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歆觉得自己这话明明说得那么平静且无情，却不知道这男人怎么又会解读成她对他很有怨言的样子，竟忽然放下了勺子，双手握住了她的肩膀，格外认真地开始哄她了：“小方，我就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气到今天了，你其实误会我了。”


    他手心的温度顺着薄T恤很快传导到了她的肩头，甚至让她刚刚成功平静下来的心情又一次变得波涛汹涌起来，恍如隔世一般有种在他怀里发晕的感觉。但方歆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所以本能地一边向后躲着一边用语言制止他：“陆煦，你放开我。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但陆煦没理她说的，维持着这个动作把自己的话说了下去：“那段时间，我整个人的状态大概都是被唾手可得的资本吹嘘出来的得意忘形，所以可能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很多优越感。我很抱歉，但是我从没有看低你的意思。”


    哦，我的大CEO现在终于猜到了啊。方歆不再动了，只是为他这迟来的道歉反思感到唏嘘。她的红心总是那么好射中，即使迟了那么4个月，但陆煦一箭射过来的时候却依然能让她感到心酸。


    可现在早就过了追悔莫及的时候，所以她只能强忍着这阵心酸，尽量稳定着自己的情绪来应对这样胸有成竹的陆煦：“陆煦，我接受你关于优越感的道歉。但如果你现在打算切换一种态度再把同样的话搬出来说，我劝你别白费力气。”


    她这提醒属实有点多余，陆煦从不做白费力气的事情，或许4个月前的求婚算是他人生里唯一一桩失去控制的事情，但现在的他也不再是4个月前的他了。


    所以，陆煦虽然松开了手不再抓着她，但却依然固执地把话说下去了：“我不会对你再说那些了。只是那天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即使之后我要做你的朋友，我也得先把我的回应告诉你。”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顿了顿，试探性地看了她几眼，像是在等她像那天一样一条一条的把问题都提出来。因为他早就预备好了标准答案，即使是之前那些让他难堪的问题。


    是啊，她为什么还没问呢？他今天已经够反常的了，这么强势地等在了她的楼下，志在必得的要和她吃这顿饭。她为什么还不问问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呢？


    可是，她不问的原因，他难道不清楚吗？


    方歆有点别扭地偏了下头，尽量减少与他视线的接触面积：“陆煦，我不想听你的什么回应。看来你的饭已经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他对她的逐客令有恃无恐，甚至更加坦然了：“方歆，话说完了我自然会走。无论今后要做什么样的朋友，过去我们相爱一场，我不希望你带着这么多疙瘩来面对我。所以我今天一定要说。”


    陆煦的手离开了，但是眼睛却又看了过来。既是祈求她再多给他点时间听他说完，又是逼着她必须听完，给他们相爱的这4年时间一个交代，一个彻彻底底的收尾。


    “之前我一直在想，家人、城市、工作、财富和地位，我究竟还要去修改自己的哪个变量，才能改变我们现在的结局。但后来我发现这些都没用，因为问题的关键在于你：你喜欢我但却痛恨和我在一起时你自己的样子。”


    陆煦说到这里不禁苦笑。少年的爱来得突然但又无比坚定，见过了父母爱情的破裂，他曾想着要一辈子呵护着这位明艳大方、直来直去的纯真少女。


    但其实之前方歆说的没错，他根本都不了解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所有的奉献只基于自我感动于自我满足，基于她这样会开心的假定，而忽略了方歆真正要的是什么。


    爱情需要失去一部分自我来交付给另外一个人。陆煦了解方歆的家庭状况，早该知道她是那个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姑娘。所以或许3年前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因为那个时候陆煦还没有自我，或者说习惯性去用他的自我向方歆妥协。可是后来，他不得不去向陆羽妥协。


    从他做出这个选择开始，他就该知道他和方歆除了到此为止之外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无论他再怎么不甘心。所以重逢之后那短短一个月的快乐是水月镜花，他本不该基于这些虚无的东西去设计什么计划来满足他的私心，然后逼迫方歆在自己和他之间纠结。因为在这个骄傲的姑娘面前，他一点胜算都不会有的。


    上市那天他的态度带着点傲慢，最终还是让方歆误会了他们的4年，误会了他给她的全是施舍与垂帘，或许等某天他倦了累了、感情淡了他就会把这份爱给收走，到那时候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恍然大悟之后的陆煦就想要去解释，至少他不希望方歆眼中他们的四年是那么的不堪。


    他之前一直以为方歆把他拉黑了，直到昨天，他对着那个输入框编辑了很久，最终把文字版全部删掉了，决定今天直接采用更加高效的面对面交流，况且他这番话的重要程度本身也很高。


    “方歆，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对我说过，去做我们真正感兴趣的事，不要被任何人裹挟。所以你在我眼里始终是个独立而完整的人，与其说是我把你变成了完整的你，不如说我用这3年时间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我。”


    陆煦说起这里的时候有点激动，大概是因为两个完整独立的人除了切点之外便没有任何交集了，他在努力压抑着想要去抓她的冲动，说服自己放下。


    但方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心脏酸得难受，整个大脑都被调动起来拯救自己濒临失控的情绪，她其实想不到在那个大家一起寻找七星瓢虫的野外科考活动里她会说出这种话来，刚想问问他是不是记错人了，他却已经说起了下一个问题。


    “你之前说如果我3年前带你走，你会走的。我相信你会的，但你很久以前让我不要后悔，所以我也不能让你后悔。”陆煦又短暂提起了那个“很久以前”，但似乎并不想在这个上面做什么纠缠，很快滑了过去，“假使我真的把你带走了，我们一起白手起家创造了煦·榆的今天，我知道你也一样会后悔，因为你就再没有你的今天了，这个让我们都无比骄傲的今天。”


    陆煦又恢复了逻辑清晰的样子，一句一句地回答着她之前的问题，甚至比标准答案都要完美，完美到让方歆有点难过。她知道这不是因为陆煦对她的private talk技能有所提升，而是因为他和她说话的内容已经成为需要提前准备草稿的public speaking了——她现在只能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因为如果关注内容本身，她可能会哭出声。


    “你之前问我，煦·榆的CSO可以做一辈子吗？我之前想回答你，即使不能做一辈子，但我会一辈子在你身边。可我现在却在怀疑，有我陪伴的一辈子，究竟对谁更加重要？”


    他顿了顿后自嘲地摇了摇头，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大概对你没那么重要吧。不需要陆煦的方歆也可以过得很好，只是我有些时候很需要你罢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起来：“所以不如说今天这番话对你也没那么重要，只是我强拖着你要你听的。”他以为这4个月他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但怎么现在又开始强压着对方来听他一通自我感动似的演讲？


    陆煦说着说着，忽然道了个歉，然后缓慢地站起了身把自己的椅子插了回去，又带起了一阵佛手柑的香味儿。方歆知道他要走了，而且再也不会离她那么近了，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是看她有点懵懵懂懂的，陆煦忽然笑了笑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方歆，我刚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都不用记的，就这样没什么负担地一直往前走吧。未来多爱爱你自己，愿你一路坦途。”


    陆大CEO做完掷地有声的演讲之后潇洒离场完全不计后果。方歆一直都没回头看，还是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才知道陆煦已经走了，刚刚的酷刑终于结束了。房间里冷得吓人，特别是脸颊两侧，忽然间冰冰凉凉的，她长叹了一口气，拿过遥控器把空调关掉了，然后重新抓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弟弟乖巧地没说话，过于安静的环境里，即使方歆想把刚刚那一大段华丽的辞藻当个耳旁风，但是大脑却不怎么听使唤的开始一句一句复盘陆煦金句。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她如蒙大赦地接了起来，即使对方是刚刚和她吵了一架现在大概率是要催她来医院换班的父亲。


    这人大概本想强势的开口，但是听到她打招呼的声音不对又硬生生地转了个弯儿：“你……又哭什么哭！”


    “啊？没哭啊！”方歆吼完才意识到，刚刚压抑着的嗓子此刻竟有点哑哑的，这句“没哭”毫无说服力。想到这里，她又连忙补了个新理由，“在看韩剧，男主死了。”语气有点恶狠狠的。


    果然，她话音刚落，父亲就不知道该骂她什么好似的沉默了一阵，最终翻过这篇儿回到正题。


    “你今天晚上别折腾了，明早把韵仔送到幼儿园之后再来。”大概察觉到她心情不好，父亲的语气虽然依然带着刺儿，但内容却显得有点温馨，“你妈说，让你走之前请你高中同学吃顿饭，人家帮忙找的大夫，咱们别不知感恩。”


    “行行行，知道了。”方歆虽然答应地敷衍，但立刻把电话切换成了免提模式，打开微信开始联系肖元哲。她当然得好好感谢一下这有求必应的大班长，只是这两天被各种各样的陆煦搞得什么事也想不了。不过现在好了，今天她和陆煦终于完成了时间跨度4个月的提问与回答，互相达成了分手共识，一切都结束了。


    父亲问完她就得问问他的好大儿了。大家长一句“让你弟弟听下电话”，方歆本来自然地把手机递了过去，但刚递到一半就发现问题，立刻又重新把手机贴到自己的耳边，语速飞快地呈上了自己的谎言：“方韵去厕所了，等他出来给你回吧。应该一两分钟就行。”然后便把电话切断了。


    年仅5岁的小朋友虽然仍然不懂刚刚姐姐在和那位哥哥讲些什么，也弄不懂姐姐这样哭着吃饭会不会噎着，但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是下意识地抬了下头，然后就把姐姐这撒谎行为抓了个正着，不管不顾地指出了问题：“姐姐是坏孩子！韵仔明明在这儿！”


    一句幼稚的批评，方歆打算忽略不计，而且她今晚打算坏孩子做到底了：“韵仔，姐姐和你打个商量，一会儿给爸爸回电话的时候，你不要提起有个哥哥来过家里的事，我就……给你买蜘蛛侠！”既然变形金刚已经不管用了，方歆决定带孩子开启另一个宇宙的超级英雄。


    但是弟弟显然比她务实得多：“我不想要蜘蛛侠！我明天想吃动画片儿里的那个炒面！”


    “成……成交！”方歆横下了心决定先答应下来，反正她明天晚上大概率就在章顺了。方韵要炒面就让他去烦她无所不能的爹去好了！


    她的糖衣炮弹还算管用，机灵的小方韵接起电话之后竟然还记得先不打自招了一句：“爸爸，姐姐没骗您，我刚刚真的在上厕所呢！”搞得她只能在一旁干笑几声，期待这语文老师没读懂弟弟这欲盖弥彰。


    显然，5岁小朋友讨人欢心的水平就是比她这个浑身是刺儿26岁叛逆少女要高，一句天真烂漫的：“姐姐给我做了蛋包饭，超级好吃！我喜欢姐姐！”就能把两方的怒火全都平息了下来，方歆甚至都能听到父亲在电话那头爽朗的笑声，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那无比痛苦的初高中之后，方歆好像就忘了，其实在她小的时候，父亲也是会这么笑的。可现在留给她的就只剩下了一句没什么感情的：“吃完饭就带你弟弟早点儿睡觉吧。”让她也只能苦笑得挂掉了电话。


    陆煦刚让她多爱爱自己。方歆现在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在祝福她还是在讽刺她。难道这人想说因为之后再不会有个人像他这样爱她了，所以多爱爱自己吧？方歆摇了摇头，觉得陆煦应该没那么狭隘，毕竟他还希望她一路坦途呢。


    可这世界上的每个人不都走在坦途之上？明明被怪石嶙峋硌得脚疼却也要强撑着精彩。她也是这样的，忽略了所有的机会收益，一意孤行地在自己的路上走着，和爱人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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