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围着桌子动了筷子，今天又被允许喝酒的穆向东笑得开心，跟穆向西推杯换盏。


    穆陶卓吃的很快，狼吞虎咽之后，他道，“我吃饱了。”


    说完了他就去了厨房，端了一大盆的红烧排骨出来，“我去给师傅送饭了。”


    “嗯，快去快回啊！”李红霞嘱咐道。


    赵木匠家只有他和他的小闺女两个，一个糙汉子，一个小女孩，哪有做饭麻利的，李红霞便多做了一些让穆陶卓送过去。


    至于牛棚那边，现在还不能过去，不过有沈秋水在照应，她不用担心。


    穆陶卓顶着大雪出了门，摸了摸盖子的温度，把大棉袄掀开捂住了锅。


    赵木匠家里只有他和他闺女赵玉杏两个显得冷冷清清的，赵木匠举起筷子迟迟没有落下，他叹了一口气。


    过年代表着新的一年开始，可在他们家，也代表着玉杏她妈又走了一年。


    十四年前的今天，玉杏她妈怀着玉杏，挺着大肚子即将要临盆。


    赵木匠跟着他师傅到处做活，那时候他充满了干劲儿，想着媳妇儿快要生了，多挣一些钱好好照顾她，忙得直到大年三十那天才回来。


    赵木匠他妈见赵木匠不在家，使唤着玉杏她妈做这做那，她挺着大肚子在屋头忙里忙外地做着一大家子的饭菜。


    她嫂子看不下去想要帮忙，结果被婆婆指着鼻子骂，


    “你个不孝儿媳，你要是敢帮她，我就让我儿子揍你！”


    “她大着肚子还不能干活了？哪有这么娇气？我怀老大的时候还下地收麦子呢！谁也别管她！我看她做一顿饭能累死不！”


    玉杏她妈不言不语，只好一手托着肚子，一手干着活。


    她感觉肚子有些痛，可是跟婆婆说只会骂她矫情，她有苦难言，心里盼着她男人能早点回来。


    再坚持坚持，等到他回来就好了。


    婆婆从来不在赵木匠在的时候磋磨他，每天早出晚归的赵木匠根本没察觉到媳妇儿受了委屈。


    玉杏她妈也从没和他抱怨过，她知道婆婆为啥只针对她，因为她儿子对她比对婆婆好，婆婆心里不平衡，


    而嫂子她经常挨她男人的打，每次挨打，婆婆还在旁边呐喊助威，


    “该打！该打！婆娘不打不听话！”


    可是玉杏她妈这次肚子真的太疼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往下滴，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啪！”盘子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婆婆冲了上来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


    “你个废物，让你做这点事都干不好！看我不打死你！”


    巴掌像狂风暴雨一样落下来，婆婆边打边骂。


    “你干什么！”


    赵木匠忙了一天，回家之后就看到了这样一幕，他拉开他妈，看着玉杏她妈脸上骇人的红痕，目眦欲裂，


    “妈！她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对她！”


    赵木匠他妈被发现得太过突然，支支吾吾的什么也没说出来。


    直到她嫂子大喊道，“她羊水破了！”


    赵木匠赶紧抱起她，粗声粗气地喊，“快找接生婆！快啊！”


    玉杏她妈听见了她男人的声音，悠悠转醒，看见了赵木匠嘴角勾起微笑，“你回来了，真好。”


    赵木匠心痛万分，心疼地哄着她，“媳妇儿，你先别说话，马上就要生了，你努努力，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多幸福。”


    玉杏她妈点头，“好，好。”


    接生婆来了，玉杏她妈被送进了屋里，他在外面焦急地等着。


    他又看向他妈，“妈，你跟我说实话，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木匠他妈目光闪烁，后又理直气壮，“她菜都拿不稳，全都摔地上了，我是她婆婆，我教训她怎么了！”


    赵木匠没想到就是因为这样的小事，“妈！咱们家缺这口吃的吗？我一个月往家拿三十块钱，村子里谁家有咱们家的生活好？你就这么对她！”


    赵木匠越想越不对，问了他大哥，“大哥，我不常在家，咱妈平时也是这么对我媳妇儿的吗？”


    大哥把头扭了过去，憋了半天道，“婆娘就是得打，不打不听话。”


    大嫂终于忍不住，对赵木匠道，“弟，妈平时就是对弟媳非打即骂，等你回来又装相对她好。”


    婆婆大骂，“老大家的，你皮痒是不是，老大，你媳妇还是揍得轻了。”


    大哥听了他妈的话又开始打媳妇儿，赵木匠拦着，他妈在一旁煽风点火。


    紧接着，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


    “不好了！”接生婆慌里慌张的跑出来，双手上都是血，“你媳妇儿快不行了！”


    赵木匠赶忙冲进屋里，可玉杏她妈已经没了生息。


    赵木匠带着玉杏跟玉杏她妈的尸体离开了家，后来申请在不太远村落户，再也没有回过家。


    所以每年的年三十，父女俩都感觉不到高兴。


    “师傅。”


    赵玉杏听见了穆陶卓的声音，给他开了门也不看他，就跑进了里屋待着了。


    穆陶卓有些局促，摸了下鼻子进来了，把这锅


    放在桌子上，“师傅，这是我妈让我拿来的。”


    赵木匠打起精神，神情缓和了一些“好，替我谢谢你妈。”


    穆陶卓掀开锅盖，浓郁的肉香弥漫出来，比赵木匠的手艺不知道强多少倍。


    穆陶卓夹一块肉放进了赵木匠放到了他的碗里，“师傅，我妈说，日子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


    赵木匠闻到这肉香，记得玉杏她妈做的饭菜也很香，他松动的神情里带着一起真心，他夹起这块肉吃进了嘴里。


    穆陶卓又夹了一块儿，“师傅，我妈还说……”


    “你妈说，你妈说，多大个人了，天天你妈说，给我滚蛋吧，大年三十不在家吃团圆饭，上我这儿干什么！”


    赵木匠把穆陶卓赶了出去，穆陶卓不知道他怎么又惹他师傅生气了，


    他的师傅总是喜怒无常的，但是他知道他对他很关心。


    穆陶卓刚才见师傅的眼里满是哀恸，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便出言安慰了他一句，虽然被赶了出来，但他知道师傅没那么难过了。


    穆陶卓压了压帽子赶紧往回走，这大冬天可真冷啊！


    “柱子！”一声清脆的声音在他的身后传来。


    穆陶卓回头，见竟然是赵玉杏，他一时竟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玉杏只穿了一件红色小袄，向他跑了过来，她的鼻尖红通通的，眼里好像还带着些水光。


    “谢谢你。”说完又跑了回去。


    穆陶卓一时间有些惊讶，后反应过来她是在谢他对她爸爸说的这些话。


    他露出了笑，这还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话呢！


    或者说，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说话。


    从他第一天来赵木匠家当学徒开始，好像赵玉杏就没出过门。


    她总是闷在家里，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


    有时她会好奇地偷看他，被发现了很快地跑掉，


    他渐渐地不时看向窗户，看看她在干啥。


    小女孩的表情永远都是乖巧沉静的，她看书的时候突然会笑出来，他见了心情也会跟着变好，做活也有劲儿了。


    有时她做针线活会被针扎到，脸会皱成一团，他就忍不住放下刀具，担心地看向她。


    不过他下一瞬就会被师傅警告地骂上几句，又开始老老实实干活了。


    穆陶卓一边往家走，一面偷偷地笑。


    等到到了家，穆向东问道，“你师傅吃了吗？有没有说好不好吃？”


    穆陶卓点头道，“好听。”


    穆向东拍了下他的脑袋，“说啥呢？问你好不好吃！”


    穆陶卓回过神，摸着后脑勺，“师傅没说。”


    穆向东看着呆呆的儿子，叹口气，也行啊，能送过去就行了。


    老穆家已经吃完了饭了，两个儿媳又去厨房洗碗筷，就听到村里人传来个消息。


    说谭成才这小子不知道为啥又被送去医院了，结果路上大雪，盖住了地上的大坑，板车一个没稳住掉进了坑里，


    也不知道这个坑咋这么邪门，板车怎么抬也抬不出来，大家一使劲，车翻了，谭成才骨碌到了旁边的沟里，滚了好远，把另一只腿也摔断了。


    大家听了这个消息，先是觉得谭成才这小子运气挺不好的，大过年的走衰运，接着就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除了这个消息之外，村子里还流传着另一个传说。


    谭成才第一次掉进了粪坑是因为拐了村里的小孩，里面就包括了钢蛋儿。


    钢蛋儿找到了一个他们从来都没见过的知青送孩子们回来，谭成才后来却掉进了粪坑。


    这次，谭成才把钢蛋儿踢下了堤坝，秦川为了救钢蛋儿也跳下去了，结果钢蛋儿在这大雪泼天的没冻死，可谭成才回头腿就断了，还断了两只！


    这些冥冥中都有联系。


    再加上木桃桃之前给李红霞找工作，吸引村里的大鱼，最后，村里的人们得出了三点结论：


    第一点，钢蛋儿是名副其实的福宝，福大命大，任何时候都能逢凶化吉。


    第二点，秦川虽然成分有问题，但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第三点，谭成才是因为惹了福宝才这么惨的，活该。


    木桃桃听着这三点，觉得对又不对，第二第三点她不否认，只是第一点……她虽然不是福宝，但是她的金手指确实可以让她逢凶化吉。


    她隐隐约约觉得她在村里的风评正在往不可意料的方向发展。


    穆家人听了神色各异，木桃桃的爸爸妈妈哥哥知道她受到了胡大仙儿的庇护，所以是觉得这些传言，不是传言。


    而老穆家的其他人，老太太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她在思忖着穆老大遇到的机缘和钢蛋儿之间的联系。


    而穆向西和刘海燕则觉得这传言，是谣言。


    宝根儿停下正在抓雪的手：？？？


    晚上，大家正在一起包着饺子，木桃桃跟宝根儿玩摔啪叽，后来宝根儿开始摔鼻涕泡儿了，木桃桃就不跟他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