地将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还略显笨拙地去追几张被风吹远了的名册。


    不过作为体育学院的，他的动作还是挺快的，不一会就把名册重新夹回了写字板上——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学院人太少所以名册也薄。


    弗莱舍拿着名册，一点一点地朝着我挪过来，手伸得笔直，将写字板递给我，我顺手接下，目光盯着他，突然上前两步，站到了他面前。


    我故意放慢了语速，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霸凌，是很幼稚且低级的手段，汤普森同学”，他一哆嗦，我继续说道，“如果还有下次，你也许可以体验一下什么是更高级的手段。”他把头撇开，不再看我了。


    我后退了两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又换上和善的语气，“希望你在接下来的大学时光里能有所收获和长进，汤普森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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