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好像传来悲痛的叫声，好像又没有，简渝上了车，驾驶位上司机问：“简少爷，去哪里？”


    “……去，随便逛吧，好久没看这个城市了。”


    “……好的。”


    简渝坐在车里，漫无目的地在外面逛了一整天，他去郊外看了风景，开车穿过长长的枫树林，在草地上一个人吃了汉堡，喝了奶茶，戴着口罩去了电影院，但电影太无聊，他中途就跑了出来，回去的时候，已经月上枝头。


    裴行之坐在餐厅一边用餐一边对着电脑处理工作，看他回来，淡淡问候：“回来了。”


    “嗯。”


    简渝走到桌子边坐下，右手支着下巴望着裴行之，他浓密的睫毛在夜光之下如同蒙着一层光晕，琥珀色的眼颤动着水滴般的光芒。


    裴行之转过头，或是光的渲染，神情有几分温柔：


    “怎么这么看着我？”


    简渝一本正经地开口：“你是我的守护神么？”


    裴行之笑了。


    “我以为，你不信神。”


    “偶尔也是可以信一次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猜。”


    “你是不是喜欢我？”


    “继续猜。”


    裴行之站起身，去给简渝挪边上的盘子。


    简渝看着他的动作，神情有几分抑郁：“别喜欢我，我不想害你。”


    “嗯，为什么，因为你有病么？有病就治。”


    “要是治不好呢？”


    “这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忧郁症又不是绝症，治不了就继续治，治到好为止。”


    “而且——”男人语气忽然加重，带着森冷的威胁：


    “我还会把房间改造的没有一处菱角，到处裹着棉花，窗户封死，吃饭都是橡胶勺子。在你手上戴上医用监测手表，设置最高分贝的警报音，你超过一小时没站起来走两步就吵死你，在你不想吃饭的时候给你打针，打得你全身都是针眼。”


    简渝想象着那画面，脸上露出浅浅笑意：“那真的好烦啊。”


    “对啊，所以你最好乖乖配合治疗，早治愈早安生。”


    简渝低下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再没有谈及这个话题。


    女佣端来了碗筷，简渝的胃口还是不佳，但秋冬天本来就刺激食欲，加上裴行之家里的厨师都是五星级饭店出身，手艺一流，简渝不知不觉就吃下了一整碗饭。


    饭后，他摸着微微鼓起来的小肚子，说：“我去散步。”


    “把你的猫带走，今天蹭我一天腿了。”


    简渝唇角勾了勾，接过被佣人从小房间里抱出来的可鲁。可鲁还是很小，模样很可爱呆萌，但是性子很暴躁，大概是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现在翻身当主人了。


    “哦，对了——”简渝转身时，裴行之忽然道：


    “我还没有很喜欢你。”


    “我喜欢，明艳骄纵那一型的。”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神秘笑容：“表面看着温润清贵，实则内里一肚子坏水，风情摇曳。”


    “那是假的你醒醒吧。”


    ——


    电视里正在播放前著名影帝邵司庭因故意伤害罪被控诉，近日即将开庭的消息，从郑萱到邵司庭，这一连串事件轰轰烈烈闹了三四个月，现在是家喻户晓，邵司庭声名扫地再也出不了头了。


    看着曾经有过好感的艺人如今狼狈模样，温以晴摇了摇头，看向对面心不在焉的好友：


    “茵茵。”


    乔若茵茫然地回了一声：“啊？”


    温以晴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你还在难过么？”


    简家做的事不只是丑闻，更是犯罪，如果证据确凿，作为公司最大股东的简家要进监狱也说不定，与简家有业务往来的公司早已纷纷切断了关系，乔若茵的婚事也早由家里单方面解除。


    出了这样的事，乔若茵不是不恨简律川，但毕竟这么多年情感，要完完全全清理干净也很难。


    “我知道他不对，可是他对我真的很好……”这一份联姻中她是用了真情。


    温以晴同情地看着她：


    “以简家的名声，分手是必须要分手的，如果你心里还有眷恋，就好好告别吧，给自己一个结束。”


    乔若茵沉沉地闭上眼睛：“我知道。”


    短短几天时间，简家不复从前，虽然住宅还没有变，但家里佣人离开了不少，无人打理的庭院一片萧瑟模样，枯黄的叶子在地面打转。


    乔若茵走进去的时候，感到了几分凉意。


    “若茵！”


    白秀宁从屋里跑出来，她虽然还化着精致的妆，衣着光鲜，但神态里的疲惫就像玉佩落在地上的裂纹，一眼就能望见。


    乔若茵礼貌道：“我来看看律川。”


    “好好，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前天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家里，饭都不出来吃。”


    “我去看看他。”


    乔若茵踩着楼梯上了楼，这一段路她非常熟悉，此刻却有几分陌生感。敲门之后没人响应，直接推开了门。


    房间内昏昏暗暗的，没有开灯，简律川把自己缩在床脚，双臂环着脑袋，看着地面。乔若茵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消沉模样，心中不由一痛，轻手轻脚地上前。


    “律川。”


    简律川缓缓抬起头，简家出事之后所有人都抛弃了他，恨不得离他十米远，只有面前这个女人还愿意主动走到他面前。他们之间更多的是联姻的利益，但不可否认，他们也曾是最亲密的人。


    他也曾想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她。


    “茵茵。”


    “我在。”


    “茵茵。”


    简律川的脸庞埋进乔若茵的手掌，嗓音颤抖：“我做错了事情，我很后悔。”


    “后悔就去改，只要有诚心，总有一天能弥补的。”她以为他说的是简家公司上的事。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他不会原谅我的。”


    滚烫的眼泪从乔若茵的指缝淌走，湿润的液体让乔若茵的掌心犹如被火焰灼烧：


    “他小时候走丢，不是意外。我把他丢在那里，整整两个小时，我不敢告诉爸妈是我把他丢下的，所以说他是刚刚不见的。”


    “……”


    “我只是觉得他太烦了，学走路学了那么久，说话说不清楚，连爸爸妈妈都不再重视他……我丢下了他，又错误引导了警方寻找的方向，才导致他找不回，都是我的错……”


    乔若茵睁大了瞳孔，脑中混乱，她不敢置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作为离简家最近的人，她是知道被拐时候的惨状和回来后刚开始几年的模样，因为这，她那么地怜惜那个弟弟……


    他知道他是被自己最亲近的人丢下的么？剧痛袭上乔若茵的心口。


    “茵茵。”


    乔若茵倏忽抽回了手，她慌乱地站起身，不敢去看男人绝望哀求的眼神，转身跑出了房间。


    “……”


    沉默里，只能听到男人压抑的哭声。


    ……


    眨眼间半年时间了，这半年的时光过得非常平静，世界没有爆发第三次大战，外星人也没有入侵地球，网上时不时有哪个明星结婚恋爱，出轨打胎之类的新闻，都是小打小闹。


    大家已经习惯了从各种平台都看不到邵司庭，幸好他最后一部电影在他出事前就上映了，虽然其他商业品牌有损失，但基于邵司庭已经进去，又离开了原来的公司，只能不了了之。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简渝也消失了。


    大众曾一度很关注他，对他的争论呈两极化，他的过往被不断挖掘放到网上，还有他的感情他的家庭他的事业，但渐渐的，这些议论也消失了。


    简律川进去了，而简镇东依旧在外面，继续经营着简氏其他产业，只是受母公司牵连，其他公司也缩水近半，且面临着经营不善的现状。


    某个财经峰会后，简镇东端着谄媚的笑，做小伏低地向那些曾经和他平起平坐的好朋友们讨好。他儒雅成熟的外形早已不见，如今他微微驼背逢人就是半鞠躬，脸上盛满献媚笑容的模样已经找不到当初简氏老董的痕迹。


    聚光灯下，这个平凡甚至有些卑微的男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悟地抬起头，一个人影从门口走出，将杯子轻轻放在路过的服务生手上。


    这次过来是因为简渝想散散心，见识一下高端商业人士们的世界，没想到会碰到简镇东。


    上辈子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那或许是他的错觉，也或许是他漂泊的灵魂最后听到的声音，在他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他耳边响起了那个名为他父亲的男人的一声：


    “晦气”。


    那些浅薄可笑的父子情早在上一世，就结束了。


    简镇东的出现没有影响简渝的心情，现在是6月中旬，天气时而超过三十度，时而飙到二十度，全凭心情。


    简渝出来的这一天天气还不错，只有二十四五度，他穿了一件半袖的短T，黄棕色休闲裤下穿了一双蓝白色球鞋，加上他水润润的脸蛋，很有几分男大的感觉。


    他在前台站了一会，一个微胖的三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出来，看到他第一秒就觉得他气色不错，抬了抬手，揶揄道：“哟，出来了啊。”


    “不要用我好像进去过的说法。”


    “差不多差不多，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还行，早睡早起，多做运动。”


    两人边走边闲聊，进了一个简陋但标着总经理的办公室。


    “来来，喝咖啡。”男人热情地招待着简渝，目光不时上下打量他。


    咖啡散发着醇熟的芳香，看来男人对咖啡要求还是挺高的，这颜色一看救苦，简渝在往杯子里倒白糖。


    “怎么，你是要回归演艺圈了？”


    “或许吧，还挺喜欢演戏的。”


    简简单单演个戏，挣多挣少不要紧，人啊，经济总要独立，好歹叫外卖的时候得自己付钱吧。


    “你要是要复出，先给我个消息，让我先赚一笔。”


    “可以啊，我没问题。”


    简渝端起了咖啡，眼前的青年跟去年那个联系他的人截然不同，整个人气质都变了，男人眯了眯眼，假装不经意地问：


    “你这半年都去哪了？”


    “这钱你挣不了。”简渝微笑着，说：


    “我敢写我就敢告你。”


    “嘿，了不起。”


    两人默默喝了会咖啡，男人才又问：“那你今天到底来干嘛的？”


    “见老朋友啊，告诉他们我没事，身体很健康啊。”


    男人双层肉的下巴点了点，道：“的确，这点我同意。”


    “你怎么气色变这么好了，感觉比以前都年轻了。”


    “都说了啊，早睡早起，多做运动……”


    简渝手机嗡嗡嗡震动，他拿起看了一眼，说：


    “有人来接我了，我得走了。”


    “这么快，咖啡不喝了？”


    “不喝了，以前的事，谢谢你了！”


    简渝拿起沙发上的帽子，快速走出门口，男人的办公室离电梯有点距离，简渝小跑着走出，蹦蹦跳跳得异常活泼。


    男人胖乎乎的脸蛋眯了眯眼，过会，他忽然笑了起来，摇摇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今天是周末，简渝下楼时有个男人靠在花坛旁边，手长腿长，一身黑衣酷炫十足，简渝脚步慢下走过去，挡住了男人面前的光：


    “你去干嘛了？”


    裴行之手上拿着两个冰淇淋：“买冰淇淋。”


    “你不知道我最讨厌冰淇淋么？”


    “那你吃不吃？”


    “为什么不吃？”


    简渝接过其中一个冰淇淋，人类是丑陋的，但冰淇淋是无罪的。


    甜味和凉爽顺着融化的奶油渗进胸口，说不出是热的还是冷的，总之就是轻飘飘的。


    有风吹过来，舌尖闻到青草的气息，简渝闭上眼睛，任风吹拂他额前长发。


    “裴行之，你是gay么？”


    “可以是。”


    “那你喜欢男人么，比如我。”


    “可以喜欢。”


    “我的病才刚好，说不定以后还会复发，你还会这么耐心地对待我么？”


    这一次，男人语气更加坚定：“一定会。”


    “那如果是这样，我也可以学着喜欢你。”


    “裴行之，谢谢你。”


    夏天，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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