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京城内，游人如织，车水马龙。


    内城的最外围，苗柳儿正跟吴庆生，她的丈夫把新购进的几套旧桌椅给摆开。这时有人入内，“户部登记，这里是吴兴旺家？”


    “是，不过我爹已经去世，老太太也去世了。”


    “行，那户籍该改了，这是你儿子？”


    登记名册的人看看不过十几岁的苗柳儿，再看一眼个子已及他腰高的吴庆生，迟疑问道。


    旧名册上没写有其他男名。


    苗柳儿杏眼大睁，吃惊道：


    “这是我丈夫。”


    一道颀长的身影随着这句回答入内，下意识朝着开口说话之人望去，生生撞进一双微带着诧异的明亮眼眸里。


    见他看过来，少女眼珠微转，朱唇翕动，朝他浅笑施礼。


    宋琅轩有一刹那的怔愣，待反应过来，素来清冷的脸上便多了两分温度，轻轻拱手，回以一礼。


    也只一瞬，少女便转过头去回答问题。


    “缘何你会有如此……小的丈夫？”


    新上任的小吏鲁丕哪里见过这种场景，脱口问出这句话。


    苗柳儿倒也不恼，认真解释道：“我是他家的童养媳。”


    “哦……”


    尾音拖长，鲁丕给自己一个反应的时间：“童养媳”倒是听说过，可在这民风开放的泽京城内，却是头一遭见到如此搭配，瞧着苗柳儿的眼神便带了几分探究，心想着这样俏生生的姑娘家中该是遭受了什么样的变故。


    苗柳儿才不管别人是什么眼神，原主从前只是这家的丫鬟，后来有了吴庆生，才被老太太指定做了他的童养媳。


    大家都只道童养媳命运悲苦，但对于原主她原生家庭也不好的人家来说，现在这样，已然是再好不过。


    原主家里颇为穷困，到了这个家里，虽然也要看老太太的脸色过活，但总归能吃饱穿暖不是！


    现在老太太又已去世，当下便是她来管家了，更加自由。


    不过就是没钱。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这话是糙了点，却也实用，苗柳儿如是认为。


    宋琅轩余光看着眼前少女的干净利落，眸中星星点点。


    童养媳么……


    神游间又听下属继续发问：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虽然看样子两人的年纪倒还不像有什么的样子，但万一有了呢！


    鲁丕的眼睛不住在苗柳儿肚子上打转。


    眼光较为直白了些，苗柳儿还没怎样，吴庆生倒冲上来直接挡在苗柳儿面前。


    苗柳儿倒也不恼，笑盈盈地把吴庆生往旁边一拨——小子看着个头高，不过刚满十岁而已，身上还没有几两肉，自然也没什么力气。


    不过这份心她倒是心领了，也不枉她想了三天三夜，才在老太太去世之后，忍住没跑路，还想着把他养大。


    “没了，现下家里就只有我跟我丈夫两人了。”


    仍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好像这话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如同回答吃没吃饭，喝没喝水那般，脸上再也看不出其它表情。


    反倒让问出这话的鲁丕暗自惭愧。


    朝着宋琅轩望去，见人点头，鲁丕便连忙进入下一流程。


    重新登记户册，大庆有律:若无异常，户主应为男性。


    又语：鳏寡孤独者，则另当它论，行事者依情形而定。


    吴庆生即为这家独男，户主一栏本该上书他名，然此男将将十岁，再三斟酌，户主上了苗柳儿的名字，只待吴庆生长大成人，再另行定夺。


    苗柳儿依言应了，眉目之间，既无喜气，也无惶恐，倒衬得上了女子户籍这事儿好似寻常。


    但依宋琅轩近两年的做事经验:十户里也难得有一户这样的。


    苗柳儿却不知自己的反应给那位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宋大人，到底是留下了一些印象。


    寻常街巷，阳光正当空，不时有小贩吆喝声传来，空气里也都是各色食物的香气。


    鲁丕的肚子也适时响了起来。


    “饿了？”


    宋琅轩耳力甚好，故而身旁声音嘈杂，仍能听到身后下属传来的声音。


    他并非不近人情之人。


    “饿了……”鲁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便是。”


    不必遮遮掩掩。


    “大人，反正咱们今天都出来了，吃饭甚是方便，不如就在街上吃饭，不回去食堂吃了……”鲁丕眼神略有躲闪，不敢看向宋琅轩。


    与宋大人共事一年有余，鲁丕仍对宋琅轩心有敬畏。


    明明宋大人也没对他发过火，作为他的上司，日常甚至算得上和蔼可亲。


    但鲁丕就是觉得这宋大人看着是个温柔好脾气的，其实令人难以亲近，就像……


    里面有一层冰包裹着一样。


    可能是因为大人日常少笑，话也不多的原因吧。


    “食堂饭菜不用自掏腰包，为何不在食堂吃饭？”


    宋琅轩眉目淡淡，看不出是喜或怒。


    “大人，这饭菜是不要钱，但您不觉得它实在是有些……”


    鲁丕咽了咽喉咙，提着一口气把话说完：


    “难以下咽。”


    没有听到回答，时间仿佛暂停。


    是不是他说错什么话了？


    也是，食堂的饭再难吃，毕竟是上面拨下来的厨子，有的吃就不错了，哪里轮得到他来挑三拣四！


    鲁丕这般想着，几欲开口求饶，耳畔清浅传来声音，似叹非叹，叫人听得并不真切，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原来如此么……”


    食物于他，只为果腹而已，他惯来是能吃就行。


    “你且自寻个地方来吃吧。”


    听得这答案，鲁丕悄悄出了口气，在心里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你也太好吃了！为了这口吃的担惊受怕，何必呢！


    闻着街上的味道，鲁丕最后还是认了命一般，罢了罢了，着实是不能怪他好吃，户部食堂的饭菜也忒难吃了！


    那刚托关系招进来的厨子，饭都难吃成那样了，味道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要不然就是味道腻的不能行。


    哎呦！他所在的这户部在外人看来也是一个忒好的去处了，谅谁也想不到里面的伙食这么难吃！


    左右是吃饭，鲁丕突然就想到了刚才上户籍的那家童养媳，瞧她家正在收拾铺子，看样子也是要做吃食生意。


    一个小女子带着个小男孩，也怪不容易的。


    去哪儿吃不是吃，不若就照顾一下这家人的生意吧。


    再难吃也比他们那食堂好吃！


    鲁丕心中恨恨道，又把自己所想禀告给宋琅轩。


    宋琅轩自然是无二话，两人便又往回折返。


    “生哥儿，往旁边躲着点儿，我开始摇了，砸着你可别喊疼。”


    “柳儿姐，你快些动手吧，我肯定跑的远远的……”


    “那好，我摇了啊……”


    “哎呀……”


    “生哥儿有人来了，我先下来。”


    苗柳儿站得高，宋琅轩两人一前一后刚到大门口她就看见了，正好跟宋琅轩眼神对个正着，一晃神儿，她的手肘蹭在旁边一个凸出来的树杈子上，霎时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呼出声来，却顾不得去看——


    为着方便，她的襦裙早已往上挽系在腰间。


    此时腿上就是一条打底亵裤。


    她倒是不在乎，但依着当下规矩，有外男在，未免太过失礼。


    不过一瞬间，她便眼疾手快地把襦裙放了下来，退到枣树刚分叉的地方，估摸着大致距离，使了力道一跃往下。


    “嘶……”


    苗柳儿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她的脚被扭到了。


    今天她好像诸事不顺……


    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苗柳儿努力挤出一抹得体的笑，“大人，你们……”


    怎么又来了？


    宋琅轩耳垂微红，眼神不定，方才此女子的一切动作都被他尽收眼底。


    女子眼眶里泪光若隐若现，却又朝他笑着。


    这女子倒是一点也不娇贵，且不拘小节……


    被上司挡在在后面的鲁丕没看见苗柳儿方才动作，他过来时就只看见苗柳儿在树下站着。


    女子薄施粉黛，杏眼樱唇，眼里似有水光浮动，站在那里盈盈朝他们看来，身旁时有若无地飘下几片残叶，当真是风景如画。


    在这如画风景里，宋大人轻咳一声：“我二人饿急，方才见此处似乎要做吃食生意，不知苗小娘子这会儿可否能做？”


    有生意上门？


    “做得做得。”


    苗柳儿忙不迭回答，与之前两人过来登记造册的淡定判若两人。


    “不知道你这里都有什么饭食？”


    宋琅轩端坐一旁四方小桌，又示意鲁丕同坐，继而问道。


    “嗯……两位大人喜吃面食吗？”


    苗柳儿在脑袋内飞快过了一下，其实她的小店还在筹备当中，没有要准备马上开起来，然现在既已有客人光顾，她私心自然是想留住这二位的。


    宋琅轩微微点头，鲁丕也赶紧跟上。


    “两位大人，实不相瞒，小女饭馆尚未修缮完成，条件简陋，如今能做的只有一种面食，其名为‘阳春面’。”


    “是手工拉面用清水煮熟，再佐以猪油，青菜，鸡蛋而成，入口清淡。”


    “不知两位大人可能食否？”


    鲁丕暗自犹豫，都出来吃饭了，就吃碗面条?


    还是跟顶头上司一起？


    未免也太过简陋。


    “食得。”


    宋琅轩轻抬双眼，朝着苗柳儿望去，将眼前女子不甚利落的站姿尽收眼底。


    回答过后，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阖上，双手合拢藏于袖间，端坐不动，身姿挺拔如竹。


    一时再无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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