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岁的林樾棠听姐姐说过这么一句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比如可爱的幼崽、漂亮的幼崽、乖巧的幼崽。”


    “糖糖如果想让别人喜欢你,就要当一只可爱优雅的崽,知道吗?”


    姐姐说这话,本意是希望小团子乖巧听话,不要哭闹着找爸爸妈妈。但三岁的团子懵懵懂懂,这会儿看着面前,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崽真美好!糖糖喜欢!


    奶团子站直,发现保姆姨姨牵着的这个崽比他矮一点,白白嫩嫩的,眉毛和头发都很黑。


    小男孩慢慢抬眼,与满脸好奇的奶团子对视,好看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


    林樾棠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眼前这个崽,像是姐姐宝贵地收藏起来,不让他碰的那些瓷娃娃。


    姐姐可讲究啦,找人给瓷娃娃化妆、做头发、做小裙子,娃娃们还有专门的房间和家具,谁进去都要经过姐姐的同意。


    就算是姐姐自己,进去了也要洗干净手,才会小心翼翼把娃娃们拿下来,照相或者贴贴。


    糖糖现在懂姐姐了,他也很想把崽藏起来,和这个漂亮崽贴贴!


    奶团子傻乎乎地盯着小男孩半天,吸溜了一下口水,急忙摸小口袋。摸了半晌,他才摸出来一颗糖。


    三岁的团子已经可以断奶,尝试各种美妙的食物,林樾棠最近尤爱糖果。可惜,幼崽吃东西没有自由权,每天能吃的糖果限量。


    林樾棠咂咂嘴,震惊地发现自己已经吃完了一颗糖,手心里这颗,是今日最后的额度,顿时心痛。


    他捂着胸口,戏很多地哽咽几声,才依依不舍地伸出手,将手心中的奶糖递了过去。


    “糖糖喜欢你,请你吃糖!”


    “……”


    男孩漆黑的双目原本盯着奶团子,一动不动,此刻有了反应,缓缓下移。他看着团子掌心的糖,半晌没有出声。


    林巡在旁边微微蹙眉。这孩子怎么这般没礼貌。


    他看向团子,担心小少爷被这样无视会难过。


    林樾棠才不会难过。在他心里,这个崽已经比姐姐的娃娃们要好很多啦。至少他和这个崽说话,崽会看他呀!


    他朝前蹭了蹭,肉呼呼的手朝男孩嘴边伸,笑得可奶。


    “糖呀,甜甜哒!请你吃哒!”


    小男孩盯着糖,依旧没什么反应。


    林樾棠恍然大悟。


    对哦,他还没有自我介绍呐!姐姐说了,不可以吃陌生人给的糖。


    难怪这个崽不理他!


    林樾棠更热情了,亲亲热热地凑过去自我介绍:“我叫糖糖,你叫什么呀?”


    “……”


    一片安静中,小男孩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头,目光从那颗糖,落在了团子脸上。


    “糖糖?”


    小男孩轻声问。


    这声音很小,林樾棠差点没听见。他用力点头,一双猫眼儿睁得圆滚滚,笑出满嘴小奶牙。


    “对!糖糖就是我,我就是糖糖!”


    林樾棠觉得这个崽呆呆的,但没关系,谁让他喜欢呢~他抓住小男孩的手,把奶糖塞进对方手心,一挑眉。


    “给你糖~”


    小男孩抓住掌心里的小硬块,一双漆黑的眸子仍旧盯着奶团子。他慢慢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是默默重复了一遍。


    “糖糖是甜的。”


    *


    被管家抱着回游戏室的时候,林樾棠心情很好地哼歌……没什么音准,句句跑调。


    但一颗优雅的团子,就是要有才华,会唱歌!


    林巡问怀里的奶团子:“小少爷很喜欢刚才那个小朋友吗?”


    他还从没见过幼崽这样积极主动,对方不理睬,还要凑过去交朋友。


    林樾棠想起刚才那个漂亮的崽,在管家怀里兴奋地扭了扭。


    “叔叔,那个小朋友比我小,是我弟弟,对不对?”


    林巡回忆了一下刚才董茹给的信息,摇了摇头。


    “不是哦。小少爷今年才三岁,刚才那个小朋友已经三岁半了,他比你大。”


    “他比糖糖小!”奶团子十分坚定,“糖糖高,糖糖是哥哥!”


    “……”


    对上团子圆滚滚的猫眼儿,林巡毫无立场:“没错,他是弟弟。”


    奶团子美滋滋地掰手指:“那等弟弟来了,糖糖带他玩游戏!”


    一进游戏房,林樾棠就迫不及待想下地。林巡把幼崽安稳放在地上,看着团子一头扎进房间里,倒腾着小短腿,跑到几个大柜子跟前。


    团子伸出手,“啪”地拍在开关上,双开门的柜子便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各种毛绒玩具。


    “哎呀,不是这个呀。”


    奶团子摇头晃脑,走到旁边的柜子,又是“啪”一下摁开关。柜子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各种玩具模型。


    “嗯嗯,这个可以,还有这个……”


    林巡看着奶团子挑挑拣拣,对身旁的年轻女人道:


    “小郑,这三个月就要麻烦你多费心了,照看着咱们小少爷些。”


    他顿了顿,又低声问:“你觉得刚才那个小男孩,怎么样?”


    年轻女人也是住家保姆,林樾棠两岁时来的,负责寓教于乐。她也压低了声音回答:


    “那个孩子像是的确受过虐待,我隐约看着,他的胳膊上还有伤。”


    董茹今天是带着孩子一起来的,她进来面试时,小孩就在小花园里,由郑女士陪着。


    比糖糖大了半岁的小男孩,却还没糖糖高,这本身就有问题。


    林巡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虽说事不关己,但没几个正常人听说幼崽被虐待,还能笑得出来。


    只是,那孩子虽然可怜,好歹现在被母亲接走,远离暴力源头了。他做为林家的管家,自然更关心自家小少爷。


    “那你看着,那孩子心理上有没有问题?他和小少爷相处,会不会对小少爷有不好的影响?”


    虽然那孩子可怜,可如果影响到林樾棠,林巡也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别的目前还看不出来,但那孩子很安静,没有暴力倾向。”


    刚才郑女士也不是干坐着,试探地和小孩做了些互动。郑女士回忆了一下,那孩子虽说过分沉默,不像林樾棠这般活泼开朗,但也没有表现出情绪不稳定,或者暴力倾向。


    “至少在我观察的那段时间里,那孩子还行。”


    两人虽然低声交谈,目光一直落在林樾棠身上。


    奶团子从几个柜子里找出了好些玩具,又在那些玩具中挑挑拣拣,最后才选定了几样。


    林樾棠转身,原地蹦跳着朝两人挥手。


    “郑姨姨,它们不要收呀。糖糖明天要和弟弟一起玩!”


    奶团子圆滚滚的脸上笑容灿烂,眼睛亮闪闪。


    林巡叹了口气。


    “算了,先这样吧。你费心多看着点。要是小少爷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了,再换个保姆。”


    *


    董茹不是本市的人,最近为了找工作,暂时租住在一个老破小区里。这个小区很快就要拆迁,住户不多。董茹又是短租,小区里没几个认识她的。


    女人大步在前面走着,根本不理会身后的儿子。小男孩也不说话,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进了他们暂居的住所。


    房门一关,内外两个世界,不会有人去窥探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


    凌瀚进门后,自己换好鞋,然后默默站在角落。没有母亲的允许,他不能随便坐下来,也不能随意走动。


    董茹也换好鞋,坐在沙发上,看向小孩。她微微一笑,招了招手。


    “过来。”


    听见指令,凌瀚走过去站在女人面前,手背在身后,微微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情,面对惩罚的小孩。


    女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轻声开口。


    “明天我们要去新家了,到了新家,你也要乖乖听话。如果不乖乖听话,妈妈就会惩罚你,知道吗?”


    凌瀚的脊背不易察觉地轻轻颤了一下,安静地重复了一遍指令。


    “我会听话。”


    “很好。”


    女人轻声呢喃,仿佛毒蛇的嘶嘶声。


    “从前你不听话,所以爸爸打你。有人问起,你就告诉他们,是爸爸打你,记住了吗?”


    凌瀚垂着头,漆黑的瞳孔微微散开。


    是爸爸打他吗?


    可是……他几乎没太见过爸爸。


    小孩垂着头,一声不吭的样子,让董茹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怒气。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小孩消瘦的手腕,另一只手揪着小孩手腕上的皮肉,狠狠掐拧。


    强烈的恐惧、痛楚,让小孩全身都在轻轻颤抖。可是他不敢躲避,更不敢反抗。


    饿肚子、挨打,这些他还算能忍受,但若是反抗,就会招来更加可怕的惩罚。


    “我在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你怎么又不听话了?”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神情扭曲,带着古怪的亢奋。她猛然扬起手,像是想要给小孩一个耳光。


    可就在小孩下意识侧过脸躲避时,她忽然一顿,微微收敛了过于亢奋的神情。


    “不听话的小孩,就要被惩罚。”


    “不过明天要去新家,我今天换个方式教育你。”


    一直默默忍受的小孩,眼底忽然露出恐惧。他被女人提起来,连挣扎都无法,就被扔进了空荡荡的衣柜里。


    “妈妈……不……”


    顾不上身体被磕碰的疼痛,凌瀚努力爬起来。


    衣柜门轰然关闭,门上传来锁扣的“咔哒”一声。


    门外,女人的声音温柔,仿佛毒蛇在低低嘶鸣。


    “不听话,就要好好反省。什么时候你反省好了,我再放你出来。”


    小孩趴在衣柜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恐惧与慌乱。他用力地敲了几下门,可那点力气太小了,根本无法撼动这个结实的衣柜。


    他努力凑近,透过细窄的门缝看向外面。


    女人的身影逐渐远去,房间里的灯被关掉,光线消失,周遭陷入黑暗。


    凌瀚没有再浪费体力敲门,他缩进衣柜角落,安静抱住自己。


    他知道,直到明天天亮,这个衣柜才会被打开。


    这里太空了,空荡荡,仿佛全世界只剩他自己。


    凌瀚又朝小缩了缩。胸口的位置仿佛破了一个洞,衣柜里的冷风,涌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中。


    他忽然感觉到裤子口袋里,似乎有什么膈在伤处。他下意识伸手,摸到一个硬块。


    一片黑暗中,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却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凌瀚想起来了,这是今天那个小孩给他的。


    那个小孩说,这是糖。


    他从没有吃过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