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作品:《大役

    空气陷入死一般寂静,冷弃握刀的手像是失了力气,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巫蘅的刀,快的让她做不出任何反应。


    鲜血从刀尖缓缓滚落,落在地上啪嗒一声,血珠滚入尘土,渗入土地中,凉夜的风吹进来,微凉的,直逼人心肺。


    灯火通明的房间中,叶信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很快平静下来,抽剑挡上,巫蘅提刀迎上,丝毫不惧,招式杀意凛凛,少女眼中杀气盈天,瞧之让人心悸。


    冷弃见这一幕,脸色惨白,却深知绝非如此放任,随即提刀迎上。


    多日不见,巫蘅身法更快,刀用的更活,往来之间杀意莫测,她像猎豹一般灵敏,叶信也丝毫不弱,只她一个卷入劝架的人应付艰难,转而随叶信攻向巫蘅。


    “阿蘅,停手。”


    若论武功,叶信与巫蘅拼到山穷水尽时,谁赢谁输倒真难说,可若加上一个冷弃。


    巫蘅会输。


    “叶统领!”冷弃挡在巫蘅刀前,厉喝出声。


    叶信率先收剑,右臂上伤口狰狞可怖。


    “是你。”巫蘅静静看着他,罕见的怒意勃发,指尖微扬,冰冷的物什钉入叶信脚前一步的地方,寸许长的铁器,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这算是我的忠心,还是你的不忠心呢?”


    主子并非真要谢琼性命,谢瑄起兵,大俨朝社稷动荡难安,信亲王在军中素有威望,要想跟谢瑄打这一仗,恭亲王谢琼,自然不能这般死在回阆都的路上。


    只有他活着,恭亲王的那些旧部,才会因忌惮向着大俨,而非转而投向谢瑄。


    只是想借谢琼试一试巫蘅罢了。


    “这是主子的意思。”


    “谢琼不能死,至少不能这个时候死。”


    巫蘅的刀太快,若非使暗器,他拦不下。


    他想过,她会有犹豫,却不曾想,她毫无顾忌,眼也不眨。


    “若有下次,我的刀一定会捅穿你。”


    少女丢下冷冷一句,抬步朝外走去,冷弃长舒了一口气,眸色却沉了几分,掩下情绪,默不作声跟了出去。


    “阿蘅!”


    前面的人兀自向前,头也不回,身后的人紧追不舍,眉眼俱冷。


    冷弃以为自己是了解她的,在巫蘅向叶信拔刀前,她都这般坚定而笃定的认为。


    而事实是,她宁愿自己如叶信一般,从来都不曾看懂她。


    看不懂她的善恶斗争,也看不见她心里的苦痛挣扎,只看得见她挥下去的刀,溅上来的血。


    “你想杀他。”


    “是因为他逼你尤甚,还是你,心有余悸呢?”


    冷弃屏息,她等着巫蘅的回答,明明心底知道答案,却依旧怕她真的说出口。


    雪连驿里毫不犹豫的抽刀,不是不迟疑,而是聪慧如她,早在知道要杀的人是谁后,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如此乱局,她赌主上不会让恭亲王谢琼死在此。


    她赌对了。


    “冷弃,谢珏不会让你来试探我。”


    “要试我的,只有叶信。”


    冷弃抿唇,压低了声,“你如何有自信,若他没出手...”


    “我自负不会有人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快过我的刀,恐怕连叶信自己也没把握真能拦得住我的双刀,那个人也不会是你。”


    黑亮的清眸望向冷弃,忽然别开眼,“今夜他若一同前去,我的刀会刺向他,可他并未现身,便是在暗处,时局如此,谢琼不能死,更不能死在如今叶信的地界上。”


    “谢瑄起兵,谢珏拉拢人心尚且不够,又怎敢得罪军中素有威名的恭亲王府。”


    “我赌对了。”


    “你疯了!”


    冷弃行到她面前,眸里的惊怒一闪而过,“你知道...知道我接到的命令是什么......”


    “若有迟疑,格杀勿论。”


    “巫蘅,今夜若你稍有迟疑,那枚暗器不会落在你手上,它会要你的命!”


    “你拿命在赌,为什么?”


    “若你赌错了,主上就是要他的命呢?”


    “不会。”巫蘅冷静的否决,“谢珏玲珑心思,算计人向来物尽其用。”


    “你......”冷弃被她气得语无伦次,“好,就算你说的都对,那又怎样呢?”


    “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去赌根本说不准的一件事,恭亲王值得你冒这个险吗?”


    为什么,值得吗?


    巫蘅慢慢攥紧了受伤的手,粘腻的鲜血慢慢干涸,皮肉绷紧。


    她垂下眸,“我的刀离他的心脏只有一寸,若叶信不出手,我也刺不下去,再多一秒,我都会露馅。”


    “那你......”


    “那张脸,我下不去手。”深邃的眸像浸在冰湖里一样。


    那张父子相似的脸,总让她想起那两个人。


    持炬静候的少年,策马飞奔的少年。


    她终究还是人,心里会有恻隐。


    冷弃看着她,走近摁住她的肩,“今夜,我只当没听见。”


    “阿蘅,人总还是要为自己活着。”


    少女眼睛很亮,此刻紧紧盯着她的眸,像是要看穿她的心思,巫蘅唇边勾出一抹清浅的笑,“我会小心活着。”


    冷弃轻哼了一声,握过她的手,仔细为她包扎好伤口,摸出玉瓶给她,“活命的解药。”


    “多谢。”


    “只有两颗,够你撑过半年。”


    “听叶信的意思,主子暂时不准备让你回去。”


    巫蘅望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柔和,冷弃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我走后,你要当心,叶信是个聪明人,不管你做什么,千万小心。”


    “我知道了。”


    巫蘅朝她一笑,冷弃翻了个白眼,心道要是知道了才有鬼。


    发顶被轻轻弹了一下,冷弃俯在她的肩上轻声叹道:“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巫蘅抬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像是心底被什么东西戳中一般,莫名感慨起来,郑重其事道:“好。”


    我们都,好好活着。


    永成二十一年,于天下而言,都是十足艰难的一年。


    北战未歇,南边起兵,太子谢珏坐镇芷江,与昔日手足兵刀相见,老帅玄青重披铠甲,临危受命上了前线,外敌未清,内战已起。


    许多人都在这天下的巨变之中,一夜长成。


    譬如谢兰渊。


    凉风呼啸而过,卷起他鬓边的碎发,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盔甲之上泛着银亮的光泽,雪连山之深,东西南北难辨。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雪连山上,一队骑兵像是山脊一样静静的蜿蜒着。


    连绵山脉之后,是滚滚东流的莽河,莽河之北,是他们要攻打的漠北本部,所有人都屏息看向领头的谢兰渊,他们等着他的命令,只待一声令下,便毫不犹豫的为这个国家献上生命,因为谁都清楚,他们要走的,是一条多么险峻的路。


    谢兰渊咬着牙,兀自红了眼。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他的兄长布了怎样一个局,而在那个局里,所有人都有生路,唯独谢兰潜,从来都是死局。


    猎猎冷风中,他眼眶发红,嘶声从喉咙中迫出,朝着山顶攀爬而去。


    “走!”


    茫茫雪连山之上,一道银灰色的线不顾生死的朝着山顶攀爬而去。


    月光洒下,雪连山脚下的营帐中,火光通明。


    “报。”


    传信兵跪倒在叶信面前,“谢将军他们已经进山了。”


    叶信略略颔首,“下去吧。”


    外头,巫蘅找遍了军营的每一寸土地,都没寻见谢兰渊。


    “昨日从梨月关撤回来的那队骑兵,去哪了?”


    她随手抓了个巡逻的士兵,那士兵上下打量她一眼,道:“不知道,什么骑兵。”


    问过两人都说不知,巫蘅心里隐隐觉出不对来。


    “雪连山前线,今日可胜了?”


    此话一出口,被问话的士兵不屑的挑了挑眉,满是笑意,“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那漠北贼四日前被围剿,说是丢兵弃甲也不为过。”


    “这仗虽然打得艰难,却也是实实在在胜了的,雪连山早就夺回来了。”


    “哪还来的漠北贼?”


    巫蘅心脏稍稍一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坍塌。


    她听见谢兰潜的声音,清冷如玉,雪连山是个好地方,适合养伤。


    又好像听见自己说,等打完雪连山,我会回来。


    雪连山早就夺回来了。


    哪还来的漠北贼?


    谢兰潜,哪还来的漠北贼。


    巫蘅抿紧唇,黑眸流转,扯出一抹荒唐的笑,垂落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去摸刀,却又像是被烫了一般抽回手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就将她变成了傻子。


    她压着脾气,看着雪连山顶的太阳升起又落下。


    冷弃走后第三日,天边蒙蒙发亮时,军营的西边,一片朦胧的黑影慢慢迫近,来势极快,冲破早春的薄雾,渐渐显露出轮廓。


    巫蘅看着领头马背上高大硬朗的将领,仅剩的几分耐心慢慢快要消磨殆尽。


    玄青来了。


    谢兰渊撤离梨月关,主帅撤离梨月关。


    谢兰潜,你想做什么。


    当晚,巫蘅进了叶信的大帐。


    她需要一个离开雪连山的藉口,只要离开,她才能回去。


    “主子要留我在渊北做什么?”巫蘅平静开口,声音里带了沙哑。


    叶信微微一愣,却听她道:“这一次是谁?”


    他很快察觉出少女情绪上的波动,但很快便略过,巫蘅是个性子冷的,脾气却不小,心里有气这副模样倒也不算异常。


    “恭亲王世子。”


    “主子的意思,借韩忠旧情,博其信任。”


    “要我杀了他吗?”少女抬眼,目光冰冷的像是一把刀,“我现在便去杀了他。”


    说着便要起身朝外走,叶信一把拉住人,以为她心里还有气性,无奈皱了皱眉,有些头疼,“此时还不能杀。”


    “好。”


    巫蘅反手挥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叶信跟上一步,“干什么去?”


    少女脚步一顿,回眸道:“奉主命,借旧情,让他信我。”


    叶信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她冷冷打断,“转告主上,我忠心亦请他守诺。”


    “别动我母亲。”


    “巫蘅......”


    叶信低叹了口气,他想说梨月关凶险,谢兰潜能活下来的机会微乎其微,他想劝她不必冒险,可再等几日,看战局而定,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眼里的冷漠。


    叶信眼神藏着几锋飘渺,终是什么也没说,淡淡道:“一路小心。”


    主帅撤了,百姓撤了。


    梨月关内只剩下向死之人。


    今上多病昏聩,内战已起,漠北虎视眈眈,若梨月关有失。


    大俨朝的半壁江山势必会落入漠北手中。


    即便届时谢瑄俯首,也再难有翻盘之机,战场之上,战机比命重。


    梨月关前,千军万马,刀剑林立,雪亮的刀锋在日光下闪亮着锐利的光芒,战旗赫赫,谢兰潜的面孔被风吹得冰冷麻木,凉风刺骨,割着所有人的皮肉,一排又一排倒下的士兵,血淋淋的鲜血洒满城墙每一寸。


    弓箭手林立,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城墙之下痛哭哀嚎的俘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衣着褴褛,脊背单薄,暴露出来的皮肉已然溃烂,不难看出他们曾经遭受过怎样的残忍对待。


    却依然能在此刻梗着脖子,不吐一句求饶。


    城墙之上,少年明澈的双眼倒映着血般的赤红,耶律图云熟悉的纯善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杀意,他说,“杀。”


    “谢兰潜,这些都是你大俨子......”


    密集的箭雨落下,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死亡的鲜血。


    有人厉喝,“多谢世子成全。”


    下一秒,喊话的人便倒在血泊里,箭矢射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大片的涌出来。


    耶律图云看着城头上的少年,那双眼里再也没了慈悲,只有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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