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作品:《太上皇年方二十三》 第三百五十六章
幽寂庭院中,褚廷秀就这样手捧宝刀,跪于台阶之下。那一盏置于身侧的灯笼发出幽微光亮,映出灰淡斜影。
“你是说,自己对皇位竟无争夺之意?”褚云羲微微扬起眉梢,注视于他。
“在未遇到曾叔祖之前,我在流亡之时也曾想过,要竭尽全力为父亲洗雪冤仇,坐上那本该属于他的宝座。可是……”褚廷秀似是心有愧疚,低下头去,“曾叔祖也看到了,我一路逃亡几经历险,幸有曾叔祖护佑,还有定国公府和庄尚书倾力相助,我才能暂时居于此处。如今虽然一时平静,但若是皇叔执意要取我性命,我又如何能够自保?然而庄尚书年老,且又是文臣,宿小公子虽耿直热诚,却终究还是少些城府。我褚廷秀如今除了曾叔祖,还能再倚仗谁呢?”
“所以要我帮你对付你的皇叔?”褚云羲喟叹一声,“廷秀,我也曾经历过改朝换代,据我所知,似乎很少有人能面对虚位以待的金銮宝座而毫不动心的。”
褚廷秀抬起头,目光沉定。“若没有曾叔祖的出现,廷秀自然想要登上金銮殿,坐回龙椅。但曾叔祖无论身手谋略乃至眼界心怀都在我之上,我是自愧不如。而您若能助我为父正名,将皇叔之鬼蜮伎俩公诸于世,那时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皆知晓曾叔祖手段非凡,我又如何能有颜面从您手中夺走江山?廷秀本非争强好胜之人,到那时,只求能做个藩王平静度日,好过如今成日担忧惶恐,朝不保夕。”
褚云羲上前一步,从他手中取回宝刀。“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就算我答应于你,但事实上争夺天下必须要手握兵权。如今纵然边疆还未宁静,但大局已定,要想推翻新皇再改立他主,又谈何容易!”
褚廷秀虔诚地往前跪行数步:“这些我自然知晓,但曾叔祖既能于乱世中杀出血路,平定天下,只需时机成熟,自然也能再展宏图。曾叔祖难道就不曾惋惜,当年只在位数载便换了天日,您所筹谋的大业才刚刚奠下基石,如今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的时局,不也正待您来执掌中兴吗?”
褚云羲皱眉不语,褚廷秀又道:“曾叔祖的身份如今尚未被皇叔知晓,他与我不同,下手极为狠辣。若是曾叔祖想要在这世停留,除非您终生隐姓埋名做那闲云野鹤,否则一旦身份暴露,皇叔又岂能容您存活?”
褚云羲微微冷哂:“我当日曾去过自己在北京城外的陵寝,也曾见过晋王一面。只是他不知我藏身于帘幔之后……”
褚廷秀怔了怔,道:“曾叔祖要千万小心,一个连兄长都能设计栽赃谋害之人,难道还会顾念自己是您的侄孙,而不敢对您下手?”
“无需担心这些。”褚云羲向他点了点头,“天寒地冻,你先起来。”
褚廷秀感念叩首,随即才恭敬起身。“曾叔祖,我已将心中所想尽说与您听。事关重大,您想必还需要仔细考量,但无论如何,您想方设法救我于险境之中的恩情,廷秀必然不忘。”
他说罢,又后退一步:“那位虞小姐还在书房里?”
褚云羲神情略显几分不宁静,颔首道:“她刚才见我留在此处许久,便过来看看。”
“时间已经不早,我这就请人为您和虞小姐安排房间休息。”褚廷秀也不多过问虞庆瑶之事,极为寻常地说了一句后,便一如既往,沉静而去。
*
他轻轻一跃,落在草地之上,悄寂无声,并未引起任何异动。
这后院靠墙有竹木青劲,中间一条鹅卵石小道蜿蜒延伸,通往古拙的月洞门。褚云羲沿着小道快步而去,穿过月洞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水面清潋的池塘,上有曲折石桥,再往前便是一排临水屋舍,为树木掩映,影影绰绰,不知里面是否有人。
他暗自思忖,之前听闻庄泰然抱病在家,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身体不适,那应该会在正院休息……
褚云羲正欲寻找正院,却忽听那临水屋舍方向门户吱呀开启,似乎有人走出。
他迅疾闪身,躲避至身旁树后,借着掩蔽侧目斜望,见那屋中走出一人,身着青绿道袍,身姿挺拔,匆匆向东边院子行去。
褚云羲虽未看到那人正面,但依据其身形步伐,料想不是庄泰然。他不愿惊动旁人,靠在树后等待片刻,估计那人已经走远,才探身而出,依照那人刚才离去的方向而行。
谁知才走出没多远,却忽听得斜后方花径中有人低声叱责一声:“站住!”
褚云羲双眉一蹙,侧转回目。
但见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神情肃然,眼含厉色迫近而至。头戴玄黑方巾,身着青绿湖水纹道袍,正是刚才从池塘对面走出的男子。在其后方,还有两名仆役匆匆赶来,手中持着木棍长棒,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褚云羲不禁微微挑眉,原来这人刚才在屋中应该是已有察觉,却故意绕开离去,再从旁边院落招呼了帮手,自后绕道追击,倒也颇有心计。
“你是什么人,为何擅自进入府宅?!”年轻人大步上前,不怒自威。
褚云羲不愿就此延误时间,当即向他拱手:“不知庄尚书在何处休息?我从京城来,有要事相见。”
年轻人警觉而视:“京城来的?既然有要紧事情登门拜访,为什么却不走正门?!”
“情势紧急,不能为外人所知。”褚云羲神色镇定,“请带我去见庄尚书,我自会将事情告知于他。”
那年轻人浓眉紧锁,身后的两个仆人却焦急持棍,一左一右护在其左右。其中一个年龄较长的一眼望到褚云羲腰后佩刀,更是惊恐不安,急忙向那年轻人道:“云主事,您可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人身后藏刀,说不定是来刺杀老爷的!”
“你速去禀告尚书!再多叫些人手过来!”年轻人话音一落,那个仆人便朝着前面的院落飞奔而去。
“不能再吵嚷张扬!”褚云羲愠恼转身,追随而行。身后年轻人和另一仆人急追上前,正要冲突之时,却听得那前面院门后有人沉声发问:“在做什么?为何吵吵闹闹?”
褚云羲脚步一顿,此时跑到院门口的仆人急忙挡在那里,朝着门后道:“老爷,您千万别出来!”
那年轻人亦追到前方,拦住褚云羲去路,回转头正色道:“老师,有陌生男子闯入后院,身上还带着武器!”
门后的人似是也吃了一惊,褚云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庄尚书,请问你可知晓,贵宅邸已被团团包围,监视多日?”
两名仆役惊诧不已,而那年轻人神色亦有所改变,不禁看着褚云羲:“你到底……”
一声轻响,院门缓缓开启,一名身穿赭色竹叶纹圆领袍的清瘦老者沉静而立。
“你随我进来。”老者看着褚云羲,缓缓发话。
“老师!”年轻人神情一凛,抬手欲阻,“他腰后有刀……”
庄泰然却坦然道:“他既有本事潜入后院,还携着利刃,若有心取我性命,早就已经动手,你们三人又无武艺倚仗,怎能挡得住他?”
褚云羲听他此言,当即取下掩在披风下的佩刀,递交到庄泰然面前。“尚书,为证实接下来要讲的言语,我暂将此刀解下,以表诚意。”
是啊,他在这个世界里,始终都如同一叶孤舟随波漂流,寻不到真正的归宿。
没有至亲没有故交,他只是一个曾经存活于历史的开国君主,徒留下令人称奇的过往功绩,却无人知晓他就这样穿行于如今的茫茫人海,犹如孤身而来的暗夜行者,只知来时路,却不知归何处。
而过往的时代里,他意气风发,正踌躇满志,在他身边虽然也可能并没有值得倚靠的亲人,但他依旧拥有并珍视那曾与自己奋战疆场的同袍兄弟。
虞庆瑶双眼有些酸涩。
这些她都知晓并明白,可是当褚云羲直接对着她说出,想要返回过去的时候,她的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还是黯淡了一下。
或许是他的眼中,流露出太过浓郁的执念。甚至好像在那刹那间,他可以不顾惜此处的一切,只想星夜奔赴,如飞星般穿过长空,返回他的时代。
即便他后来,那样认真地问她,是否愿意跟着一起回去,虞庆瑶的心里,依旧是矛盾不安的。
她想看他穿上衮服戴上冠冕,朱靴踏过丹陛,堂堂正正再步入奉天殿。
春阳照暖,云开日现。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站在丹陛下,扬起脸来看着这一切。亦或者,在心底隐秘处,是萌生小小的心愿,她想要跟在他身边,看着他,陪着他,再次踏入宝殿坐上宝座。
那时候,南京皇宫依旧金瓦红墙,黛青满树。满朝的文武会臣服高呼,他理应是那个样子,历史的轨迹,也理应是那个样子。
可是她又容身何处呢?
褚云羲如果重登皇位,她大概是不能够再像现在这样,随意散漫地说话,高兴时向往与他亲近,不高兴时冷眼相对甚至转身就走。
虞庆瑶在北京宫里待过,尽管未曾真正服侍过那位崇德帝,但繁复的规矩与鲜明的尊卑之分,让她着实庆幸自己只是个被冷落无人问津的婕妤。
她没有褚云羲那样的宏图大志,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只希望成为一缕野草,生于泥土细翠轻柔,不奢求遮天蔽日,也并不会国色天香惊艳四方。
就那样沐着风润着雨,舒展身姿,是最自在的乐趣。
可是如果跟着他回到过去,回到南京宫城内,还能如此生活吗?而回到原有轨迹,重掌江山的陛下,还会是现在的陛下吗?
虞庆瑶怀着复杂的心绪,眼前渐渐迷糊,伏在床上睡着了。
*
睡梦中的虞庆瑶飘忽不已,似乎真的走在了渺渺宫道上。抬头望,高峙的宫城如从天而降的刀刃将晴空割裂成极为狭小的一块。她就一直那样走啊走,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只有她独自一人,她惶惑呼唤,四面八方忽然涌现人影。可是那些人皆双目望向前方,面无表情地穿梭于她身旁,仿佛人偶,又仿佛幽魂。
远处那座宏伟的大殿前,有她想要靠近的身影,但她怎么走,也走不到奉天殿前。褚云羲就一直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她,又似乎只是极为专注地凝望宝座,全不曾顾念其他。
焦急、失望、不安……情绪倾轧之下,虞庆瑶竭尽全力想要转身离去。可那无尽的宫道仿佛漩涡般将她卷入,让她抽身不得。
她惊慌挣扎,拼命踢着被褥,忽觉身上一沉,惊叫着醒了过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都已经低沉到重重屋脊后的时候,两人终于站在了那条白石斑驳的长街前。
高高围墙笼起偌大府邸,虞庆瑶迟疑着往前,走了一会儿才望到正门前的石狮。“是这儿?”她才回过头,恩桐却已经奔向那紧紧关闭的朱漆大门。
正门堂堂威赫,兽头铜环沉寂垂悬,虞庆瑶抬头望去,那大门正上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正是“吴王府”三字。
她一下子想到了,褚云羲曾说过,他的父亲乃是前朝江淮安抚使,后来又因战功被封为吴王。
“你从小也住在这里?”虞庆瑶看着近旁的恩桐,他呆呆地站在门前台阶下,同样望着那块匾额,却好似不认识一般。
虞庆瑶担心他不能确定,才想再问,恩桐却忽然转过身,往来时方向奔去。
“你要去哪里?”她一愣,急忙追了上去。
“找家。”恩桐一边说着,一边奔到街头,沿着那围墙折往另一方向。高高围墙绵延长远,虞庆瑶跟着他跑了许久,几乎穿过了半条长街,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看!就是这里!”他扬起脸来,望着围墙内的高大树木兴奋不已。
暗夜沉沉,虞庆瑶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一棵怎样的树,只觉枝干粗大虬曲,树叶几乎已经落光。
恩桐却焦急地来回走,又抓住她的手臂,哀求道:“糖瑶,你抱我上去,好不好?”
虞庆瑶几乎要惊呆,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我怎么抱得动你?!”
“可是我想爬进去……”他可怜兮兮,虞庆瑶叹息一声,拉着他继续往前,“我们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她四处寻找,总算在街对面店铺门前寻到废弃的椅子,费力搬过来后,让恩桐踩在上面,谨慎地翻到了围墙上。
他饶是坐在了上边,仍是胆战心惊,几乎要跌倒。
“拉我上去!”虞庆瑶将手伸给他,斩钉截铁道。
他苦着脸,却又鼓起勇气,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终于发力将她拽了上去。
坐在高墙上的虞庆瑶不免想到了当日她跟着南昀英,潜入慈圣寺时,同样也是一起翻过了围墙。只是如今,身边的人却是怯弱胆小至斯。
“恩桐,你先跳下去。”虞庆瑶发了话,恩桐不情不愿,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是虞庆瑶将他推下了高墙。
凭着身子的本能反应,他竟然稍有踉跄,就稳住了身形。
“你看,你其实很厉害!”她加重语气笑着说,随后,跳下了高墙。
风声自耳边掠过。
惊魂未定的恩桐却已迎上来,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接住。
他往后连退数步,虞庆瑶还在他怀中。
急促慌乱的心跳间,她不由自主地笑,他也不由自主地笑。
“糖瑶,我终于……回到家里了。”
*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他近乎虚脱地躺在黑暗里,再度听到那一声声的呼唤。
她的臂弯,温热而有力,将他紧紧抱在身前。
她还在喃喃叫着那个名字,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自她的脸颊流下来,洇至他干裂的唇角。
微咸,刺痛。
他下意识攥了一下她的手。
“是你?!”黑暗中,虞庆瑶的身子明显震了震,随即,她用力抚着他的脸,颤声问,“陛下,是你吗?”
他看不见她的样貌,只听得出那满心的欢喜与憧憬,她是那样急切地期待,又隐藏着深深的不安。
“陛下?”她听不到他的回应,忽然疑心南昀英还未离去,或是换了别的人格,身子一僵,意欲松手避让。
这时,他却抓住了她的手,不放开。
“是我。”他声音喑哑,吃力地回应。
有那么一瞬间,虞庆瑶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随后,便是积蓄已久的牵挂不安委屈齐齐涌上心头,似浪潮翻搅,掀个地动山摇。
“我……你……”她哽咽着说不成话,趴在他肩头,任凭泪水无声流淌。
闷热潮湿的地道里,只有两人的呼吸,以及她的抽泣声。
他颓然靠在土壁,闭上眼,再睁开眼,仍旧是黑暗。可是他的肩头,已经被眼泪打湿。
“阿瑶。”他低声地唤。
虞庆瑶哭着哭着,就笑了。
“你还记得我啊?”她摸着他的脸庞,感受久违的安心,“你知不知道,这一次,你昏睡过去多久?”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黑暗:“……不知道。是……很久了吗?”
“很久,很久。”纵然看不到他,虞庆瑶仍能感觉到他仿佛失魂落魄一般,不由地问:“陛下,你……是不是害怕这漆黑一片的地方?”
“是……”他抬手覆住冷汗涔涔的前额,疲惫地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宝庆城外的地道。”她以衣袖拭去他的汗水,怕他不明白,又道,“宝庆城,你知道吗?在湖南。”
“湖南?”他迷迷糊糊地问,“我们怎么会到了这里?”
“这可说来话长!”虞庆瑶理了理思绪,言简意赅地将褚云羲在桂林栖霞禅寺地下洞穴昏迷后的事情叙述一遍,末了才喟叹,“这次真的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昏睡最久的一次了!我还以为……你再也没法醒来。”
他却沉默着没有一丝回应,虞庆瑶不安地再次扳着他的脸庞,问:“陛下,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话还未说罢,忽觉腰后一紧,被他突如其来地紧紧抱住。
“你……”她的心又一跳,呼吸一促间,唇上已覆温软。
起初只是生涩的试探,蜻蜓点水般的掠影,柳枝荡漾出湖心涟漪。一点一点蔓延,丝丝缕缕缠绵。
心跳与心跳的交触,燃烧了他的意念,于是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温柔,取而代之的则是带着几分野性的侵占。愈想获取,愈是恣意,他甚至咬痛了她的唇,狠狠的,似乎带着难以抑制的委屈与悲伤。
“你干什么……”她在急促的呼吸间慌张地问,内心有一丝不安。
“我想你了。”他压抑了声音,好像也压抑了许许多多的情绪,将前额抵在她颈侧,“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眼前重又被泪水迷蒙。
“不要再离开了,陛下。”虞庆瑶揽住他,低声道。
“好。”褚云羲抱紧了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