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蚵仔煎

作品:《仲夏夜之城

    东鹭中学没有晚自习,学生们都拥有自由的黄昏。日暮时,沿着环岛南路的某一段回家去,可见沿海公路两边笔直的棕榈树,点缀了蓝玻璃一样的海。


    厦门海景不比三亚的绿,也不比青岛的蓝,但有它独特的魅力。


    海芋喜欢一路看海,但今天她心不在焉,出校门时想起了前天下午的尴尬事。


    她在回公寓的路上经过沙坡尾,打算去喜欢的那间摊铺买点吃的分散注意。


    沙坡尾,曾经的一个讨海村落,现在是网红文化创意园,游客人满为患。


    还好今天是工作日,人不算多,可海芋还没走近摊铺就听到熟悉而热闹的喊声:“老板,我要一份蚵仔煎!”


    “我要两份!少点酱汁……”


    蚵仔煎,海芋最爱的美食之一。这家老字号生意很好,大家都喜欢老板海蛎煎的做法,与传统闽式海蛎煎不同,做的是加了酱汁的台式海蛎煎,食材也新鲜,都是采用刚回海的海鲜。


    “阿叔,两份噢啊煎,多点酱汁啦。”海芋付完钱,到前面一间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等着。


    海芋喜欢坐在这里看对岸。西岸有一排错落有致的彩色楼屋,在夕阳下呈现着糖果般的色泽,挤满了漂亮商店。


    她家住鼓浪屿,学校却在大岛,虽然不上晚自习,但繁忙的高三每天乘船往返也太浪费时间,因此她跟同桌阿芒合租了一套公寓。


    海芋阿爷家就在这附近,有时候阿爷会给她送点好吃的菜来,别的时候,她都是在外面匆匆解决晚餐。


    她每次买吃的必定买两份,要给阿芒带一份回去,不然那室友总是忙于刷题到很晚才叫外卖。


    “诶?这不是我们班地理课代表?”


    海芋回过神,听见熟悉声音的同时,也闻到了熟悉香水味。


    她扭头,见一个编着公主头的漂亮女孩拿着一杯咖啡从店内出来,嘴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


    海芋一愣,赶紧叫住她:“对了阿冰,礼拜六的事……”


    女孩顿步,挑眉,静待下文。


    海芋犹豫着放低音量道:“你舅舅……他没放在心上吧?”


    她又马上补充:“前天,我不是故意骂他。希望你能转达他这个意思。”


    阿冰不答,反而调笑道:“觉得尴尬?是喔,我要是你,以后都不好意思再见对方了。找情人……天,你怎么想出来的?班上早就有人说你有臆想症,看来是真的。”


    海芋:“……”


    这时,老板在喊海蛎煎好了,海芋便起身,临走叹口气道:“别提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舅舅……”


    “那大概不太可能。”阿冰优雅地喝一口咖啡,侧身离开,留下一句,“他刚回厦门,最近都住鼓浪屿。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就在那边吧。”


    “……”


    -


    又到周六,下午放学后,海芋早早赶去码头乘船回家。


    她急着看自家园子里的那些花。她亲手种下的宝贝们,上周躲过台风一劫,都存活下来了,但变得有点蔫,比不上之前光鲜亮丽,也不知道家里的阿姨这周有没有多浇水。


    上了渡轮,在鹭江上眺望,隐隐可见夕阳下的双子塔越来越远。


    海芋回头,眼巴巴望着小岛。


    一下船,她就飞奔向自家民宿。


    上次的台风将鼓浪屿上的榕树吹得七倒八歪,加上进入淡季,游客少了许多,小岛上一片荒凉凄败景象。


    古老的枝干凹凸不平,犹如布满皱纹的脸,横挡路中央,没人来处理。海芋只能绕路回家。


    天快黑了,少女才从侧门踏进园子,顿时,脸色也变黑。


    园子一角,醒目的白色扇形栅栏被拆除,乱糟糟堆叠在大垃圾桶旁边,栅栏内肥沃的腐殖土壤被大肆翻过,上面一朵花的影子都瞧不见。


    海芋知道,她没有走错园子,这就是她家的。


    她曾经在那花棚下做过很多作业,听过很多歌,是她最熟悉的角落。


    但现在,她在那里亲手种下的白色海芋花都不见了,走廊下只零散堆着一些新到货的盆栽花卉——很明显都是三角梅。


    “姨妈!有小偷吗?我的花呢?我的花怎么了……”她飞奔去大厅。


    清洁阿姨下午两点就下班,现在店内只有前台有人,值班的是她的姨妈,人正在柜台内的躺椅上打瞌睡。


    “小声点窝(喔)。”躺椅上的中年女人慢慢睁开眼,不耐道,“什么小偷?你以为有偷花贼?嘁,偷你那点花,想太多啦,不如去捡破烂窝。”


    姨妈跟她阿妈都是北海人,讲普通话带着很浓的广西口音,一句话收尾常常会加个语气词“窝(喔)”。


    海芋扑过去,扯下书包,甩到柜台上:“我的花到底怎么了!”


    “你阿妈叫阿姨都扯掉啦,说是要种三角梅。”


    -


    熊芬听到吵嚷声下楼时,穿着校服的女孩正蹲在秋千旁的撮箕堆那里,怀抱一堆枯萎死掉的花朵,埋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熊芬默默翻个白眼。


    她大步经过海芋旁边,去后面厨房切了水果,再悠闲地吃着回大堂去:“诶诶,你要在这里蹲多久?吃西瓜了。”说着,就要踏上台阶。


    女孩缩在角落,猛然回头喊:“你为什么要弄死我的花?”


    那是一张泪湿的脸。


    熊芬抽了抽眉头:“最近生意不好,我难道不该想点办法?拜托,没有游客想拍那些死掉的花,一大片白色难看死了,人家拍照打卡根本不上相……”


    “没死!我的花本来没有死!”


    那些花,只是台风吹得蔫败了一些,只要悉心照顾,就会好起来的。


    海芋瞪着眼,鼻头、眼角通红。


    熊芬咬牙回瞪,最后,放低说话声神神秘秘道:“我直接跟你说吧,隔壁阿姨那天跟我讲,这花种这里风水不好,不然最近生意怎么变差?你不要不懂事……”


    “生意差是因为进入淡季了!而且上周有台风!你为什么要听一个外人的话?你为什么不在乎自己女儿……”女孩的声音逐渐哽咽,充满了无助与幽暗。


    吵架动静太大,门外路过的邻居被吸引,难得见平时机灵大方的女孩这样幼稚耍脾气,便停下来探头张望,纷纷对海芋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熊芬叉起腰,拿出气势,尖着嗓子喊道:“好了,够了!这件事你让任何人来评理,都会站在我这边,你信不信?没有人会为几株花跟她阿母争论……”


    海芋知道,对大多数人来说,如果此刻她怀里抱着的是一只死掉的白毛小猫,肯定会更容易令人同情,可是,她怀里是一堆海芋花,还是已经枯死的花,这在别人眼里看来,不免就有些无理取闹了。


    就算这是她最爱的花。


    她抹了眼泪,飞快地跑上楼去了。


    -


    回了房间,海芋换下校服洗澡,水温调得很低,还是没办法平静心情。


    洗完澡,她坐在电脑前搜索了制作干花的方法。


    然后,她发了会呆,从衣柜里找出自己最喜欢的那条裙子,穿在身上,希望这会让心情好一点。


    裙子上的装饰是她亲手做的,镶嵌满了样式漂亮的贝壳,贝壳形状和图纹很罕见——连海边长大的人都很少见过这些种类,隔壁邻居们的小孩对此虎视眈眈,总跟在她身后叫嚷讨要“阿芋姐姐送给我嘛送给我嘛”。送?那可不行,海芋一直当宝贝一样收藏着。


    穿上裙子后,她颓然环顾四周。


    卧室很乱,明显这周又有亲戚的小孩闯进来过,并且搞开了箱子的锁,将朋友送她的旧礼物洗劫个遍,连床上的毛绒玩具也一个不剩。


    女孩垂手站在房间中央,感觉无力,已经哭不出来了。


    再找熊芬理论,对方也只会责怪她脾气古怪。


    晚饭时间,熊芬没在楼下,大概是去别人家里喝酒打牌去了。


    姨妈也偷懒消失,叫了另一位前台帮忙值班。


    海芋独自坐在桌前,没精打采地吃了几只白灼虾,实在是吃不下去了,便请阿姨收拾了餐桌,自己出门去了。


    -


    这周六没什么游客,鼓浪屿不比平时热闹。入夜,小岛上亮灯的窗口依旧很多,但家附近那片荒海却是黑漆漆的。


    海芋对那边很熟悉,便没带手机出门。


    远离旅游区的山崖之下,沙粒很粗、遍布乱石的沙滩在夜里模糊不清,只有潮水“唰唰”的冲洗声很清晰。


    月色黯淡,无人的荒芜海滩上,少女动作流畅而痛快——


    她脱下裙子,甩掉凉鞋,一边解发带,一边熟练地往海里走去。


    镶嵌满漂亮贝壳的连衣裙,从曼妙的身躯上滑落,凌乱地叠在沙砾上。


    从小到大,海芋都喜欢一些华丽、梦幻的东西,比如这种镶嵌了精美贝壳的裙子——即便她不能穿到学校去,但至少可以穿着来夜晚的海边。


    月光在海上碎成一条隐形的堤坝,她行走在堤坝之上,习惯了以这样的方式洗去炎热和沉闷。


    海水永远能让人变平静。


    这里没有人声,远离鹭江的喧哗,像世界的另一端。


    正当她沉浸在清丽的月海中,黑糊糊的岸边奔过本地小孩,打打闹闹,风一阵地经过了。


    这小岛是很难找到贝壳的,尤其像海芋裙子上那些,精巧而样式繁多,都是她之前随阿芒去翔安区捡的。


    小孩们骤然止步,惊喜地以为捡到了宝藏“垃圾”,便飞快地抱起裙子,一边撕扯着“分赃”,一边嬉笑着跑掉了。


    岸边只剩下一双凉鞋。


    月下——


    少女隐约听见岸边动静,慢半拍地浮出水来,回头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