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势壮阔，腐化的黑暗大地上耸立有一座界塔。


    一头深渊族裔生命处于孵化的最后阶段，两根触角像是树木抽出的嫩芽，小心翼翼地...嘭！它整个破土而出，虫类的狰狞口器仰天长啸。


    它的大脑带有过往的混沌信息素，或许是上一纪元的某个少女，也可能是某个骑士、某位乐善好施的老人。


    不过那些记忆都遗失了，


    就像是解压包出错后的一团错乱数据符号。


    这也是这头深渊裔生物充满了暴戾的原因——是宇宙意志无情地将自己摧残成了这副田地。


    “安静一点。”赤骁挥了下手。


    “我正烦着呢。”


    这位深渊领主暂时搞了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肉身，一个普普通通的高瘦男子。


    他坐在一棵树下，单手托腮，望着远处一座正在发光的大山。


    “主，你的状态不好。”那棵树的树干忽然浮现出一张扭曲的面孔。


    “废话！”


    赤骁没好气，“没瞧见咱现在连百年伟大振兴计划都搁置了。”


    上次沈然驾驭着魔神体来过后，赤骁体察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于是乎提出，自己必须要在一百年内拥有一具强度达标的魔神体！


    结果计划刚要启动，那位主儿又来了。


    赤骁赶紧取消。


    属于是创业刚起步就宣布结束了。


    不取消怎么办？


    以那家伙连混沌能量都要抢的风格，自己的魔神体到时候煮熟的鸭子指定也要飞走！


    “我觉醒的太晚了，要是能早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赤骁无奈。


    并且他如今才发现，自己同其他领主之间，从根源上就有着差距。


    “又幻想了。”赤骁想着，自己以前肯定也有着辉煌的时光，或许曾经也同那个白发年轻男子的现在一样吧...


    只是现在就像是老古董。


    无可奈何。


    “主，我们太弱小，需要发展巩固。”


    那个树妖具有一定的智慧，道出一则残酷的事实，“这一纪元临近结束，其他领主们都在圈地，主你不可停滞不前。”


    “我已经老了。”赤骁道。


    “主你是不朽的。”树妖有点急。


    “我巅峰时也是历代纪元的众生，在最后所要面对的大恐怖。”


    赤骁叹气，“现在？别的领主早早就有了魔神体，我才醒过来，已经没资格再和它们同台竞技了。如果真的不朽，那小子又怎能仗着年轻这样欺负我。”


    让人大跌眼镜的一幕。


    这位象征着宇宙最纯粹的恶，自混沌中孵化出来的深渊领主居然被沈然搞得快自暴自弃了。


    这怎么能行？


    这个纪元不奋斗，到下一个纪元恐怕连赤骁二字都有可能要消失！


    会从领主降级为原始的混沌信息熵。


    那个树妖突然从泥土中拔出了两条粗壮的腿，“主，我愿为你排忧解难。”


    赤骁意外，“你去干掉沈然？”


    “他前面连混沌能量都要从我们这里薅。这个纪元的后生实在是太过分了！”树妖道。


    尽管赤骁也多次险些愤懑发飙，但还是知道，“拿他没办法的。”


    “得了吧。”


    “人家是这一纪元才诞生的魔主，继承的也是上一个纪元崭新的盖亚意志。”


    “现在的宇宙是他的主场，他太年轻了。至少往后数个纪元，都会是宇宙最强大的阴影。”


    念此，


    赤骁眼中不无升起羡慕之色。


    当真是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他依旧用手托腮，凝望着那座如同骄阳一般的大山。


    黄金之光如同涟漪，将那座沉浑的山体染就成圣山，通体发光，并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


    山体内部。


    两道人身，一前一后地坐着。


    “你的本体竟然才超越境。”黄金女子将手贴放在沈然的后背。


    她肌体犹如象牙白玉，本是完美无瑕，但此时却像麻风病人一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藓”。


    这是深渊系能量的侵蚀所造成的。


    源自于身前的这个白发黑袍年轻人。


    但黄金女子已经放下了仇恨。


    在终极问题面前，一切阵营、身份、理念的差异都化解了。


    “你只管倾注就是。”沈然回道。


    他阖着双眼，盘坐在地，静静体悟自身的生命，头顶上有丝丝缕缕的灿金色血气蒸腾。


    “太幼弱了。”黄金女子开口，“即便是万物母貘，也不可能短时间靠吞噬，来实现绝强的晋升。”


    “怎么才超越境？”


    说着，她又没忍住蹙起眉头。


    这十分荒谬，


    你族的始祖，作为开山立派，屹立在了宇宙至强巅峰干万载了的英英，到头来都未能成功。


    结果对方前面豪言壮语，一看境界，本体才不过超越境的水准。


    “失败又能如何呢？”


    沈然反问。


    闻言，黄金女子颇有茅塞顿开之感，“的确。要是你承受不住，就此暴毙，对大家也不失为一件大好事。”


    “没必要说的如此详细吧。”沈然道。


    话音落下。


    他体内的生命能量突然像是迎来暴动，仿佛瞬间撑开一口洞天，一下子令方圆百米内的空间场域扭曲。


    正中央，沈然的本体如同一团神火。


    有多种颜色的火光混合在一起，疯狂摇曳。


    “你可真是一个标准的吞噬者。”


    黄金女子话语不断。


    原本作为光照会之眼，她侍奉着“神灵”，绝对是一个极其高冷的存在。


    此时，黄金女子感受到对方体内其他股不同生命能量。


    皆是沈然前面吞噬的各种境界的生灵。


    “那就不留余力地弄死我！”沈然低喝。


    轰！


    一股可怕神光在他身后绽放。


    尽管黄金女子遭受黑暗侵蚀，但此举不过是最简单的，将她的法力直接冲涌进前者的躯壳当中。


    沈然的身体立马涌现出神秘的力量，肌体遍布细密的金色纹路，且还有黑暗侵蚀，不过那倒不是问题，因为他本就主修的是混沌规则体系。


    “唔”沈然闷哼，霎时间面若金纸，“这是什么力量？”


    那股金色的力量汹涌而来，令自己的脏腑被击碎，比四分五裂还要严重。这是一次难以承担的重创。


    “天地自然的黄金律令之力，你不知道？”


    黄金女子声音冷冰冰，“我从黄金年代起就在星灵族的照料下，接受它们的一切并学习。”


    沈然的一双剑眉紧拧了起来。


    心神内视，


    他看见自己的骨骼，连头盖骨都明灭不定，要被瓦解。


    “不行！等下。”沈然赶紧叫喝，“我所修的混沌能量，与你的这股法则能量似有冲突。二者在进行快速且强烈的反应，且量级太高了。”


    黄金女子及时抽手，


    眼底有着一丝忧色，也有着淡淡失望，嘴上说道，“我差点真想要了你这魔头的命。”


    沈然修起闭口禅，一言不发。


    他快速运转法力，进行调和。


    过了足足两天，沈然才稍有缓和，头发低垂，睁开双眼，突然咬牙。


    嘭~


    拳头突然砸向地面。


    “黄金律令？是大天地，自然界的元素法则？”沈然声音低沉。


    黄金女子身披着一件单薄的甲胄，大部分肌肤都裸露在外，尤其是光滑如玉的后背，背部更有一个神圣的金色圆环。


    这不用回答。


    星灵族本就是自然界原始孵化出的神秘物种，


    与自然元素有着远超一切生命的贴近感。


    沈然又吐出一口浊气，“我体内大部分都是混沌系的能量。”


    “有多难？”


    黄金女子也明白了。


    “......只有将你的自然黄金元素法则转化为混沌系，不然我无法撑过来。”


    也就是意味着，果然，没有“融合”？


    只有像宇宙进程一样的，混沌覆写万事万物。


    难比登天！


    黄金女子神情更加阴郁，旋即才想来也是如此。


    否则万物母貘始祖的英英不会轻言放弃。


    “为什么？”


    她突然认真地问，“如此来说，混沌就是命运了吗？”


    “一开始的时候，献尊老师是这样说的。”沈然稍有恢复，一头白发披肩。


    一些往事，一些故人，曾经的音容笑颜，悲欢离合，在他的眸子中一闪而过。


    沈然挣扎了一刹那，随后压下思绪，“不过，不是的。”


    “命运是支撑宇宙演化的底层规则。至少，它肯定始终不曾变动过，否则世间将不会有轮回。”


    “可即便是栖息于混沌中，掌握了混沌规则的深渊意志们，仍要面临流失、遗忘、模糊等无解的问题。混沌系也没法应对轮回。”


    沈然分析得很是精准。


    光照会之眼，黄金女子思忖，不再计较对方本体只有超越境的水准，


    也认真地追问，“那是何故？我的黄金律令，得于星灵族的正统且完整的传承，已是所有自然元素系的集合。加上混沌系，也无法完美融成一种新的法则？”


    这可真是一个要命的难题。


    就像是老爱同学觉得万事万物都是确定的，即便是超越光速的量子纠缠现象，背后也一定存在有隐变量。只要掌握了一切，就近似于掌握了计算一切的命运。


    结果现实不断告诉你，“无知”才是底色。


    “应该是混沌系自带有...类似对一切进行覆写的属性效果。”沈然说道。


    黄金女子点头，这和大宇宙的进程一样。


    可如此一来，


    那就基本确定了，混沌体系与自然体系完全没有[融合]这一途径。


    更加绝望了...黄金女子心生颓意。


    “我们撞上了宇宙最结实、不可撼动的一层壁垒。”她说。


    “先突破至强再说。”沈然没有气馁，重新坐下，“你不要操之过急。将你的血气灌注于我，让我到更高境界再来。”


    黄金女子安静了一两秒。


    “我感觉有些不对。”她忽然直言。


    对方要自己的生命本源。


    画了个大饼，说后面突破至强了，尝试所谓的超脱之法。


    相当于直接要钱。


    她前面往沈然体内度入一股法则属性能量，先试了下基础概念的可行与否。


    答案是显然，压根不通。


    如此一来，真的榨干自己的“钱包”，投资？


    沈然皱眉，怎么这个时候又说起了这些？


    自己早就说了不下数遍。


    成功本就接近于无，


    是奔着失败也无所谓，飞蛾扑火，矢志不渝的信念在走这条路。


    早先，高大女人英英要尝试此道时，自己没有半点迟疑。


    “概念都没有，摆在你我面前的是条绝路......”黄金女子说。


    “你看到的是绝路，但我确定了有命运之道的存在。”沈然不想再不厌其烦地讲那些话了。


    “你可真是，一个执拗到难以置信的家伙。”黄金女子看了眼这个男子，


    明明看不到前路的光景，也还是要如此决绝地走下去吗。


    “我好像明白了。反正都是要死，你想死在这样一条道路上是吗。”尽管说的话非常冰冷与无情，但她还是坐了下去。


    “庸俗。”


    沈然忽的嗤笑。


    轰！


    下一刻，他身体剧震，处在了人生最危险的时刻，金色的霞光从黄金女子的手掌间与自己的后背迸发。


    这种霞光是神圣无比的，但将自己包裹，更像是全面炼化。


    沈然能够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像是被一团金色的火炉，焚烧与炙烤。


    他紧握双拳。


    对方的生命能量太可怕了。


    “你这种家伙，还是死在上苍的手下吧。别死在了我的手上...”黄金女子开始真正将自己的生命，不计代价地灌注如对方躯壳中。


    沈然的肌体充盈着盛烈的光，血肉突然爆碎，骨头也成为沙土般的碎屑。


    饶是万物母貘引以为傲的【吞噬】能力，此时也像是成了作茧自缚，宛如一头蛇要吞下大象。


    “哪儿学的德行，动不动就谈死。”沈然不屈的挣扎着，他动用一切能用到的手段，保住大脑中的元神，肉身权当是破后而立了。


    同时。


    一枚枚球状，像是细菌病毒般的混沌符印在其体内深处孕育。


    这种混沌符印具有吸收万法的特殊效用。


    一个个符文，跟他爆碎的血肉交融，像是在和泥，最简单暴力的锻造、融合。


    沈然就没打算走正常的晋升途径。


    太花费时间了，正常来说，一个万年能成至强巅峰就足以惊艳万族。


    他像是使用少司命的魔神体一样，这一次，对象是自己的身体！一具蕴含有黄金生命的躯体在这种过程中重新凝聚。


    “只是融合暂时不可行，又不是没有其他斗天的手段。”沈然的元神之光大亮，他低吼，用言语来分散压力。


    黄金女子内心震撼。


    这一过程太暴力了，随时都有可能承受不下来，身死道消。对自己太狠了。


    突然听见这句，她再次为之一惊，“你难道还有其他想法。”


    “奇点塔可以吸收一个世界的燃素，至强巅峰者可以汇聚一片星空的法道于己身，以此使用改天换地的技法。”


    “只要引力足够大，是不是能导致收缩？我等世界的命运像是光锥，从一开始的那个点，无限发散，身处于光锥之中我们既然无法超脱，那便想办法...不计代价，崩塌所有，我让命运收缩！！”


    沈然元神之光竭尽所能，让一枚枚混沌符文与血肉碎片汇聚。这片扭曲的场域中，他早已不成人样，但又像是一个黑洞，始终牵引着所有，不让自己轻易兵解，化道。


    而在此过程中，他绝对是朝着一条至强的道路，一路狂飙！


    黄金女子失色动容，“你疯了！此举替换宇宙意志用混沌覆写世界，你是想亲手制造一个对称的宇宙毁灭与新的诞生！”


    什么发散与收缩，


    且不说要用什么手段，


    这个思路压根是亲手来制造一个大膨胀与大收缩的轮回！


    “若我不奢求命运，只是收拢深渊呢。”至此险要关头，沈然却陷入一种极端的无我无法之境，所有念头近乎于澄澈透明，绝对是发自真心。


    黄金女子一怔，手里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又...不奢求命运了，


    只是针对现如今宇宙不可逆的混沌覆写，深渊菌地的情况。


    “别停。”沈然喝道。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没有继续，而是说，


    “历代纪元的最终，众生只得转化为深渊形态，在混沌中存活下来。它们越来越多，但宇宙为什么能承载着这方面的压力，一直演化到我们所处的这一阶段。”


    深渊领主们的意志，本质上是混沌大墓中的宇宙历史数据，这点如今已经是大家的共识。


    “是因为此路可行？”


    黄金女子的双眼逐渐变大，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冲击着她的灵魂，


    “曾有人成功过！并且不只一次，每隔几个纪元，都会出现这种生灵，像清道夫一样清理了混沌中的所有深渊信息。”


    绝对是爆炸性的惊喜发现！


    而且脑洞居然也能解释得了，理论吻合。


    但她却没有喜悦，只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某种事物冲击心神。


    因为，这难道不是更加无解的一个另类循环，控制论？


    就像是造物主早已计算好了干奇百怪的生灵的一切行为，在这片永不干涸的命运之河中...


    “这并不是超脱之道。”


    “那个角色，将会是被命运安排的最大奴仆。”


    黄金女子目光无法形容的看着对方。


    “别停。”沈然如此回道。他很平静，脑子里现在只有过了这道坎，一定要坚持到存活下去，


    “你们从这场浩劫中逃脱了，也是超脱。有未来，就会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