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三十一章

作品:《我为娇娇

    初五,东府的大老爷家请各家长辈们吃饭,这也是老例,年年正月都要请客吃饭,回回是打初五那日由长房嫡脉开始。


    一大早的,那边的三爷就亲自来请小三房的三位太爷了,怕路上冷着,还着人赶了两辆小马车来。车子包了棉篷,里头再放上火盆,冷气就进不来了。


    三老太爷难得的好精神,穿了厚厚的棉衣,戴了暖帽,脖子上围了条银鼠护领,手上揣着棉兜卧兔,等大老太爷二老太爷上了车,他才被六老爷搀着送进车里。


    秦娇三老太太跟大老太太二老太太坐另外一辆车,她今儿还是要随身伺候三老太爷,就又跟着去了。几人都坐好,车上棉帘子放下来用石块裹着压了,车子才起程,嘚嘚嘚的顺着林荫路进了东府。


    大老爷大太太在府门上候着,有些人是过年初次见面,便要行礼问安,今儿不是拜年,不用跪拜,只做揖礼就好。


    统共十来个老头老太太,年岁都大了,也就不讲究避礼不避礼了,都在东暖阁里坐下,只是分了两桌,地下一桌,炕上一桌。


    暖阁里没放火盆,但墙边有火炉,炉火熊熊烧着,能不间断的热茶水。炕也是烧过的,摸着热乎乎的,底下铺了羊毛毡,毡上还铺了波斯毯,波斯毯的花样有种神秘又古旧的艳的,铺在炕上,却是钟鸣鼎食的富贵气象。地下放桌子一大圈也铺的蛮毡,这种毡子撖的比羊毛毡薄些,还更松软些,踩着绵软,可掉毛掉的厉害,不得不裹了粗布缝住。


    因是过年,就扯掉了旧年的粗布,放雪地上捶过灰尘杂土,再换上褐红色的粗布重新裹了缝好。


    进来不多时,就热的穿不住厚衣裳了。炕上的老太太们都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卷着放在炕边,只穿里面新做的绸缎妖子,但没脱鞋子,用扫帚掸过脚底的灰,就上了炕。


    三老太爷也去了暖帽、大毛斗篷和围脖,挨着火炉那边坐了。秦娇是伺候老太爷的,她就在地下找了块垫子,给没见过面的老太爷老太太们磕头拜过年,收了压岁钱,拿开垫子,又搬了张小凳坐三老太爷身后。他坐着是暖和,可把秦娇给烤的够呛,于是也脱了大衣裳,只着了夹衣小袄,往大老太爷那边挪了挪,避开了火炉的烧炙。


    炕上的说话打牌,不干她的事,地下的说话行诗令也不干她的事,她就是给来倒茶水的丫头们搭把手,顺手能做的事就做了,偶尔用痰盂给三老太爷接一回痰,端干净的茶水给他漱口,然后抓一把瓜子慢慢嗑牙。


    大老太爷养了好长一捧胡须,色泽银白飘然若仙,惯常打理的很精心。这捧胡须哪一处都好,只一处不好,吃饭喝茶不甚方便,一时不甚,胡须就容易沾上米粒菜汤茶上,所以每当吃饭喝茶,须一手揽护着,才敢低头。


    今日也是,凡吃菜喝茶,都得先护着胡须,他自已倒是习惯了,一边护着一边捋着,很悠然自然。


    秦娇就挨他身后坐着呢,看大老太爷捋一次,她的心里就痒痒,手指也蠢蠢欲动,很想给他扎起来再编个麻花辫,最后用红丝带给挽个蝴蝶结……


    一把瓜子吃完,壳儿都扔炭篓里,跟倒茶的丫头要了一杯蜜水,慢慢啜着。


    不是她应该说话掺和的场合,难免无聊,三老太太也不叫她,她们几个老妯娌耍牌耍的乐乐呵呵,还说些各家长短,活到如今这个岁数,也没什么是不能说的了。


    自家事自家知,但是不好管,老爷们年纪都大了,再说他们,会伤颜面,索性不说自家事,只说别家的。


    说老姑太太家的事,说各家姑太太夫家的事,说姑奶奶夫家的事。


    能拿来说嘴的,大抵是不甚如意的,秦家女儿教养的好,备不住她们嫁去的夫家人没规矩。三老太太没生下女儿,她能不操这种心,但另外几个老太太都有女儿有孙女,说起女婿家的糟心事是一堆接着一堆。


    若是自家女儿受了人家欺辱倒还好说,秦氏男儿尽可打上门去寻个说法,偏偏就不是这种明火执仗的打打闹闹才叫人闹心。鸡毛蒜皮,狗屁倒灶,尽是些拿不上台面来说的事,说来都是小事,就是嗝应的人心里不痛快。


    秦氏的名声是块肉,谁都想来叼几口,姑太太姑奶奶们忙着挡了那些闻声而来的豺狼就得花许多精力,还得扶持自家的丈夫,教养儿女,伺候公婆,照顾乡邻族亲,想想就心疼,可又帮不上多少忙。


    自己曾经也是这样过来的,才知道其中的辛苦,也才有了如今的安稳踏实。若不叫她们这样走一遭,怕一辈子该有的磨难没磨完,到老了反不能安稳踏实。


    老太太们不信佛,但信命,知晓命里不能事事随心顺意,得经些疙瘩事,大福报要经大疙瘩,小福报要经小疙瘩,日子太过平平顺顺了,就攒不了福报,只怕到了也是个没福的。


    这话有没有道理呢,反正书上没正经说过,但却是她们活了大半辈子,该历的都历过了才攒下来的经验说法。


    圣贤书上写的,都是天大地大的道理,没哪个是专记鸡毛蒜皮的,只以为鸡毛蒜皮都是小事,殊不知许多的磨难,从来都是打鸡毛蒜皮的事情上生出来的。


    秦娇听着老太太们说这些人间俗话,听太爷们说些佛法道理,一句不插,仍是默默的啜饮着蜜水,一为入世者的辛酸苦辣,一为出世者的澹泊宁静,各说各的,竟也相和的很。


    三老太爷怕秦娇聊赖,这会儿也不用她特意伺候,就撵她出去找府里的姐妹们耍去。


    秦娇便穿了大衣裳,扣好扣子才出了暖阁子。西平府的气候很分时,若在南边,过了年天就暖了,草木早就泛了青,但此时节的西平府,还凛烈的很,腊月二十九下的雪还未消尽,风吹过来,寒煞煞的。


    池子冻的结实,松柏也是冬天时褐沉沉的绿,没了清脆颜色,但日头都是比之前暖和了,檐下已经挂不住冰凌了,白日天色好,屋顶上的雪都化完了,只留向阴处还存了一些,这会儿正化成滴滴达达滴下来的水珠子。


    秦娇不怕冷,也不想去找华姐儿越姐儿耍,就站在西屋檐下,仰着头伸手接那些冰冰凉凉的水珠子,水珠子落在手心便四溅开来,扑在她脸上,并没觉的冰冷,倒解了在火炉边烤出来的热燥之气。


    府里大太太和三太太来时,就见秦娇一个人玩着落檐水,颇有些纯然的自得其乐。这景儿是好景,只是这落檐水寒凉的很,不适合女儿家耍。


    于是大太太就唤了一声:“娇姐儿。”


    秦娇两手湿淋淋的转过身来,笑的轻乎乎道:“大伯母,三伯母。”


    三太太嗔怪的看她:“怎么耍这个呢,冰渗渗的凉着了可怎么好。你沅姐姐跟你几个侄女都在院里,怎么不去找她们呢。”


    拿了帕子给秦娇擦手。


    秦娇就说:“正想去呢。我也才出来,火炉烤的燥的很,就淋淋落檐水去去燥热气。”


    大太太说:“太爷那处我找人伺候,不必拘着你在这里,去找沅姐儿华姐儿她们耍吧。”


    今儿忙着,大太太也分不出多少时间跟秦娇说话,说过这两句,就进暖阁了。


    秦娇只得出来,但她委实不愿去秦沅那里,就溜溜达达的进了园子。在金鱼池边转了转,她身体沉,不赶踩冰上去,就爬在池畔,抹开一块冰面,俯下身隔着冰面看里头还有没有鱼。对着冰面看了一遍,只看见里面未冻住的绿色水草,却没看见鱼。


    绕过金鱼池,准备去假山那里找个避风的地方晒太阳,大老爷家园子里的假山石其实是个假山群,群落很大,但建的不高,造型秀丽多姿,有景盘山,也有空落山。大人们喜欢看景盘山,山群中种花种草,旁边还种树,营造的就是郁郁青青之态。但冬天的盘景山草枯花凋树叶落,苍凉的很,就没人愿意来看了。


    孩子们喜欢爬空落山,山群上头光秃秃的,又层层叠叠奇姿伟态,爬起来很有趣。府里孩子多,这些年攀爬摸溜,使的一侧的假山体已平滑如镜了,大家最喜欢从这一侧溜下来,像在滑云梯。


    好在今日的落空山没有孩子在闹,秦娇可松了好大一口气,她就怕这些傻孩子冷不丁给她来一句“拜见箭神大人”。前日的神囧还是前日,没用脚趾头抠出一座园子来已是她最体面的倔强了,今日若再来一回,这倔强就只能进化成厚颜无耻了。


    俗话说:我不尴尬,管他谁会尴尬呢。


    但能维持住体面,还是维持住的好。


    万幸没遇着那群傻孩子。


    慢悠悠的转过落空山,找了个偏低的地方爬上去,再绕到侧面,嗖的一下溜下来,果然爽快的很,怪不得孩子们都喜欢玩滑梯。


    今儿的衣裳色浅,再不能溜了,再溜的话,屁股后面灰黑一坨没法看。


    然后绕着落空山慢悠悠走,过了两条迷宫似的过道,绕到了盘景山那一块儿。


    地上的草干枯而长,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清理,一些封在冰雪下,一些湮进泥土里,一些夹在枯草丛,风飒飒然来,草叶猎猎而动,果然有股荒野意境般的荒凉残败感。


    只能说,这里果然少人驻足。


    少人驻足的地方,不宜过去,尤其是在如大观园一般的园子里,更不宜过去。


    秦娇随手折了枝枯草,就准备返回去,刚转过身,就听见另一边有一个娇柔的姑娘的声音:“魏表兄,魏表兄,你,我,这是我为你缝的荷包,我那日看见你带的那个旧了……”


    秦娇一愣,啊,果然,少人驻足的偏避地方,是事故多发之地。


    不能跟人家撞上。


    但这会儿也不宜走动,得静待着等人家走了她再出去,免得撞上了。


    想着,就小心的走到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吹开山石上的尘土,用帕子擦了擦,就坐下来安静的等这两人走开。


    看不见人,依然能听到声音,只听那位魏表兄很不客气的应道:“心领了,但表妹是姑娘家,须得自尊,荷包之物乃私密之物,表妹应该省的,不妥当的话不可说,不妥当的事也不可做。”


    就……差一点打直球说人家姑娘不要脸了。


    说话还怪毒的。


    小姑娘果然哭了,抽泣着跑了。


    但另一个却没走,反而朝这边来了,脚步越发的近前……


    秦娇顿时觉的不妙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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