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要订婚了。”


    一个朋友突然打电话过来说。


    自从毕业后，丁阳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怔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和谁？”


    “还有谁，韩柯呗。”


    毕业前一天晚上，他给宋瑾打过电话，用的朋友的手机。


    那件事之后，宋瑾就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电话是一个男生接的，问是谁，背景里夹杂着宋瑾含糊的呢喃声“这么晚了是谁呀”。


    没有再听下去，他挂断了电话。


    原来那天晚上的人是韩柯。


    那个知道他喜欢宋瑾，鼓励他追求并帮助他布置表白现场的韩柯。


    然而他连一句指责对方的话都说不出。


    晚上照例跟同事吃饭。


    同事是住在他隔壁的同班同学，以前经常来他们寝室玩，也算半个室友。


    毕业后，同事没有留在京海市，回到了老家剡市工作。


    这个工作也是同事内推他的。


    剡市是个三线城市，人口数量还没有京海市的四分之一，物价低。同样的，工资水平也低，娱乐设施少。


    他反而觉得更自在。


    吃饭时，同事说起来一件事情：“我前几天去京海市出差还碰到你那小青梅了，问我见没见过你。”


    “你怎么说？”


    丁阳习惯性地夹走菜上点缀的香菜。


    他以前是常吃香菜的，后来就习惯菜里不加任何香菜了，下单的时候也跟店家说了，只是因为这次放的是作为装饰品，店家忘记去掉了。


    同事耸耸肩：“我能怎么说，当然没见过了。”


    事实上后面陈永霄还拦着不让他走，非要检查他手机来着。要不是不打女人，就陈永霄的这股胡搅蛮缠劲，早不知道被他按地上多少回了。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陈永霄问丁阳的去向，大学四年里，只要跟丁阳搭上一点关系的男生，没有不被陈永霄找过的。


    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生像一株寄生的藤蔓，霸道地缠绕树木生长，不断攀爬汲取养分，哪怕树木会因此死亡也绝不松口。


    “我以前就觉得她肯定会拖累你，你看你现在家也不能回。”同事舀了一口汤，有点咸了，放下勺子说：“你这老躲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真不打算回家了？”


    “再过两年吧。”


    这两年除了没回去，逢年过节丁阳都有打钱，为了不被找到具体位置，还是请留在京海市的同事帮忙转的账。


    那件事情后，丁阳一度躲着陈永霄，后来又因为躲避被发现而被家里人怒斥一通。


    大吵一架后，丁阳搬进了实习公司的宿舍。


    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以为陈永霄至少会学会收敛。


    直到有一天，他跟部门几个同事一起下班，出门的时候陈永霄上来就给了身边一个女同事一巴掌，就因为他们俩走在一块。


    她的眼里好像看不见他身边的其他人。


    那天之后，他换掉了常用的联系方式，离开了京海市。


    陈永霄好像永远也学不会教训。


    从陈永霄出生的那一刻起，丁阳就被要求要好好照顾陈永霄，即便当时的他也只有半岁大。


    “丁阳，你要好好照顾霄霄。”


    “丁阳，下雨了你去给霄霄送伞。”


    “丁阳，霄霄不会读书你多教教她。”


    “丁阳，霄霄喜欢吃苹果，你把你的给她。”


    “丁阳，你有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如给霄霄买个礼物。”


    “丁阳，你不能对不起霄霄。”


    “丁阳，霄霄……”


    “丁阳，……”


    “丁阳……”


    ……


    “丁阳，这是你爸欠他们家的。”


    因为丁阳的爸爸欠了陈永霄的爸爸。


    因为陈永霄的爸爸是为了救丁阳的爸爸去世的。


    哪怕丁阳的爸爸最后也没能活下来。


    而丁阳的妈妈自认为是一个很懂得感恩的女人。


    知恩，就要图报。


    好像，她儿子的存在就是为了最好的报恩。


    丁阳还没学会叛逆和反抗，就先懵懂地背上了沉重的龟壳。


    这个壳的名字叫，报恩。


    初高中以后，他从周围人的反应里面渐渐明白这是一件畸形的事情。


    越是顺从，越是抗拒。


    他自暴自弃，放任陈永霄一点一点腐蚀他的生活。


    直到认识宋瑾之后，丁阳终于有勇气迎接了迟来的反抗期。


    虽然在他现在看来，所谓的反抗期有多么幼稚，只会一味躲避。


    他第一次听到宋瑾的名字就是来自陈永霄口中，清一色的坏话。


    陈永霄评价别人一直很夸张，她喜欢的人就是连头发丝都是完美无缺，她不喜欢的人就是哪里都不好。


    宋瑾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陈永霄。


    一段时间内，宋瑾代替了陈永霄曾经最讨厌的一个高中女生，一跃登顶。


    丁阳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陈永霄变着花样骂宋瑾。


    剔除陈永霄夸张的描述，丁阳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这样一个女生：长得漂亮、独来独往、专业水平一般、无所畏惧。


    对了，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


    不知道是不是陈永霄念叨的多了，导致于丁阳无意间刷直播的时候被推送了宋瑾的频道。


    小名宋宋。


    丁阳想，评价里可能需要再加上有点可爱。


    很自然地，丁阳关注起了宋瑾。


    网络有时候是恶臭的，隔着线端会把一个人的恶意放大到极限，尤其是面对一个长相漂亮的女主播。


    丁阳无数次看见底下的恶评，有些话难听到他一个男生都会气血上涌。


    然而宋瑾却从不在意这些。


    与其说她是心大，不如说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他在心里又默默打上了一些标签：自信、热爱生活、坦率。


    他不止一次遗憾没能早点认识宋瑾。


    他希望能获得宋瑾的关注。


    他给宋瑾刷了很多礼物。


    宋瑾很快私信他，让他差不多得了，别再刷了，说自己不靠直播生活。


    丁阳顺势聊了起来。


    后来他们常常在网上聊天，分享一些冷笑话和生活中各种有趣的事情。


    宋瑾直播时也偶尔会把他这个朋友挂在嘴边，比如，她会说，今天我有个朋友分享了我一个冷笑话……


    天知道丁阳每天为了想出这些冷笑话耗费了多少时间死了多少脑细胞。


    宋瑾就像一束阳光，照进了他的生活。


    跟宋瑾在一起，丁阳才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就像自己名字曾被期许的那样，阳光灿烂。


    就连陈永霄隔三差五的抱怨也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丁阳渐渐不满足于这种沟通。


    他“无意”说漏嘴，说出了自己的学校和专业。


    没想到宋瑾非常敏感，直接问，你不会是暗恋我特意来看我的吧。


    没等丁阳说什么，又嘻嘻哈哈起来。


    再然后，他们线下见了面。


    见面前一天，丁阳挑选了一天衣服，一晚上没睡着。


    他反复设想见面的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


    你好，我是丁阳。


    我是丁阳，很高兴认识你。


    hi，宋瑾，我是丁阳。


    第二天的见面比想象中的顺利，没有陌生尴尬的寒暄，他们聊的很开心。


    只是后半程，陈永霄来了，对宋瑾说了难听的话，好的是宋瑾没搭理陈永霄，坏的是宋瑾直接走了，也没搭理丁阳。


    丁阳觉得很难堪。


    然而宋瑾远比他想象的更善良，她告诉他，他是他，陈永霄是陈永霄。


    他跟宋瑾保持了来往，宋瑾还带他认识了她的一些朋友。


    都是很有趣的人。


    其中韩柯是最先发现他喜欢宋瑾的人。


    这之后，只要有宋瑾参加的聚会，韩柯总会喊上丁阳。


    他们爬过京海市号称最高的小山坡，闻过早春的第一枝樱花，看过最不知所云的话剧，听过最美妙的演唱会，也打过最烂的游戏：0/15。


    那时，宋瑾玩瑶。


    他打云中君。


    最常说的就是：瑶妹，回来，上头。


    那时候，梦里没有咄咄逼人的陈永霄，没有喋喋不休的丁母。


    只有踏着祥云而来的灵鹿。


    太过美好的时光让他起了贪心。


    他既想摆脱陈永霄，又希望宋瑾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昏暗的过去。


    他把这个日期定为大学毕业。


    他只照顾陈永霄到大学毕业。


    他从头到尾没有告诉过宋瑾他和沈永霄被扭曲捆绑的关系，只说是从小到大认识的邻家女孩。


    少年坚守着他卑微的自尊，不希望在喜欢的女生眼里看到的是同情。


    后来他想，如果他能早一点告诉宋瑾……


    如果他能放下那点可笑的自尊……


    比起失去她，一点同情又算什么呢。


    他的贪心很快付出了代价。


    他为这些年放任陈永霄的行为得到了报应。


    陈永霄可笑的举动，和他可笑的自以为是。


    然后是声嘶力竭的质问、尖叫声、走动声、落水声、东西倒地的声音，记忆中的场景混乱不堪。


    再后面，他鲜少再见到宋瑾。


    慢慢竟也不再想起她。


    只有一次，他听到有人喊“宋宋”，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他不由得加快了自己的步伐，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当他走近时，他才发现，那个人并不是宋瑾，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


    吃完饭，照惯例续摊喝酒，在一家新开的以各类游戏为主题的酒吧。


    喝酒的时候，不知怎么，丁阳把宋瑾要结婚的消息告诉了同事。


    同事是这两年才知道宋瑾的，读大学的时候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上了班反倒精通起了各类八卦。


    有次同事和丁阳喝酒时，丁阳喝醉了抱着同事一直在喊宋宋，醒来后同学就把这个事情当成笑话告诉了丁阳。


    丁阳后来再也没喝醉过。


    “她对象是谁？”


    “韩柯。”


    “嘶，韩柯。”


    同事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不会是这个韩柯吧。”室友用手指蘸着酒，在桌面上写道。


    “对。”


    “嗯……”同事挠挠头，他记得哪儿听说的来着。


    “韩柯之前是不是认识你。”


    丁阳点点头。


    “哦，我想起来了，韩柯给你打过电话。”


    “什么时候？”丁阳不记得后面有接到过韩柯的电话。


    “就那个时候吧，具体时间想不起来了，你那个时候好像跟陈永霄闹翻了还是没有，总之躲得最厉害那段时间吧。”


    “有天你手机落在宿舍了，电话一直在响，我过去挂断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接听，电话那边的男的就说他叫韩柯，木字柯，对，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说找你有事情。”


    “当时我还听到电话里有女生在骂人的声音，我以为是找茬的呢。”什么丁阳你是大混蛋，丁阳你个王八犊子之类的。


    “后面陈永霄又打了十几个电话，然后来我们寝室大闹了一顿，我就忘记了。”


    不会真是那个韩柯吧？


    那那个时候电话里的女生不会是？


    同事的表情一下子尴尬起来，不会因为这个事情才导致……的吧？


    “兄弟，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呃……”


    “跟你没关系，本来我也接不到这个电话。”


    那时候陈永霄一直找他，找不到就打电话，不接就连着一直打，打不通就上门堵人。


    丁阳感觉自己快窒息了，那段时间他是故意不带手机的。


    阴差阳错吗？


    他也不知道。


    室友仍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低声问：“你不会还没过去吧？”


    “没，都过去了。”


    “也是，三年了。”室友终于放下心来。


    喝了几杯后，室友被家里的一通电话先喊走了。


    酒吧角落的小电视正在播放今天的赛事。


    一个大哥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


    孙悟空一个大招。


    瑶妹化身灵鹿跃然而出，回到塔下。


    只身的云中君无力倒下。


    7/16。


    “哥们，你不会哭了吧！”


    “一个比赛而已，你还追战队呢。”


    “而且这个云中君弱爆了。”


    是的，云中君弱爆了。


    他烂透了。


    他一个人又喝了两杯，觉得没意思，也起身离开了酒吧。


    走在夜色中的街道上，他看到了街道两旁的树木，树上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看到了街灯下的人们，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发出愉悦的笑声。


    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它黯淡扭曲，仿佛在讥笑丁阳内心深处的痛苦。


    他停下了脚步，仰望着夜空中的星星。


    仿佛伸出手就能握住。


    原来。


    他曾离他心爱的女孩那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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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8 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