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星辰没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夏雨轩当天晚上吐完后，又烧到四十多度，昏睡得不醒人事。


    她被疲惫击败的身体吞噬，进入了一个黑暗、扭曲的梦境。


    在梦里，夏雨轩置身于一个夏日的湛蓝夜晚。阿诺河的水面闪烁着微弱的星光，夏雨轩感到一丝微风拂过脸颊。不远处的街灯投射出暖黄色的光芒，如同一盏灯塔指引着她前进。


    突然她听到一个混乱的嗓音，发现声音来自晓楚。她蹒跚地走向河边，看起来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晓楚的步伐变得摇晃不稳，她的话语也变得含糊不清，夏雨轩试图想去阻止晓楚的不可逆转的命运，大喊着：“晓楚，不要往河边走，离那里远一点！”


    可是晓楚喝的太醉，也完全看不到夏雨轩的存在。


    就在夏雨轩快追上晓楚的瞬间，一个被生活摧残的流浪汉恶狠狠地推了晓楚一把，让她落入了阿诺河的深水中。


    夏雨轩情绪崩溃，用尽全力呼喊救命，半夜的阿诺河周围几乎没有人，成为了无尽的深渊。她的声音在黑夜中回荡，带着绝望和无尽的悲痛。


    最初晓楚在河水里拼命挣扎，还能看到她的头顶冒出，渐渐的体力耗尽，河水进入了肺部，直到不能呼吸，她在痛苦中感受着窒息，除了河水的滚动声外，再也没有了回应……


    梦魇缠身，夏雨轩哭个不停，脸上汗水和泪水交织。


    陆星辰把她抱起来，拍她的背，努力叫醒她：“夏雨轩！你现在在发烧，我们得去医院。”


    夏雨轩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我不想去医院。”一句话说了好几次，也说不太清。


    “不行，你现在烧到40度了，必须去医院。”他说这话根本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通知她。陆星辰再好的脾气也经不过她这么折腾。


    夏雨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秒变乖，不再抗拒。


    “听话，乖。”陆星辰手掌托着她的头轻声哄着，人也变得温柔了起来，他的肩膀宽厚，很有安全感。


    打了退烧针后，夏雨轩慢慢恢复了些精神，陆星辰坐在她身后, 帮她撑着后背，平和地和她说话：“别钻牛角尖了，好不好，有些事不要去细想，别伤害自己了。眼睛长在前面就是要让我们向前看，不要回头。”


    夏雨轩瘦瘦单薄的后背靠着他：“嗯，最近是不是耽误你很多工作了？”


    陆星辰笑了一下：“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我？你男朋友我博士论文顺利通过，请夏雨轩小朋友不要质疑我的智商和工作效率”


    夏雨轩被她逗乐了，陆星辰松了口气：“你终于笑了。”


    陆星辰揉了揉她的头发“工作上的事情我可以处理好的，不会耽误，放心吧。”说完亲了她一下额头。“等你身体好一点儿了，答辩结束了，我们一起去旅行。”


    “去哪儿？”


    “跟我走就对了，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毕业旅行。”


    夏雨轩自醒来后没再哭过, 也没提过晓楚。陆星辰却懂他，摸着她的头，跟她说晓楚因为喝醉了酒坠河，所以走的时候没有很痛苦。


    还有醉汉已经抓到了，这件事情的后续全都交给警方去处理，按法律流程走，我已经把这个结果通知了晓楚的父母，他们也觉得这件事情尽快结束对大家都好。所以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放轻松一点。


    “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你没事就好。”


    若晴天和日，就静赏闲云。若雨落敲窗，就且听风声。


    夏雨轩身体恢复后，精神慢慢变得好了起来，只是每天要睡十几个小时，却睡得很浅不踏实。陆星辰还是不放心：“我们去找赵医生聊一聊？”


    赵医生是心理医生，也是一个中国人。


    高三那年夏雨轩经历过网曝，始终没有走出来。刚来意大利的时候，高强度的课程压力，语言障碍，文化差异，还有其他各种因素叠加在一起，造成她长期失眠和脱发。


    在学校里，她依然保持着阳光和温柔，和朋友说说笑笑，除了晓楚没有人知道夏雨轩当时确诊了重度抑郁症，还伴随着轻度焦虑。


    陆星辰是到后来在抽屉里发现了药瓶，问了医生才知道的。


    夏雨轩不想让她知道，他就假装不知道。治疗了整整两年，等自己康复停药后才亲口告诉的陆星辰。


    但抑郁症一旦到了重度，复发率是极高的，甚至是伴随终身。


    出于职业道德，赵医生从始至终都没有对陆星辰说具体的内容，也正因此夏雨轩非常信任她。


    不过，赵医生还是私下和他聊过一些注意事项：“如果她自我封闭，不爱说话也不出门，或者食欲下降，躯体颤抖，嗜睡，失眠……碰到这些症状，就要做及时干预和过来做心理治疗。”


    好在，这次不算是复发，只是受到刺激后的一些应激反应，所以不需要吃药，每隔两周过来做一次心理干预就会有好转。


    夏雨轩听到不要吃药，放松了很多。


    那两年由于药物作用，夏雨轩的记忆力严重下降，反应迟钝，还常常犯困，但依然每门课都满分，在背后所有的付出只有陆星辰知道。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学业上。


    但这一切夏雨轩的父母是一无所知的，既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得了抑郁症，也不知道吃药后又康复了。


    他们在意的是名次和成绩，还有钱够不够花。不能说他们不爱她，他们的爱是放在女儿一定要“富养”，所以从小到大夏雨轩没吃过什么苦。这也使得她从来不会在生活和买画材上犹豫半分，也不会因为物质受到任何的诱惑。


    但财富并没有给予夏雨轩任何的自由和安全感，反而是处处紧绷，她害怕自己不优秀了就得不到别人的赏识和宠爱，是完全停不下来的性格。


    夏雨轩的胜负欲藏在她温婉的性格里很难让人察觉，就像一名女战士，选择拼刺刀一样扼住命运的喉咙，顽强地对抗生命中的一切，绝不能认输，轰轰烈烈直至心力交瘁。


    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平庸和不优秀，拿第一并且必须是满分，这是她对自己的要求。想要被人看到，就要忍常人不能忍，千锤百炼。也正因此她的作品里充斥着完美主义的痕迹，陆星辰也知道这一点，毕竟夏雨轩喜欢米开朗基罗，他知道米开朗基罗是怎样的一个人。


    金字塔的顶端没有凡人，夏雨轩清醒得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对自己一向特别狠，连续十几个小时的画画，长时间的阅读，大量看展看作品。人人都羡慕金字塔顶端的人，可他们曾经也是凡人。


    佛罗伦萨大学有五个图书馆和一个自然历史博物馆。


    夏雨轩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陆星辰都会带她来的地方。因为夏雨轩曾说过：“这个博物馆里是自然、历史、科学和艺术的完美结合。眼前的世界越大，身边的烦恼就会越小。”


    “宇宙的恢弘，自然的辽阔，生命的可畏，全部压缩在这个空间里。来这里走一走，就会觉得自己的事情微不足道，何其渺小，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个自然博物馆是国际上最古老，最著名的博物馆之一，由大公彼得利奥波德在1775年创立。里面有八百多万件展品，从植物花卉标本、名人遗物、珠宝水晶、木制雕塑，正如夏雨轩所说，它是集自然、历史、科学和艺术的结合体。


    陆星辰不止一次带夏雨轩逛过，但里面的展品实在是多，每次都只能介绍一部分。


    这次走进自然历史博物馆里，陆星辰带她来到一个大象的骨架前，它的名字叫汉斯肯，最早出现在伦勃朗的素描画作里。


    大象分布在亚洲和非洲，伦勃朗又从未离开过荷兰，1637年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开拓业务，要求当地的官员送了一头小象，那是伦勃朗第一次见到汉斯肯。


    伦勃朗痴迷于解剖学，他就画了好多大象，最有名的就是素描画作《一头大象》，被当时欧洲的科学家与博物馆学家视作为亚洲象类型标准的正确写照。他虽然画的“粗糙”，但大象身上的皮肤褶皱和躯干的弧度都绘制的出神入画。


    那幅素描现在收藏在大英博物馆里。而骨架就永久的留在这里。


    陆星辰翻着手机里的那幅《一头大象》素描给夏雨轩看。夏雨轩看到的第一反应是：“丢勒的《野兔》和它一样精准。”


    丢勒的《野兔》艺术生无人不知，学画画的都要照着临摹，但夏雨轩用了“精准”这个词。


    丢勒的代表作除了《野兔》（1528年），还有一幅《鸟翼》（1512年）也是画的极其细致的作品，当然，这是丢勒的风格，羽翼上的绒毛和兔毛的无限重复上，精细程度令人惊叹。


    而伦勃朗画的《一头大象》不能用精细去形容，他完全走的反方向，画家并没有一笔一画地描绘大象去体现自己的画技，但也达到了相同的效果。


    陆星辰牵着夏雨轩的手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和绝对正确的事物。丢勒精细绝伦的兔子，伦勃朗简化后画的不修边幅的大象，都能传达‘整体’的效果。”


    艺术评论家弗莱拿他和莎士比亚作对比：“莎士比亚三言两语就可以为我们刻画一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而伦勃朗呢，他三笔两笔就能暗示脑袋的转向或是手臂的伸展。”


    “伦勃朗与莎士比亚都拥有一种彻底而又坚定地创造可信生命，并呈现在人们面前的近乎神奇的能力，正如这幅《一头大象》所表现的那样，以及无与伦比的简洁言词或寥寥数笔就完成壮举的能力。”


    被人赞叹的不是他们画作的完美，不是颜色的逼真和结构的真实性，而是明明不相似，却令大家感受到相同的“生机”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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