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姜沁即将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在和同事告别。


    他们一共三个人，刚刚目送领导上车走人, 此刻站在原地,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是松懈了下来。


    “姜老师, 你可以啊, ”同事一道, “刚刚饭桌上太勇了，敢那么拒酒。”


    同事二道：“嗐，你也不看看姜老师给咱们公司创造了多少业绩, 有成绩说话腰板当然硬, 咱也得多多努力啊。”


    “说的也是。”


    姜沁保持礼貌性的微笑，并没有附和。


    在职场待了几年，对于别人的奉承，很容易分清是好是坏。


    分得清, 就更不是很想和这些人虚与委蛇。


    “我先回酒店了, 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其余的两个同事点了点头，没再说其他的话。


    打姜沁空降他们公司起，公司里就流传着关于姜沁的谣言，主要是说他有个很强硬的后台。


    才开始大家都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因为有后台的一般都是来公司里混日子的，大部分都是草包, 只要是姜沁的能力稍微差一点, 绝对会被嘲讽。


    这种看热闹的心态, 一直持续到姜沁做出来了成绩，渐渐崭露锋芒，公司里对他的闲话才少了, 余下的大多是一些酸言酸语。


    今年姜沁的事业蒸蒸日上，大部分人羡慕嫉妒，免不了和他套套近乎。


    和同事们告别后，姜沁回到了酒店。


    他们这次出差，姜沁没和同事住在一起，主要是为了晚上和家里人通电话。


    在他坐下后不久，顾言煜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姜沁搬了个椅子，板板正正坐下，打开了摄像头。


    电话接通，顾言煜的那张帅脸就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姜沁一直觉得很奇怪，明明是同样的手机，也同样是把手机架到桌子上，为什么顾言煜的脸就那么好看，而他的脸在摄像头里就有点畸变，和现实中有点不一样。


    他怀疑顾言煜是不是为了和他视频通话，而特意学习过自拍的角度。


    但顾言煜对着摄像头的姿态又真的很随意，不像是刻意的。


    顾言煜道：“喂？终于回到酒店了？”


    姜沁“嗯”了一声：“孩子呢？”


    上来第一句话，永远是先问孩子。


    顾言煜有点无语，但也习惯了，非常快速地把摄像头转向身后的床铺，让姜沁看了一眼。


    姜沁看见床上躺了一个小小的人，胸膛还在起伏，下一秒，顾言煜就移开了摄像头。


    姜沁不满道：“我还没看清呢。”


    顾言煜道：“他有什么好看的？门牙都豁了，丑死了。”


    反正没他好看。


    今年姜煦六岁了，处在换牙的年纪，两颗门牙一起掉了，好好的一个可爱正太，笑起来十分滑稽，正在为这件事自卑。


    姜沁皱眉道：“你是他爸爸，怎么能这么说他？”


    顾言煜欲言又止，看起来有一腔怒火，但是又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看样子是被气得不轻。


    他决定终止这个话题，把手机重新放在桌子上，“等等，我调一下角度，然后我们聊点别的。”


    刚刚他手里拿着手机，镜头也是有畸变的。


    稍微一调整，就又好看了。


    果然是特意练习过。


    姜沁却已经无心探讨这个话题，继续道：“我这才出差第一天，你们又闹矛盾了？”


    从姜煦会说话开始，他们家里就没有安静下来的时候。


    因为姜煦和顾言煜好像是天生的敌人——很难想象，在同一个基因下，能生出两个完全看不上眼的人类。


    所以每次姜沁出差，把孩子扔给顾言煜带，就十分忧心。


    主要是害怕姜煦把顾言煜给气死。


    “什么叫闹矛盾，”顾言煜果然冷笑了一下，“他单方面气人，一个巴掌啪啪拍，能叫闹矛盾吗？”


    这句话也是有出处的。


    曾经姜沁为了调节他们父子俩的矛盾，跟顾言煜说过，他身为爸爸，要多包容孩子，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要老是吵架。


    后来他发现，一个巴掌也是能拍响的。


    姜沁沉默了片刻：“他又干什么了？”


    “我们能不能放弃讨论他？”顾言煜凑近了摄像头，“老婆，你看看我今天好不好看？”


    “好看，你化妆了？”姜沁问，“他究竟干什么了？”


    顾言煜直接忽略掉了后半句话，答道：“我今天修了个眉毛。”


    “你本来的眉毛就挺好，为什么忽然想起来修眉？”姜沁坚持不懈道，“姜煦到底干什么了？”


    顾言煜充耳不闻：“人家都说，夫妻常年分隔两地，容易感情不和，我总得采取点措施。”


    其实根本就没多久，明明一年的时间里，有一大半他们都能睡一张床，感情稳定到不行。


    姜沁：“……”


    两个隔着手机屏幕，对视了片刻。


    过去许久，姜沁都没有再讲话的意思，顾言煜闭了闭眼，直接认输，“你自己看这个小崽子的日志吧。”


    姜沁临走前，给姜煦布置了作业，要他每天把和爸爸相处的日常卸下来，从早到晚的事情都要写，主要是记录他们吵了几次架。


    顾言煜在书桌上找到了个笔记本，把摄像头反转过去，照着姜煦今天写的那一页拍。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就是：【致亲爱的妈妈】。


    姜沁：“……”


    他已经和姜煦纠正过很多次了，不要叫他妈妈，但姜煦非常有自己的想法，永不妥协。


    姜沁扯了扯嘴角。


    顾言煜的声音忽然从手机里传出来：“也就你还能笑出来。”


    不愧是亲生的。


    姜沁做了个“嘘”的手势，认认真真继续往下看。


    ……


    亲爱的妈妈。


    当你看到这日志的时候，我已经和我爸吵了第一次架，根据您布置的作业，我xu（不会写这个字）要记录我们吵架的时间，吵架的场景，还有吵架的原因。


    时间是今天上午八点。


    场景是在家里，客厅，我们平时吃饭的桌子上。


    参与人有我、爸爸、奶奶、爷爷。


    现在开始说吵架原因。


    今天是星期一，也是您走的第一天，我的心情非常不美妙，十分不想去上学。


    学校里的小明和我吵架了，原因是因为我叫他小明他不高兴，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叫他小明他不高兴，他的名字里就是有一个明，他说教科书上全是小明，老师上课的时候总说小明，哪里都是小明，所以他不喜欢叫小明。


    我觉得他比我爸还会无理取闹，于是和他吵了一架。


    这是我不想去上学的原因。


    之后我如实向我爸说了这个原因，我爸说我没事找事，让我去跟人家道歉。


    我不喜欢这样，但是我爸强行把我送去了学校，并且把我拉到了小明面前。


    我跟小明说了对不起。


    后来我告诉我爸，我觉得他比小明还小明。


    他问我说那是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他比无理取闹还会无理取闹，但是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我爸揍我。


    后来我就不想上学了，被我爸带回了家，回家之后他还想对我动手，被奶奶拦了下来，谢谢奶奶。


    也谢谢爷爷，为了维护我，差点和我爸爸吵起来（不过最终没有吵）。


    以上就是我们第一次吵架的原因。


    爱你，妈妈。


    ……


    姜沁看得数次扶额，都不知道该笑还是哭，表情十分难以言喻，疑惑道：“他怎么会这么多的字？”


    “这小子精得很，遇到不会写的字，就在手机上打拼音学着写。”顾言煜也跟着姜沁看完了全篇，看得他是咬牙切齿，“我什么时候揍他了？就是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都没使劲，他哭得撕心裂肺，跟我家暴他似的。”


    姜煦到底是姜沁亲生的，姜沁还是从这篇不知道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的日志中看出了端倪。


    “所以，他今天一天都没上学？”


    顾言煜道：“他的水平早就超出本年级不知道多少了，跳级都够了，一两天没上没事。”


    学校对于姜煦，不是一个学习的场所，更像是一个托儿所，主要是为了节省姜沁和顾言煜的精力。


    顾言煜又快速看了第二遍日志，越看火气越大，表情也越来越冷：“他随意给同学取外号还有理了？”


    “有这么跟自己的父亲说话的吗？


    “都说隔代亲，以前我还小的时候，就不见我爸那么维护过我，托他的福，确实没吵起来。


    “等等，我怎么有种上当的感觉？


    “今天上午，拍完他的脑袋后，他忽然大哭起来，怎么劝都劝不住……”


    姜沁已经了然。


    顾言煜也反应了过来，“其实就是不想上学吧？”


    姜沁笑了两声。


    只要是小孩会说话会走路了，就都开始长心眼了，但是精明成姜煦这样的真不多。


    普通小孩不想上学，顶多就是装病，聪明一点的知道提前备好体温计，把体温计插进热水里伪装成发烧的样子。


    而姜煦竟然知道利用和小伙伴吵架的事情，来设计顾言煜，以达成自己不想上学的目的。


    问题是，顾言煜还真就被他糊弄过去了。


    顾言煜气得恨不能现在就把姜煦从床上拉起来打两下。


    自从他们有了孩子，顾言煜的脾气真的暴躁多了。


    “今天的事情……”姜沁清咳了一声，“确实不能怪你。”


    他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调和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


    姜煦说是精明，偏偏他只对顾言煜这样，在对待姜沁的时候，要多听话就有多听话，要多贴心就有多贴心。


    要不是确认自己生的是个男孩，姜沁有时候都觉得他心细得像个小姑娘。


    对着姜沁时，他是小棉袄。


    对着顾言煜时，是漏风的皮夹克，随时会掉一块皮，让顾言煜穿出去都丢脸的那种。


    完全诠释了“相爱相杀”这个词。


    姜沁安抚道：“我不是还有六天就回去了吗？你先忍一忍吧。”


    顾言煜若有所思。


    他也顾不上调试摄像头了，镜头反转过去时，对着姜沁的就是一个怼在镜头前的下巴，能隐约看见顾言煜不善的眼神。


    姜沁不太放心道：“不要再吵架了，知不知道？”


    虽然这话吩咐顾言煜也没用。


    “嗯，”顾言煜的语气有点敷衍，迅速道，“我先挂了，老婆。”


    他摆正了镜头，“亲一口。”


    姜沁的耳根有点红。


    不管在一起多久，每次顾言煜腻歪时，姜沁还是不太适应，尤其是对着摄像头，对着真人的话，他好歹还能放开一点。


    他回应完顾言煜后，顾言煜就挂了电话。


    对着被挂断的界面，姜沁止不住的忧心。


    他是真害怕姜煦哪天挨揍。


    *


    到了第二天，姜沁起床后，先是确认了一下手机消息，发现发过来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后，微微皱了皱眉。


    顾言煜的聊天界面风平浪静。


    但是这种平静，才是不正常的。


    之前姜沁每次出差，顾言煜隔三差五就给他发消息，除非真的是忙，或者腾不开手。


    哪怕是忙，每天的早安也不会落下。


    这时，同事一给姜沁打来了电话。


    “喂，姜老师，我们已经等在x氏的会客厅了，您什么时候过来？”


    姜沁看了一眼手表，“我出发了，不堵车的情况下，大概二十分钟左右能到。”


    在他往外走时，姜沁的手机有了消息提示声。


    他摆正手机一看，发现是顾言煜发给他的早安，顿时安心了，专心投入到了工作中。


    姜沁工作了一整天，这一天的时间里，顾言煜分别给他发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他和姜煦的合照，两个人似乎是到了游乐场里，顾言煜看着摄像头，而姜煦正左顾右盼。


    姜沁评价第一张照片：[父子关系修复了？挺好。]


    第二张照片是姜煦吃冰淇淋，笑的眉不见眼，豁牙都露出来了。


    姜沁评价道：[别给他吃太多，容易拉肚子和蛀牙。]


    第三章照片，是姜煦盯着一个游乐设施，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在他旁边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不接纳身高一米二以下的儿童游玩】。


    姜沁道：[可以带他玩点别的。]


    通过这一天的照片，姜沁猜测，他们两人玩得应该挺愉快。


    他有点欣慰。


    顾言煜果然是顾言煜，到底是一个公司的老总，在笼络人心方面颇有建树。


    他感觉终于看见顾言煜和姜煦之间相处的曙光了。


    晚上回到酒店，姜沁和顾言煜连上视频后，他发现今天顾言煜的心情也不错，一整个容光焕发，看上去比昨天精神多了。


    姜沁也忍不住笑了笑，“今天玩得开心吗？”


    顾言煜淡定道：“还不错。”


    看样子，他们今天一天都没吵架。


    姜沁道：“那今天的日志我就不看了。”


    顾言煜的表情有点微妙，嘴角上扬，又疯狂压制住，一本正经道：“行。”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沉默了下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姜沁的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疑惑道：“你不……说点什么吗？”


    “啊？”顾言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哦。”


    姜沁眨了眨眼，大脑飞速思考。


    下一秒，他果断道：“把日志拿给我看看。”


    顾言煜的喉结滑动，竟然有点紧张。


    姜沁催促了一下：“快点。”


    顾言煜有点磨蹭，但还是把笔记本打开，镜头对准了今天的那一页。


    ……


    致我的母亲。


    （此处有泪痕）


    今天，我和爸爸去了游乐园。


    没有吵架，但是我生气了。


    时间是在早晨九点三十五分。


    地点是在游乐园。


    参与人是我和我爸。


    原因和经过：今天早晨我们去了游乐园，本来非常开心，我爸给我买了冰淇淋，我也非常开心。


    但是冰淇淋我就咬了一口。


    我爸说左边有卖气球的，趁着我往左边看，他从右边伸出头，把我的冰淇淋全吃了。


    就给我剩了一个把儿。


    我爸说，是因为你不让我吃太多的冰淇淋，才帮我把冰淇淋都吃掉的，是这样吗妈妈？


    这是第一件生气的事情。


    第二件生气的事情。


    游乐园里根本没有能玩的东西，所有的门口都写着“一米二以下禁止入内”，我只能和我爸在一起散步，看着别人玩。


    我问我爸为什么，他告诉我现在的游乐园都是这样。


    是真的吗妈妈？


    那我以后是不是都进不了游乐园了？（还有一滴泪痕）


    ……


    姜沁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顾言煜已经心虚地不看镜头了，边清咳边左顾右盼。


    姜沁把手机拿起来，皱着眉去翻今天顾言煜发给他的照片。


    在第三张照片上，他果然从那个“禁止入内”的牌子上，看见了游乐场的全称。


    ——欢乐水上成人游乐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