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罗粉·后安粉·陵水粉·海南粉

作品:《仲夏夜之城

    窗外,大雨如银河倒泻。


    回南天的潮湿并不影响宿舍的温馨,纵然大雨滂沱,室内也未被雨水湿气侵占,且漂浮了各类香味。


    海芋正跟室友并排坐在落地窗前的长桌边,对着雨幕,一起吃外卖送的海南粉条。


    众所周知,海南的粉条口味是有名的「琼式风味」,口感绵软、种类繁多,粉条很细,因此容易入味,不仅本地人爱吃,外地人也很喜欢,这种小吃甚至名誉东南亚。


    宿舍四人吃的分别是抱罗粉、后安粉、陵水粉、海南粉。海芋最喜欢抱罗粉,柔韧爽滑;最讨厌陵水粉,醋过多,口感太酸。


    她一边吃着Q弹的抱罗粉,一边跟阿芒发消息。


    阿芒在珠海上学,常感叹珠海跟自己想象的“最宜居城市”不一样:「你信不信广东比海南还热啊?听说海南到了晚上至少海风是凉的,珠海到晚上还是闷热!」


    海芋:「那你知不知道海口有多潮湿?」


    阿芒:「……」


    海芋:「上次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有没有收全啊?」


    阿芒:「全都收到啦!土豪小姐送的礼物怎么能丢件?小雏菊还在我的花瓶里呢。」


    海芋莫名想起上次聊过的广播站一事,放下碗筷,专心打字问:「对了,点歌的事问出来没有?那首歌到底是谁点的?」


    阿芒:「问过广播站的高中学妹了,不仅没查到是谁点的,你猜,我还另外查到了什么。」


    海芋:「什么?」


    阿芒:「东中同一届的学生中,有一个名字跟我同音的学生,名叫傅芒。」


    海芋:「所以呢?」


    阿芒:「你知道广播站是怎么播报点歌的吧。」


    海芋:「哦,所以你认为,那首歌有可能是为那个傅芒点的?」


    阿芒:「是啊。毕竟当年喇叭里播音员是这样念的——接下来这首Coldplay的《Yellow》,来自一位匿名同学,送给高一年级的fu mang……那谁知道是我千馥芒还是理科班那个傅芒呀。」


    海芋:「你查过那个傅芒是男生还是女生没有?」


    阿芒:「这个我没打听,其实性别也不能确定真相吧。」


    是这样没错,但海芋还是来了兴趣:「是喔,但你先不要下定论啦,我建议你想办法联系广播站的同学问清楚。你就不想知道真正的答案吗?不好奇吗?不觉得悬疑吗?」


    阿芒:「……」


    海芋:「相信我,我直觉就是为你点的,你一直爱喝芒果汁,还经常戴鹅黄色的渔夫帽,那首歌正好叫《Yellow》……」


    阿芒:「这有点牵强。」


    -


    别人的故事还没嗑完,海芋这边就要交出自己的答复了。


    雨停后,傍晚骤然放晴,她从海大那边的夜市回来,经过学校附近一条僻静的街。


    在约好的街角地点,这地方没个路标,于是她一脚踩在路边花坛上,认为站得高比较容易被发现。


    两分钟后,一辆车驶过她面前,靠边停了下来。


    她留在花坛石阶上。


    车主打开车门,下了车,长腿径直迈到她面前。


    棕榈树下,颀长身影与她面对面,难得要稍微仰头与她对视。


    海芋喜欢这视角,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不紧不慢道:“你在电话里说,要提早离开海口哦?”


    蔚川点头:“嗯,临时要赶回三亚开会,项目上有点急事。”


    羽状棕榈叶的影子在摇动,彼此半米距离间流动着无声的海。


    “好吧,”海芋转身,在石阶上来回走了几步,语调轻松,“我本来还准备到半夜最后一分钟再打电话告诉你的。”


    “有这么纠结吗?”


    “我以前可从没想过谈恋爱,身边同学一个个谈恋爱谈得疯疯癫癫,我看着就觉得好累。”


    “那你考虑了一天?”


    “算是吧。”


    ——根本不是。


    今天没有课,海芋睡到中午才醒,跟室友们吃了抱罗粉,下午赶作业半天,黄昏的时候大雨停了,她刚去海大南门夜市逛吃回来,整天都很充实。


    但她故作一副为难勉强的样子。


    天色渐黑,小岛路灯均已亮起。街灯下,男人眉梢挑起一点,阴影也随着脸部线条的牵动产生异样变化。


    他若有所悟道:“所以我在你的脑子里待了一天,是吗?”


    海芋:“……”


    她在石阶上停下脚步,睨着面前男人:“昨天你说要我的回应,事实上,你表达的意思有点模糊。如果我不拒绝,而是表示接受,那我们接下来关系算什么呢?你总不能让我自己琢磨。”


    “海芋同学,我只是担心问得太直接会吓到你。”


    蔚川双手揣在裤袋里,神态轻松,看她在石阶上踱步,目光始终凝滞在她脸上:“假如用科学上的公式来算,当然要多直接就能有多直接。比如——”


    他停顿时,海芋不再踱步,正面朝向他:“比如?”


    “那个告白,你如果拒绝,我会再想办法;你如果接受……”


    街角没有行人,彼此之间只有夏日晚风经过。


    街道两边,都是整齐笔直的棕榈树,风一经过,就掀起连绵不绝的簌簌声。


    霎时,女孩的左手被人牵起了。


    她瞪大眼。


    “那我们,就是这种关系——”男人手掌原本握在她手腕处,开始缓缓滑落,托起了她纤细匀直的手指,感应到她的僵硬,不疾不徐撬开了掌心,“这种——”


    他望着她的眼,说话时,动作从容不迫,将手指嵌入她的指缝。于是,两只垂放的手自然紧贴,变成十指紧扣。


    男人的磁性嗓音,附着夜风般的清凉:“明白吗?”


    半晌,愣住的少女才反应过来。


    她缓缓抬起视线,将目光移回那张清俊的脸上,表面没有情绪波动,内心却啧啧感叹:海王就是海王啊,这关系说得不清不楚的。


    不过,这倒是她喜欢的表达方式,云缭雾绕的……对方一定是在有意掌握她的心理。


    想着,她的嘴角勾起了甜而魅的笑意:“如果你是在对我提出交往,我的意思是试用半个月。”


    “怎么还有试用期?”蔚川稍微眯起眼,一副从没听说过这种说法的样子。


    海芋冷笑,愣住了吧,没见识过吧,才不是所有女孩都那么好撩。


    她漫不经心抽回手:“没意见的话,就先这样吧,半个月后,假如我觉得相处起来没问题,就算正式交往。”


    蔚川嘴角带笑,瞧着她。


    少女站在花坛旁,四周萦绕着淡淡的花香,脑后是绮丽的晚霞余晖……果汁般甜润的面孔上,神情有着与氛围一样难以捉摸的深幽感。


    “怎么盯着我不说话?”海芋有些不满,皱起了眉,“有意见。”


    “没意见,你这么漂亮,提什么条件都合理。”蔚川低头看了看手表,“原本计划今晚约你看电影的,但现在要赶回三亚,很可惜。”


    海芋无所谓道:“你去忙吧,有空电话联系。诶?你刚才说开会有急事,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大问题,只是新项目的推进遇上一点麻烦,大概……是我前段时间花费太多时间在加州做研究的原因。”


    海芋有意露出关切的眼神:“哦!我理解,两重身份的确是不容易平衡,如果换做我,我想,只会搞得一团乱……”


    她顺手想拍拍对方的肩,以示理解与共情,谁知话还没说完,脚下一滑,人直接从石阶上往前扑去。


    她下意识闭了眼,以为会趴在地上,结果扑入了对方怀里。


    蔚川及时搂住了她,稍怔,酥酥痒痒的嗓音硌在她耳边:“没必要这样安慰我吧。”


    “不,我只是不小心……”海芋没来得及解释清楚,话被打断——


    “但很有用。”蔚川抱她在怀中,闭了闭眼,感受满怀轻盈的清香,手臂力量稍微收紧了些,并没有放开她。


    海芋反应过来,推开他。


    她干咳一下,目光左避右闪:“那……事情说清楚了,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她绕过他就离开了,快步走向学校方向,头也不回。


    路灯下,男人瞧着她的背影渐远。


    夜重归于寂。


    蔚川收回视线,回到车门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手刚搭上方向盘,动作停顿。


    车内灯光在平静的脸上投出阴影。他单手搭着车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个打火机。


    他找出了手机,打开联系人列表,熟练地翻出聊天页面,发送一条消息过去:


    「我没记错的话,你学的专业,似乎能测试一个人有没有说谎?」


    -


    半个月太短,海芋想,空闲时在手机上应付瞎聊几句消息就过去了,渣男说不定同时在跟好几个妹妹聊天呢。


    这期间,两人相隔异地,一个在岛北,一个在岛南,海芋只给对方发过几次美食照片、晚霞照片、自习室赶作业的照片。


    蔚川问为什么没有她的相片。


    当时,海芋刚洗完头,在吹头发,只好回复语音:「懒得修图啦,我要是那种洒脱到不用每一张照片都修图的女孩子就好了。」


    对方也回了一条语音消息。


    晚上这时间,他大概早已忙完在家休息,嗓音慵懒,语气有些费解:「为什么非要修图?真的有用吗?」


    由于是语音,海芋明显能听出开头对方嗤笑了一声。


    她刚要生气——


    「已经这么漂亮了。」


    海芋:……


    蔚川又懒懒补了一句:「不过那倒是你的自由。退一步说,你怎么修也不会变难看的……对了,发一张清晰版本的照片给我。」


    「干什么?」


    「设置屏保。」


    海芋放下吹风筒。


    「凭什么?」


    对方的回复隔了半分钟。


    这次,不是语音消息,而是文字消息:「试用期刚好满半个月,如果你没有拒绝,今天起我就转正了。」


    两分钟后,海芋磨蹭着发了一张近期的自拍过去。


    -


    暑期那时候,梅枝哭诉渣男事件时,对海芋说过,发现渣男私下有很多“妹妹”,而且被接连两次抓到劈腿开房,两次带的是不同的美女。


    海芋越回想就越是佩服,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能做到多重身份的呢?既是年轻有为的天文学家,又是豪华邮轮公司继承人,同时还是情场老手。


    在这样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中,她度过了下半学期。


    蔚川依旧在三亚忙,近两个月时间,两人都只通过手机简单联系。


    转眼就到考试周,十二月竟还有倾盆大雨出现。


    海芋一看见这种雨就心烦。


    她总会想起台风天的雨水。


    海口台风多,每次来台风,室友们就在阳台上疯狂收衣服、捡东西,尖叫着闹作一团,备战高考都没那么忙过,几分钟时间天下大乱。


    内陆人或许很难明白这感受,天色刚灰,全世界都处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摇晃感中,人在阳台上完全站不稳,不停叫、喊,抱着衣服和衣架逃难似的回室内。


    这个雨天,海芋孤零零躺在宿舍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忽然震动,传来一条消息:


    「放假了?来三亚吧。」


    -


    海王的情商是不错的,会考虑到她的困境。


    这两天刚考完试,室友们全都逃难似的连夜收拾行李箱,离开学校,回家过寒假了。


    但海芋没地方可回。


    如果回厦门,她就要跟阿爷、大姑他们住在一起,跟一大堆过年,很无聊。阿芒也不回厦门,那她不知道回去能找谁玩了。至于梅枝——上次被渣男伤透心后,寒假也不打算回厦门。


    海芋习惯了,她的人生就是不断地面临失去,父亲离开她,母亲离开她,她像路边一个被风吹着乱滚的空易拉罐。


    可即便不愿回去,冬季的海口对海芋来说也毫无吸引力。


    她已经在校外租好了公寓,昨天就在收拾行李,打算下学期开始在外面住。宿舍生活并不适合她过,她每天做梦,偶尔半夜醒来会打扰到室友。


    -


    浴室镜子前,少女换好新裙子,将卷发抖蓬松,仔细化妆。


    蔚川的助理下午开车来接她。


    她在心里盘算着渣男的目的——只会是走肾不走心,她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最后,她转动着珊瑚橘色的口红管,在唇上涂匀口红,抿了抿:“去吧!也像个渣女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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