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顷。


    蓝玉被带了进来。


    “参见上位。”


    朱元璋沉默不语,死死盯着面前的镇纸,撑在案上的双手青筋直蹦,似乎在预示着,他心情很不好,后果很严重。


    诚然。


    蓝玉是一名悍将,这辈子没怕过谁,但在朱元璋面前,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深深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渐渐地,他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鼻尖落在了金砖之上。


    滴答。


    滴答。


    良久。


    蓝玉终究忍不住开口,哀嚎道:“上位,大事不好!”


    朱元璋缓缓抬头,看向蓝玉的眼神中充满了冷意,许久,嘴唇轻启,问道:“何事?”


    蓝玉膝行到了龙疏案下,抬头,脸上已然爬满了泪痕,哽咽着说道:“上位,大爷…大爷…”


    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缓和了许多,道:“英儿是在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这都是天命注定,你莫要难过。”


    “咱知道。”


    “你和英儿关系很好。”


    “擅离大营的事情咱不会追究,你回去吧,避着点人,免得人家说咱徇私。”


    蓝玉抹了把眼泪,嚎哭着说道:“上位,臣方才去了钟山,想见大爷最后一面,结果…结果发现大爷…大爷的墓被人掘开了…”


    听到这话。


    朱元璋猛地坐了起来,仿佛暴怒的狮子,一把将面前的龙疏案掀翻,快步走到蓝玉身边,拽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问道:“你说什么?在给咱说一遍!”


    蓝玉被吓坏了,停止了哭泣,好半天才说道:“大爷…大爷的墓…”


    “混账!”


    “混账!”


    朱元璋直接将蓝玉丢了出去,愤怒的吼声在奉天殿上空回荡。


    “去查!”


    “蓝玉。”


    “咱给你五卫人马,无论牵扯到谁,一律全部拿下,诛十族!十族!!!”


    “是…”


    “上位…”


    蓝玉哭哭啼啼的起来,转身的一霎那,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一股无形的杀气震荡开来,快步朝外面走去。


    稍顷。


    朱雄英尸身丢失的消息在后宫传开,朱标急匆匆地来到奉天殿,就听得朱元璋正在发号施令:


    “去。”


    “追回先前遣散的匠人,仔细甄别,凡有可疑者立刻拿下,严刑拷问,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悬赏。”


    “凡找回咱大孙儿尸骸者,赏万金,封侯,世代袭爵,与国同休。”


    没多久。


    急促的脚步声后。


    蒋瓛快步离开了奉天殿。


    朱标走进去,急声问道:“父皇,发生了什么事儿?儿臣听说英儿…”


    朱元璋瘫坐在金砖上,眼中老泪纵横,喃喃道:“大孙儿,皇爷爷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东宫。


    偏殿。


    吕氏坐在铜镜前,望着镜子中姿态端庄的自己,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儿啊…”


    “一切顺利。”


    “别急…”


    “那个位子…”


    “早晚是你的!”


    当日。


    京城乱作一团,无数兵丁上街,淮西勋贵们更是全体出动,领着家中老卒策马于长街之上。


    片刻的功夫。


    不知有多少人被抓紧了应天府大牢,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在猜测,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直到皇榜发出,百姓们才知道,皇孙儿的尸身被人偷走了…


    应天府。


    城外。


    不知名村庄。


    偏僻的角落有一处小院,院子中杂草丛生,略显破败,正中有一处土坯房,四外漏风、墙体歪斜,似乎随时都有倒塌的风险。


    老者清除了一片杂草,生了堆火,打了个架子,架子上吊着一个瓦罐,瓦罐里装满了无根之水,待水沸,老者依次下入药材,几个翻滚后,浓浓的药味朝四处弥漫开来。


    良久。


    瓦罐里的药汤几近被煮干。


    老者看准了时候,将药汤倒进了碗中,轻轻吹了吹,端着进了屋子。屋子很小,几乎没有家具,墙角放着一张小床,朱雄英就躺在床上,脸上愈来愈红润,胸口均匀起伏,显然还在熟睡。


    来到近前。


    老者推了推朱雄英,没好气的说道:“快起来,小东西,该吃药喽。”


    朱雄英眼皮子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困意未消,喃喃道:“皇爷爷,英儿好困,再睡会儿好不好…”


    老者伸出手,使劲在朱雄英的脑袋上弹了两下,笑骂道:“小懒猪,赶紧起来,你这疲懒的模样可不像朱重八的后代。”


    “啊?”


    朱雄英陡然瞪大了眼睛,四周打量了一下,猛地挪到了墙角,警惕的看着老者,皱眉,质问道:“你是谁?将本…将我掳到此处,有何企图?”


    老者显然不想废话,伸手将朱雄英拽到了身边,大手捏着他的嘴,直接将滚烫的药液灌了进去。


    “呜…”


    “烫死我了…”


    “好苦…”


    “老东西…”


    “你…”


    老者一翻手,仿佛变戏法般,一根长条状的物体出现在了他的手上,丝丝粘液直往下淌,随即被老者塞进了朱雄英的嘴里。


    “哇。”


    “真甜。”


    人都说。


    孩子最为善变。


    兴许是饿极。


    朱雄英捧着蜂巢吃的香甜,没几下就进了肚,舔了舔手指,满脸西翼的看着老者,似乎再说,还有吗?再来点。


    老者拍了拍朱雄英的小脑袋瓜,没好气说道:“行啦,这玩意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道爷偷…捡了只老母鸡,待会给你炖上,那玩意儿才滋补嘞。”


    “哦…”


    朱雄英长于宫中,受到各方的宠爱,天生是个自来熟的性格,见老者不似要害自己,他眼珠子转了转,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蹦下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想要寻找逃生之路,结果,朝外看,这小村落荒凉至极,不知是何处所在,逃生何其艰难。


    良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腐败的味道充斥着鼻腔,让他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喷嚏。


    “阿嚏…”


    “阿嚏…”


    转头看向老者。


    朱雄英惊讶地发现,老者容貌邋遢,打扮怪异,束发盘髻,头顶扁平混元帽,顶髻以竹筷别住,腰间别着铜头铁拂尘,身上穿的衣服满是补丁,少说也是由百余块各色的碎布缝制而成,看似没有章法,却又给人一种返璞归真、神秘莫测的感觉,心有疑惑,便出声问道:


    “奇怪。”


    “老先生,你这是什么打扮,半僧半道,可否为雄英解惑?”


    老者从腰间拔出拂尘,甩动了几下,赶走落在鼻子上的苍蝇,眼神变得深邃,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