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叶静荑忍着呵欠穿过青石小巷，巷子口的梅花糕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沈园大门口，值班的王姐提着膝盖高的漆木门槛，抬高了声音向静荑吆喝：“小白骨精又迟到！看我告诉主任扣你工资！”


    静荑远远听见也不着急，脚步还慢悠悠的。“姐姐你小点声，全街坊都知道啦！”边说还扬扬手上蒙着热气的袋子：“我买了梅花糕，姐姐吃一块~”


    “还吃哟！你们小姑娘消化好，自从你来了，我胖了十斤嘞！要吃你自己吃！”


    静荑听见笑嘻嘻地进门去了。


    这里是沈园，天堂之城长洲最著名的园林之一，堂皇皇列在世界遗产名录上，却将门开在曲曲折折的小巷子里。


    一年前，静荑从高盛的纽约总部离了职。证书奖状扔的扔、删的删，包包里只余下一本《长物志》。这是她在沈园的第二个年头了。


    穿过漆门，静荑踱过又一条幽长的窄巷，粉墙黛瓦，墙根一棵枝叶扶疏的蔷薇伸出藤蔓笼过头顶，此时枝头已结满了小小的花苞。


    ——春天到底是来了。


    过了一会儿，去年秋天考来的霓霓捧着梅花糕和静荑挨坐在一起。


    “我来的时候他们还没出摊呢，真好吃！”霓霓就茶咬上一口。


    静荑“嗯嗯”两声点点头，微笑也咬一小口。


    “还是姐姐厉害，想迟到就迟到……景区也真奇怪，干嘛开这么早嘛……”


    静荑微笑望着门外，“就是这时候才最好啊……”


    又过一会，园里还是安安静静，静荑有些奇怪。往常这时候早该有些晨练的爷爷和拍照的“老法师”在活动了。


    霓霓张大了眼睛：“摄制组不是今天来吗？”


    静荑比霓霓还吃惊：“什么摄制组？”


    “为爱平山海’啊！姐姐不知道？哦……姐姐那天又溜号了。”霓霓嫉妒地撇撇嘴，“从今天起，咱们景区就要腾给‘为爱平山海’做拍摄场地了，早上不接客。王姐开门是为和摄制组对接的。”


    “5A景区包给他们拍综艺？还有没有王法了？”静荑惊得坐直了身子。


    霓霓捶着胸口咽下最后一口梅花糕，连连摇手：“没没没，局部的。每天几个小时吧，路人尽量不入镜就行了。”霓霓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一笑，“听说资方和上面有点联系，有人来打过招呼呢。”


    静荑蹙眉轻摇一摇头，“不是我不明白，世界变化快。”


    霓霓“噗嗤”笑出来。


    另一头，沈园外的巷子口，一辆大巴、两台奔驰保姆车将景区小小的停车场塞得满满当当，先有几个场务下来清场。许多人本是路过，看见眼前兴师动众的样子反而围上来，伸长脖子好奇地往车里瞧。


    景区的王姐迎出来，和场务一来一去说个没完。他们的车太多了，景区容不下。嘉宾中有两位艺人，各自的保姆车里分别下来一位助理一同上前交涉。车里又是化妆师又是造型师，实在挪不开。


    正说着，又一辆GMC的MPV横在了停车场外，里头已经满了，它只好紧贴路沿停了。后座那位塞着耳机仍在开会，车停了都没留意。


    助理兼司机的秦海行望望左右，回头道：“少……路易，到了，停车场满了。”


    “路易”打着手势英文仍讲个不停，“你不能只看他的ppt，有没有法务出具的文件，他们的业务合规性到底有没有问题……”


    海行费力盯着老板半天，总不见他停下，只好给车打了双跳自己跳下去。


    摄制组仍在和景区交涉，场务看见沈家司机连忙招招手。


    “倷看呀倷看呀，里头几辆还没解决，外头又来一辆更大的喏……GM……C还是G？这是什么牌子啦，那么老长。这些保姆车不能停这里的呀，我们这是古城区，整~个~城市都是世界文化遗产倷晓得伐，没有这么多停车位的呀！”


    导演好说歹说，两边相持不下，王姐只好派人去请示李主任。


    路易开了一路的会，这时终于摘下耳机阖上笔记本屏幕，抄起身边的浓缩黑咖灌一大口。四周安安静静，原来车上只有他一人了。窗外是古色古香的旧城街道，沿街店铺的屋顶铺着整齐的苏瓦。路易搁下咖啡下了车。


    路人同他擦身而过，连头发花白的叔叔阿姨都忍不住停住脚步多看两眼。


    “小伙子噶有腔调……”


    一位阿姨偷偷向身边的老姐妹说。


    路易加紧了脚步。他自认不是公众人物，口罩、墨镜一样不戴，待行到众人跟前，连几位见多识广的女助理都有些看直了眼，场面忽然的安静。


    “想必这位就是导演了，这次拍摄辛苦诸位。”路易将手伸出去，声音澄澈低沉仿佛练过什么内功。


    导演倒有些害羞似的，一会才递手过去。“沈先生幸会，欢迎入组。我们的拍摄今天就开始了，现在有一点小小的意外……”


    导演把停车的问题大概说了，景区李主任的意思是除大巴外最多保留一辆保姆车。


    “我们这边考虑到夏小姐的服装多一些……”


    路易回头望望，


    “我的车可以移走，但助理需要留下。十二点前我还有一个会，办公设备和一些文件需要随身。”


    几位场务如释重负，导演重新挂起笑容：“这些好说，拍摄区会留休息处。另外还有一件事……”导演脸上显些为难，犹豫一阵才又道：“请沈先生借一步说话。”


    路易被拉到一边，导演试探着问：“令堂有没有向您具体介绍过我们节目的摄制内容……”


    路易一顿，“听说是祖上沈园的科普呈现。”路易话到这里自己也有些奇怪，“科普讲解……需要这么多位嘉宾么？”


    导演心中叫苦不迭，酝酿好半天，才硬着头皮向路易介绍了他们的王牌综艺——感天动地、甜入肺腑的大型情感类实景真人秀。


    一刻钟后，路易·沈浑身冒着黑气返回人群。


    里头李主任的动员工作做了足半个小时，所有人都被支派了，负责清场的静荑和霓霓挽着臂膀踱出管理处。


    等两人慢悠悠踱到北部景区，摄制组灯光、摄影早已就位，嘉树堂外的台榭上坐了一位女士，一身珍珠白的立裁旗袍、光彩照人。摄制组镜头对准那人，镜头外一名工作人员拿着话筒正在提问。


    “这是一开始的单人采访，类似VCR的东西。”


    “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呢？”


    “她你都不认识？《流仙传》的嘉怡郡主啊！你不看电视的吗？”


    “恋爱秀还有明星来？要是闹出绯闻以后怎么营业？”


    “真是出国三天断网十年……这节目是‘真人秀’，不是真相亲呀。就是先假设两个人有继续的可能，试着相处一阵子，结束以后继不继续，不是看各人嘛。”


    “世界变化快……”静荑连连摇头。


    两人边说，踱过一段水岸到在卧云堂边。其余嘉宾仿佛都在里头，此时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的化妆、有的闲聊，厅堂另一头角落里还坐着一人，一身板正的西装，此时对着手机敲个不停。


    “那也是演员？”静荑随口问。那两条优美的长腿有些显眼了。


    “是吗……”霓霓还没打探清楚。这时一个穿商务休闲装的小哥抱着一叠资料急匆匆同两人擦身而过，将东西递给那个人。


    “……没听说啊……我只知道来了两个艺人。一个就是刚才的夏江淳，还有一个唱跳明星，xx男团的。这个人，你看……像么？不过好帅哦……”


    两人离得远，霓霓极目望去，兴奋得直扯静荑胳膊。静荑视力不如霓霓，徒劳地觑眼瞧着，“是吗？我看不清呀。”


    “超帅的……天哪！”霓霓不停比划，这时助理举着遮阳伞送夏江淳回来了。夏小姐踩着一双细跟鞋走在碎石路上，步履“摇曳生姿”。


    夏江淳进屋，其他人忙腾了位子招呼，夏小姐仿佛低头客气了几句，然后直直往西装男的角落去了。


    夏小姐撩一撩碎发坐到路易身旁。路易抄着报表仍然在看。一会儿没动静，夏江淳低声清清嗓子。路易这才察觉，抬头向身边轻道一句：“夏小姐回来了。”说完又将头低下去。


    夏江淳唇角稍提，“沈先生似乎很忙。”


    路易轻笑一声没说话，手上仍不停，一会抬肘看一看表。助理连忙将电脑递过去，“还有三分钟。”


    路易一边敲着密码，另一手掏着口袋。


    夏江淳尽力保持了笑容，“是一会儿还有会议吗？”


    路易终于掏出耳机，向夏江淳微一示意，塞上耳机抱了笔记本就出去了。夏江淳扭头愣在当场。


    门外两人瞧得正有趣，路易几步已经跨在两人身前。他一手扶着耳机，口中不停念着些术语，就要同她们擦身而过。经过静荑时，一句“尽职调查”恰巧划过静荑耳底，她一下子心头一拧，蹙起眉头几乎木了半边身子。


    路易仿佛察觉，停步侧头看向静荑，静荑连忙别过头去压下表情。路易更瞧住了，口里的话都停了。


    对面的姑娘看上去心绪差极了，垂眸懵怔一回，低头拉了同伴便走。


    人去远了，路易半晌才回神，向屏幕那头抱歉：“刚才网络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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