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程不计山水远,一身孤勇作行装(4)
作品:《非标准侠客行记》 汴梁城,春光烂漫,极尽奢靡。走卒商贩,茶寮酒肆,公子王孙,红粉佳人。十年苦修,如今华成峰只想看看凡尘俗世,顺带着破破那原本也不太存在的戒。汴京繁华乱了华成峰的眼,可怜老和尚只给了点散碎银两,华成峰吃不着什么好肉,也喝不着什么好酒,只能在这富贵风流地沾一沾那肉汤酒酿,珠光宝气,这凡尘味,令人欲罢不能。华成峰吧唧着嘴,心里不明白老和尚修的是什么行,硬跟自己过不去,有这些美味美景,怎还能放下,天天去苦读经书,一招一式的琢磨手脚上的功夫,一辈子不离开山门,把自己练得神神道道登峰造极有什么用。
入夜时分,簪缨满路,朱紫盈街,潘楼街两侧渐次亮了起来,这座城仿佛越入夜越喧哗,华成峰坐在一个本地口味的小店门外的摊上,点了旋煎羊白肠和鳝鱼包子,正在大快朵颐,耳朵里听着鼎沸的人声,还有旁边勾栏院传出来的靡靡之音,断人心肠,听得人五迷三道,仿佛一条腿在云霄间晃荡。
正恍惚,忽觉背后阵阵风声起,华成峰直觉得有人来袭,不及多想,猛地站起身回头,双掌已然运力推出,但见来者既没有杀气也没有力道,断定没什么危险,便收了力,手却还举着,一个灰乎乎的人影哗地一声便砸在华成峰手里,一个细长的乞丐模样的人,小巧的脸盘,一双杏圆眼满是惊羞愤怒。那小乞丐腰软腿软,借了华成峰的手往后一仰,旋即立起,便赶忙挣脱开华成峰双手,双掌在华成峰胸膛上用力推了一把,恨恨的啐了一口,扭头跑开了。
留下华成峰一人在原地发愣,片刻后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女子。
华成峰心道无聊至极,摇摇头,想要把刚刚那一幕从脑袋里甩出去,重新坐定吃肉。刚坐下还没吃上两口,背后又来了声音,似是小童呼喊,华成峰回头,一个七八岁的小童正在呼天抢地奔跑,身后有人呼喝追赶,小童脚下一个不稳,就在离华成峰一丈远处扑向地面,说时迟华成峰一步跨了过来,矮身点地,单手将小童拦腰捞起,抱在怀中收腿站定,身后三人此时已经追赶到面前,三人散开三角将华成峰及那小童围在中间。
华成峰观那三人,皆着统一制式的宝蓝色长袍,宽袍窄袖,发髻溜光水滑,两个瘦的一个胖的,手里各自拎着一把剑,手握剑柄,尚未出鞘。华成峰看着三人衣着,心里先夸赞了一句,有钱人家!
一个瘦的开口朝着华成峰喊道,“何人?放下小贼!”
小童双手紧紧搂住华成峰,圆头圆脸圆眼,眼里都是求救信号。华成峰轻笑一声,哼。
“莫不是一伙的?”另一个瘦的对同伙道,“既然这样,别怪我们动手了!”两个瘦的拉开架势。
“呸!”华成峰吐了一口,“你们何人?天子脚下,三个大人追打一个孩子!”
胖的开口,“阁下要是与这小贼无关,劝阁下收手,不要多管闲事,要是同伙,便划下道来吧!”
成峰说,“你且说说,孩子怎么招你们了!”
第二个瘦的道,“小贼偷了家主的宝玉。”
小童抓紧成峰衣襟,“大哥哥,我没有!他们仗势欺人,他们高门大院我靠近都不敢,怎么能偷他们的东西!”
成峰说,“官司我可断不清楚,但有一条,断没有你们人多欺负人少,大人欺负小孩的道理!”
胖的上下端详华成峰,知道他是有些功夫的,但是不知道有多少斤两,如此僵持,少不得要试炼一场。他低声道,“既如此……”扬起手勾勾手指,三人剑出鞘,直指圆心,同时朝着华成峰刺了过来,避无可避。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华成峰心下轻哼,什么烂功夫也敢拿出来见人。华成峰足下一蹬,夹着个孩子拔地而起,一条腿朝着适才第一个说话的瘦子扫了过去,那个瘦的急急收剑后撤,华成峰迅疾而至,一脚勾上那人脖颈,另一脚朝他胸间踹过去,胖的见状也忽而飞身出剑攻华成峰后腰,华成峰脚在瘦的肩头轻轻一点,再翻身让开。成峰不肯露出少林寺的功夫,便捡着学过的杂七杂八的招式都糅着用出来,那些功夫没有经过日日苦练,虽顶用,却不过尔尔。
四人战作一团,华成峰知道那三人应该是某一个江湖门派的人,但他并不知道江湖上有什么门派,因此说不出。在少林寺十年,他不是卓越超群的弟子,没什么出门交流的机会,历来出门的都是净慧,不太重要的事项,便是其他师兄弟,怎么也轮不上他。
过了几招,三人对成峰的功夫十分纳闷,看不出门派,一会笨拙古朴摇摇欲坠,一会又伶俐凶煞一招封喉,三个带着兵器的竟渐渐跟不上趟了。
长街上传来踢踢踏踏的一串马蹄声响,成峰空不出眼看,只感觉到原本在旁边围观的几个好事的观众,忽的全散开了。正逢华成峰一式螺旋踢,三个人都被成峰用脚点了胸腹,力道不浅,纷纷向后摔去。成峰也落地,将小童放在自己腿边站定。
来的是两支并排马队,马队后面跟着两队宝蓝色长袍的汉子,数十号人,威武庄严,两队中间,一辆珠光宝气的马车,队伍领头一匹高头俊马,马背上一个利落打扮的俊秀青年,那倒在地上的三个宝蓝色长袍见来人立马狼狈起身,抱拳后退。
来人一语不发,从马背上直接翻身而起,双臂打开如大鹏展翅朝成峰扑过来,仿似天神从天而降,初始却不似要伤人,只伸手去捞那小童,成峰见状忙拉着小童闪开,同时挥出一掌与来人对上,甫一对接,成峰心底叫了一声,你祖宗,轻敌了!
成峰只觉得半个膀子都酥麻了,掌心像裂开来一样,对方掌力极大,似一道寒气从华成峰手掌心穿过,华成峰被推着后退了三步,心肺都震颤了。来人武功不弱,华成峰连忙收掌,不再分心,对这般凌厉的招式,该用个刚柔并济掌法。想到此一转身烈烈掌风便划了出来,打斗同时,还要将那孩童时时护在自己一臂范围之内,好不辛苦,来人见这功夫也觉得稍稍讶异,华成峰推断自己这套功夫,他应该也没见过。身后的护卫队呼啦啦围成一个圈,将两人围在正中。
成峰正沉着翻飞应战,忽觉得怀里一松,只见一个绢布包从怀里给甩了出来,包里的物件叮当一声响清脆地敲在长街的青砖地上,碎成了几块,所有人目光都寻了过去,那青年的眼仿佛被那碎了一地的物件扎痛了,目光抽了一下,成峰却纳闷这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跑我身上来的?
脑里忽然闪过那个女乞丐!
此事有诈!
不等他细想,适才那个瘦的气喘着跑了过来,拾起一块碎片,高声叫道,“这不就是世子爷丢了的宝玉!贼子还敢狡辩!”
喧哗长街竟然寂静下来。
不待分辨,成峰隐约觉得那大马车震颤了一下,来人仿佛得到了什么命令,双眼瞪的像要爆出来,旋风一样欺身上前,充满了杀气。
苦战二十合,成峰发觉来人招式里有破绽,刚想朝着那破绽去,围圈的人突然出来一个,刚好堵在那破绽上,成峰心头一滞。新加进来的人功夫也不赖,成峰无奈,在那无名掌法中,杂了些许少林寺的功夫进去,来人又讶异了一下。
双方套路都深,眼看着打下去就要遥遥无期。
穿过劈劈破破的掌风腿影声响,华成峰听见那大马车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但他没看见,街对面汴梁顶好的酒楼玉梁楼二楼包间,敞开的窗口,两道精灼的目光正死死的盯着这边。
成峰心里还纳闷,怎么堂堂汴梁都城,当街打架的动静这么大,就没个城防护卫之类的出来干涉一下?
对方一转眼又晃进来一个人,三打一,成峰有点慌了,这不是看单个人的本事了,这是个阵法,这么打下去,吃亏是早晚的事;来人听了马车里的咳嗽声,越发手下加压,转瞬已然进来六个人打华成峰一个,六人互相配合,遥遥相应,毫无破绽。成峰躲过一支蝴蝶剑,却要撞到一个迎面飞来的流星锤上去,这头要是贴上去了,就要被扎十个大血窟窿,千钧一发之际,对面玉梁楼二楼的窗口忽而飞出一物,准准地砸在那流星锤上,力不大,堪堪将那流星锤砸偏了两寸,救了华成峰的脑袋。不过流星锤偏了的一刹那,那阵法像个沉睡的野兽突然清醒了一般,四围所有兵刃瞬间全落在华成峰肩膀,像猛兽爪牙,几处刀剑已经进了肉了,重压之下,成峰腿一抖,单膝跪在了地上,跪倒一瞬间,成峰将那孩童一把搂在了怀里。
“侯世子手下且留些情面!”一个脆响响的声音破空而来,随着那声音,华成峰见一个轻巧的身影从长街对面二楼飘了下来,来人一袭白色衣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待那人落地的空档,众人纷纷都停了手,没立马要了华成峰的性命,成峰暂喘一口气,却发现气息不是太顺畅,强自忍耐。来人是个贵公子的打扮,虽然长相和身量骨都有些单薄,人也矮小,但气焰蓬勃,看上去让人得需三思而后行。
贵公子朝着马车的方向抱拳鞠了一躬,脆声道,“见过南淮侯世子!”那人不卑不亢,“且讨世子一个人情,这两位兄弟,还请世子放一马!”
马车还不等回话,那刚刚领头的青年一步上前开口冷冷问道,“何人在此猖獗,证物具在的偷儿,损毁了世子爷的宝玉,开口就敢朝世子讨要人?好大的口气!”
那厢里被压在地上的华成峰及小童一并发声,“我没偷!”
贵公子笑道,“一块玉而已,世子也在意么?”众人惊异,真真好大的口气!群众里甚至有人为他捏把汗。看他这单薄的身量,能经得住那世子手下的狼犬吗?
马车窗帘打开,一个随从探头过去,马车仿佛说了什么,那随从随即朝着这方向喊过话来,“世子爷问话,贵家主是哪位?”
贵公子再拱手,却是朝着马车的相反方向,朗声道,“家主容氏正言。”众人闻言竟都不知不觉往后退了半步。
轻飘飘一句话传到了马车里,随从又在马车旁倾听了一会,回言道,“世子爷说,即是容公想要的人,没有什么玉值这个价,便请容公带走吧!”说着一挥手,之前与华成峰激斗的领头青年眼里直放怒火,又强自压下,挥手叫人松开了被压在地的华成峰,两队人马间激荡着怒不敢言的气息,默默退去了。
人群甫一散开,贵公子回身对着刚爬起身的华成峰,一脸得意的笑,抱拳道,“这位少侠,凤某卖弄了,望您海涵!”那人嘴上谦虚,脸上可是藏不住的自夸。
成峰一手拉着那小童,一脸惊愕,方才斗得死去活来,竟然三句话就解决啦?这果然是个华成峰不熟悉的人间,还不若那小童反应快,鞠躬叩首,“多谢少侠和这位公子相救,小竹拜谢了!”说着竟要跪下去,却被贵公子一手托住,笑意盈盈,“举手之劳,不要客气!你且去吧,我今日露了脸面,这条街上无人再敢找你麻烦!”
小童一叩手,转身去了。
华成峰也抱拳,脸上笑得很不自然。
明明刚才是我浴血奋战,护那小童性命吧,怎么这人三言两语,把我一切功劳都化了!
贵公子见他语塞,复又哈哈大笑,拍着成峰肩膀,“这位少侠不必惊讶了!这汴梁城里啊,规矩不一样!”他望一眼不远处桌边还放着华成峰未用完的酒肉,“少侠,来!到对面,”那公子指着刚刚翻下来的酒楼,“我请少侠喝一杯致歉!”
成峰一拱手,被那公子连拉带拽拖进了玉梁楼。
进了二楼包间,那公子将华成峰让了上座,叫店家撤了原来的菜,重新整治一桌玉梁楼里顶级的席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