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魔
作品:《明月照青云》 潘裘伤得极重,重到连叶卿云这个万年前的化神境修士都束手无策。
天恒宗功法诡谲,不知哪里来得这般手段,吊着潘裘的一口气,让他不人不鬼,想死都死不了。
申明舒、百禁和叶卿云,三足鼎立地对着躺在床上的潘裘发呆。百禁和叶卿云是皱眉犯愁,只有申明舒是真的在发呆。
“唉,潘家高义。”识海里传来淇晁的一声叹息。
沧海宗是由淇晁一手建立起来的,当年潘家的祖先只是一个暴风雨中跌落无欲之海的普通渔民,濒死之际为淇晁所救。为报救命之恩,便跟随淇晁一起建立了沧海宗,并立誓由他们潘家誓死守护青云灵脉。
匆匆间,岁月流逝,千年已过。潘家却自始至终都守护着这句誓言,到灭门之时也不曾将灵脉拱手他人。
潘裘,一个广为人知的废物纨绔。甚至连叶卿云都以为灵脉必然已经被交出去了,这个被称为‘废物’的少年,却在绝境里将灵脉保了下来。
淇晁已经教叶卿云拿到了青云灵脉。
毕红腰和明俊做梦也不会想到,青云灵脉根本不是在一座山里,也不是在哪条河里,而是可以随身携带。
它,被潘斌藏在了潘裘的眼睛里。
青云造化宗得天地造化,法修一门冠绝丹霞。连万里江山,绵延山脉都能存于一图之中,更何况宗门灵脉。
传说中的青云灵脉其实只是一股清气,而开启灵脉的密匙就是青云造化宗的功法。这股清气投入山峦,便是灵山一座,投入江河,便是弱水三千。变化多端,因时因地制宜。
那缕清气被叶卿云小心翼翼地自潘裘双目中引出,投进了红尘百相图中。百禁结合华景须弥与这条灵脉,已经重启了梦海迷阵,第一个将林然扔了进去。
方宁众女与孙生、卞斯也已经先后进入了梦海迷阵中修炼,木余由于是修习佛门功法,因此还在一旁等待百禁。
而百禁正在和叶卿云一起盯着潘裘犯愁。
“宗主此法恐不可行,潘小公子的魂魄被玄气困锁,即使为他重新炼制一个身体,他的魂魄也无法自这具躯壳里挣脱。”百禁摇头否决了叶卿云的提议。
“他这具身体,丹田紫府皆毁,体内的两股玄气又在阻止他恢复。这玄气诡异,我道门典籍内无法可解,不知大师所知的佛门功法里,可有方法破除?”叶卿云凝眉深思,她和百禁讨论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
百禁果不其然地摇头,“这两股玄气并非魔气,看似诡异却又气息中正,我佛门之法难以度化。”
叶卿云:“唉。”
百禁:“阿弥陀佛。”
二人对视一眼,又是齐声长叹。
“嘿嘿,小丫头,你和这秃驴都没有办法,怎么没想过问问本座呢?”
原本端坐在床边竹椅上的木余忽然变了姿势,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一晃一晃的,黑亮的小脸上是叶卿云无比熟悉的嚣张笑容。
叶卿云眼睛一眯,掐指一算。
嗯,原来今日是十五。怪不得这老东西又跑出来了。
“怎么?玄屠魔尊莫不是想说,潘裘这伤用‘九转化生丹’能治?”叶卿云眉头一挑,心中暗道这老家伙突然跑出来必然没安好心。
“非也非也。”玄屠摇晃着小脑袋,黝黑的脸上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这人压根儿没死,九转化生丹自然对他无用。这两股玄气不可承受外来之力,你道门功法想要化解这玄气,只能教这小子修炼,让他自行将玄气消磨掉。”
“不过嘛——”玄屠话锋一转,“这小子丹田紫府统统都没了,你纵有再好的功法,对他也没屁用。而这秃驴的佛门功法更废,这两股玄气根本不是魔气,他想渡也渡不了.....”
“魔尊言下之意,是想说你魔门有法可解?”叶卿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眸光发冷。
然而玄屠竟然又摇了摇头,“你这么说可就错了,不是魔门有法可解。而是本座有法子能解决他这个问题。”
玄屠好一顿故弄玄虚,可算是把自己给捧出来了,他傲气十足地一抬下巴,睥睨地道:“这小子现在的身体就是个漏风的麻袋,佛道魔妖,任何一脉的功法摊上这么一个丹田紫府都没有的身体也是白费。”
他鄙夷地谈起别家功法,话到此处顿了顿,骄傲地一挺胸,“唯有本座的‘苍屠九变’!无视任何功法禁制,也可以吞噬掉他体内的那两股玄气!”
玄屠掷地有声的话语让叶卿云和百禁都愣了一下。
不是他言语荒谬,而是因为他说的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万年前这老魔靠着他那一手‘苍屠九变’杀得差点就以杀证道了,要不是被寂无真人带人给剿了,又凑巧挨了道雷,搞不好这家伙都飞升成仙了!
这老魔头在这个时候提起‘苍屠九变’.....叶卿云眸光沉沉地打量着他,低声道:“玄屠魔尊,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小丫头,敌意不要这么强么。”玄屠咧嘴一笑,露出木余洁白的一排小牙,“本座现在困在这小和尚的身体里,说好听了叫一体共生,说不好听了,这小和尚哪天佛法大成就得度了本座。本座这一身魔功无人继承,也是很寂寞嘛....”
叶卿云怎么会信他的鬼话?听他侃侃而谈只是冷笑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玄屠也不在意叶卿云的反应,嘿嘿一笑道:“你看,本座现在和你也算是自己人,你这青云造化宗里现在有佛又有妖,也不差一个魔修了。本座呢,这么多年膝下也没有一个弟子,我看这小家伙这一身血海深仇的,正适合继承本座的苍屠九变。当然了,本座也有点私心,这功法当然不能白传。你看本座都这么帮你了,你是不是让那个秃驴也给本座弄个身体什么的....报答一下本座啊?”
叶卿云冷哼了一下,就知道这老魔头没安好心。感情是瞧上百禁这手炼制躯体的法术,想要和木余分开。不过叶卿云心下一琢磨,觉得这老魔应该不仅仅抱着这一个目的。都是万年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做事情只有这一层含义呢?
现在选择摆在眼前,唯一能救潘裘的办法就是让他修习玄屠的魔功。但是一来玄屠此人不可信,怕会暗中动些手脚,二来‘苍屠九变’是以杀证道,潘裘走上的这条就将是一条不归路。
一个要遭天谴的申明舒就够头疼的了,再加上一个潘裘,他们这群人还不得天天被劫雷追着劈啊?
只稍微想一想,叶卿云都感觉头皮发麻。
叶卿云内心无比挣扎,百禁也在一旁大皱眉头。
玄屠见两人犹豫,鄙视地撇了撇嘴,小腿一蹬,就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床前,对叶卿云二人道:“你们两个在这犹豫来犹豫去的有个毛用?不如问问这小子自己的意见。”
说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拍在了潘裘的眉心。
一道血光融进了潘裘的眉心之中,叶卿云没想到玄屠突然来这一手,紧张地探了神识进去,就发现一条细小的血龙趴卧在了潘裘紫府中的那股玄气上,压得那股玄气动弹不得。
“大惊小怪。”玄屠翻了个白眼,爬上了床沿,小腿一盘,静静地等待着。
果然,没多大一会儿,昏迷中的潘裘就睁开了眼睛。
他空茫的目光无神地望着棚顶,半晌才慢慢聚焦,随后将视线落到了他身旁的几人身上。
转了一圈,潘裘的目光落回了叶卿云脸上,声音沙哑地道:“是你。”
叶卿云朝他点了点头。
“我这是....在哪儿?你们....想干嘛?”
潘裘神情谨慎地盯着他们,百禁诵念了一句佛号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耐心地告诉了潘裘。
话落,潘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就在玄屠都等得快不耐烦,不停地抖着腿的时候,他突然抬起了眼,看向玄屠,血红的眼睛给玄屠看得眼皮一跳,“如果我学了魔功,我就能报仇了吗?”
玄屠‘嗤’了一声,“本座的魔功天下第一,只要能功成,什么天恒宗天竖宗的,都不是你一合之敌。但是你要是个废物点心,学不明白的话,自然就报不了仇。”
“那我.....”潘裘目光扫过百禁和叶卿云,“还有别的选择吗?”
叶卿云心中不忍,不知该怎么回答。
玄屠百无禁忌,翻了个白眼道:“你都这个德行了,有条路给你走就不错了,还想选?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潘裘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都要长。
玄屠低声的骂骂咧咧,他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要不是肚子里打着自己的算盘,他早就回木余的意识深处睡大觉去了,何苦在这和一个废人浪费时间。
许久之后,潘裘终于出声了。
他先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看得玄屠嫌弃不已,又骂了他一句“疯子”。
但此刻的潘裘的确是当得起这个‘疯子’的称呼,他笑到咳嗽才开了口:
“我爹娘和妹妹死的时候,我曾经在心里求神拜佛。我求遍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只求他们能救一救我的家人,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但是,没有奇迹。”
“在他们屠杀我沧海宗,将我浑身经脉丹田都碾碎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大门,我祈祷有人能来救救我,谁都可以,只要能救我,我愿意以后给他当牛做马,肝脑涂地。”
“但是,没有人来。”
叶卿云看着笑得癫狂的潘裘,心头像坠了一块大石。她知道,不用替潘裘操心了。
绝望中的人,眼前只要有一条路,哪怕是刀山火海,都要趟一趟的。
“仙?魔?是什么我根本不在乎。”
潘裘再次看向了玄屠,咧嘴一笑。那笑容看得玄屠这老魔都心头发憷,那是一个绝路上的人在一团死灰里握住了一点火星一样的目光,那种兴奋和渴望,让人汗毛倒竖。
“只要能报仇,是什么我都不在乎。”
“既然求神求仙都得不到任何回应。那.....”
“就求魔吧。”
潘裘眼底亮起了一把火,一把要烧了整个人间的火,然而他嘴角却勾起了一丝解脱的笑意。在这一刻,百禁忽然觉得,佛与魔真的只是一线之隔。
“阿弥....陀佛....”
百禁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低沉的佛号合着潘裘的笑声渐渐飘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