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功泽

作品:《白月光位极人臣后

    华阳一口气又跑回东宫的帐篷前,宫娥迎出来:“殿下这是去哪儿了?太子殿下正在寻你呢?”


    华阳轻笑一声:“日常去挑衅一下义阳。”


    她让宫娥收拾了兔子,欢快地入席坐到了太子珉的身侧,王怀灵坐在她的身后,冷静自持地替她斟酒布菜。


    太子珉亦是目不斜视,神态自若地同席间门客们推杯换盏。


    这的确是上次见过于娘子后,王怀灵首次和太子珉会面。


    想起兄长在骊山告诉她的话,她定了定心神,只是屈膝向太子珉行礼,之后便如同普通女官一样,职责所在,该做什么做什么。


    此刻也是一样。


    范润沾了华阳的光,坐在王渐之一侧,距离太子珉不远,他一边吃菜,一边观察太子珉和王怀灵,想从两人脸上看出些什么龃龉,可瞧着却一点看不出两人有情的样子。


    他还想再多看两眼,一旁的王渐之忽然说道:“范三郎怎如此看着我妹妹?未免有些孟浪吧。”


    范润一个激灵,抬头看王渐之,他目光依旧温柔,差点让范润以为方才那句话里的寒意是假的。


    他尴尬地笑笑:“是我失礼了,只是王女官端庄温良,叫人心生向往。”


    王渐之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范润咧着嘴:“渐之兄,若我向阿耶求了,遣媒人登门送庚帖,可好?”


    王渐之的眸色渐渐幽深起来:“你想求娶我七妹妹?”


    范润连连点头,腮边的软肉跟着他的动作抖动,看着纯良得很:“谁不知道得娶王家女郎,是上辈子积福的好事。我顺阳范氏虽不及太原王氏,却也是西北豪族,家父官至刺史,我又是宗子,得入太学。若王家女郎嫁入我家,我必然尊她、敬她,与她琴瑟和鸣,绝不会委屈了她。”


    王渐之瞧着他,范润读出了他眸中深意,只将最真诚的表情堆叠在脸上,等着他言语。


    舅兄看妹夫,自然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


    半晌,王渐之开口:“若范三郎有意,便按你说的,请令尊遣媒人登门。只是妹妹的婚事,本就有父母做主,渐之不敢置喙,允不允,渐之也无权替他们答复。”


    范润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一边神态自若地举杯向他致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起来,华阳离开了席位,带着王怀灵袅袅婷婷朝着王渐之他们这儿来。


    范润想起自己方才向王渐之提了求娶王怀灵的事情,瞧着王女官接近,立刻适时红了脸。


    华阳以为他是喝多了,勾着他的肩膀嘲笑:“范三郎酒量怎么那么差了?不是说你们西北大汉千杯不醉么?”


    他瞥了一眼王怀灵,又悄悄地看首座上的太子,偏了偏身子躲过去:“有些热,我得出去吹吹风。”


    “我也不喜欢宴饮,不若一道出去呀。”说着,华阳便往外走。


    范润赶紧跟上去,留下王怀灵和王渐之兄妹。


    待出了帐篷,华阳把手一揣,蓦然问道:“你方才为什么总往我这儿看?王渐之都生气了!”


    范润心想华阳公主还真是心细如发,左右避不过她,只得承认道:“我是在同渐之兄说,想要求娶王家女郎呢。”


    华阳立刻跳起来捂住了他的嘴:“你好大的胆子!”


    她将他拖到一旁,正色问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七娘心有所属,这时候又去渐之面前触霉头,你打的什么主意?”


    范润瞧着她:“你看出来了?”


    “在骊山的时候,你眼神就没离开过七娘,话里话外都在刺探她和我阿兄的事,你当我是王珩那个傻子?这都听不出来!”华阳气鼓鼓道。


    范润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替王珩挽了下尊:“王六郎那是没开窍。”


    “你开窍,你七窍都开了八个,那你求娶七娘做什么?”


    范润掰着指头给她数:“反正太子是不可能娶她的,只能娶那个于书吏的女儿。她世家大族嫡女,从小在你身边做女官,我娶回去就是当家主母,不是很合适么?我想我阿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的。”


    华阳斜睨着他:“那你喜欢七娘么?”


    “喜欢啊!她长得好看,性子又温柔,身后又是王家和东宫,若能娶回家,便是我范家的助力……”


    华阳打断他:“你喜欢的是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她姓王?”


    范润抬头:“她是王氏,她这个人和她的姓氏难道能分开么?”


    华阳叹气:“果然,你不过看中了她和东宫的联系,范大人,你这等蝇营狗苟的本事,看来将来是登阁拜相之才啊!是不是就连我,在你眼中不过是攀上东宫的踏板?”


    范润倒是很理直气壮:“我是宗子,身负振兴顺阳范氏的重任,自然是要事事考虑自己的前途。但我也是真心与你交好,只不过你恰巧是东宫的妹妹罢了。我若只当你是跳板,今日就不可能在此跟你推心置腹。”


    华阳冷硬地说道:“我早就答应七娘,若她不愿嫁人,直接在我身边做一辈子女官,我又不是养不起她。所以恐怕要拒绝范三郎的情意了。”


    范润倒是很无所谓:“王家这一代并非只有她一个女儿,若能和王氏结为姻亲,怎么着都是好的。这次我求王女官,他们不允,下次我再求个旁支庶出的,难道还不允么?”


    华阳便想起他当初在杏子楼说的那一番话来,问他:“但是,你到现在,都没有恋慕的人么?”


    范润看向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恋慕?是你同王渐之那样的恋慕么?还是王女官和太子殿下之间的恋慕?亦或是王珩……”


    他停了下来。


    华阳并未注意到他提起王珩,只是问:“真没有么?”


    范润摊了摊手:“我把这份恋慕留着给我将来的妻子呢。现在早早地喜欢上别人,若不能娶,恋慕又有何用。”


    说完又神色晦暗地看了华阳一眼:“真羡慕你啊,一早就知道自己要嫁谁。”


    华阳听他的语气,完全听不出什么羡慕之意,却也重重地砸了他的脑袋一拳:“若真如此,求王渐之不如求你自己。明日秋狝,你好好表现,说不定就会有王家女儿看上你。”


    范润抱着脑袋躲开,嬉笑着道:“那就多谢殿下指点了!”


    次日秋狝,范润果然一马当先,御兽苑放出一头白鹿作为头筹,日刚过午,他便活捉了白鹿献到圣人面前。


    圣人问了他姓名籍贯,听说他即将弱冠,赐字“功泽”,取《汉书》“泽加百姓,功润诸侯”之意,又要赐下诸多器物。


    范润恭谨地跪在御座前,拒绝了圣人的好意,直接道:“臣深谢圣人恩典,只是另有心愿。”


    圣人自然是问:“什么心愿?”


    范润说:“修身齐家平天下,臣愿先修身,下届春闱若高中,届时请圣人为臣赐一桩姻缘,这样臣就可无后顾之忧,替圣人平天下了!”


    圣人闻言,拊掌大笑,指着范润转头对皇后说:“你瞧,这不是弘文馆里天天和我们阿璨混在一处的小子!”


    华阳在下头适时捧哏:“这可不是儿臣教他的!”


    范润的请求自然被允准,下头诸位郎君,熟的不熟的自然都凑上来恭喜,待众人散去,王珩才走了上来:“你今日怎么……”


    范润虽然功课骑射样样拔尖,但在弘文馆时多韬光养晦,并不如此招摇。


    他笑着摆了摆手:“为自己打算罢了。不过王六郎,你呢?你可曾仔细为自己打算过?”


    范润这问题问得王珩措手不及:“什么打算?”


    范润遥遥地看向远处牵着马,不停踢着石子的义阳。兖王这一组今日的收获不过几只山鸡野兔,还全是王珩一人包揽,那义阳是连个鸡毛都没有猎到。


    他笑道:“算了,你自然是有琅琊王氏和昭仪娘娘安排,别多想那些有的没的。相信兄弟的,这是为你好。”语气却很深远。


    王珩还没琢磨过来是什么有的没的,下午出猎的号角吹响,范润头也不回地走了。


    “范功泽!”华阳见范润回来,赶忙拽住他,“你小子,算盘怎么打得这么精?才过一会儿,已经有小娘子摸过来偷偷打听你的事儿了!”


    范润眯着眼睛笑得奸诈:“哦?可有王氏的?”


    王氏女如此骄矜,怎可轻易求到华阳这儿来,范润接着道:“总会有的。”


    很久之后,王珩想到这场秋狝,才明白过来,范润平日里瞧着纨绔不着调,实际上是他们这群人里最睿智的。


    秋狝之后,因着范润出了好大的风头,待回弘文馆,渐渐地有不少家中有姊妹的生员前来打听范润的喜好。


    范润却是一一都明言拒了,只道等着圣人赐婚。


    但他到底是一战成名,休沐日出宫,竟也能时不时撞上小娘子往他怀里丢瓜果鲜花。


    华阳知道后一顿抱怨:“下回也得给你准备帷帽了。哎,你们一个个都不让本宫省心。”


    她又仔细瞧了瞧范王两人,稀奇道:“明明王六郎长得比你俊多了,怎么他就没啥桃花呢?”


    范润其实五官不错,就是有些婴儿肥未消,他冷笑一声:“自然是比不得王兄,只要公主不在,就把脸这么一垮,仿佛昆仑冰山似的,想勾搭他的都给冻死了,自然不会有那么多狂蜂浪蝶撞上来……”


    他又悄悄在华阳耳边低语:“其实之前来找我的那几个生员,听我要等圣人旨意,又偷偷问王六郎的事呢。”


    华阳一惊:“他竟然也那么抢手?”


    范润朝她眨眼睛:“这不是因为昭仪娘娘还没有动静么。他又和东宫那么近,不一定非得留给兖王和义阳,自然有人动他的心思。”


    华阳沉默了下去。


    让他尚义阳,她自然是千万个不愿,毕竟她和义阳是死敌,当然不能让她的好友落在义阳的手里。


    可若是别的小娘子,哪怕是南阳、衡阳或是丹阳……她竟也有一丝不爽。


    她罕见地问道:“他不是说只要不是自己喜欢的,死都不娶么?那那群来问的人里头有他喜欢的么?”


    范润眉头一挑,眼底的促狭之意升了上来:“你何不自己问他?”


    华阳一愣,抬头看了王珩一眼。恰好王珩见他俩偷偷咬耳朵,探寻的目光扫了过来,撞了个正着。


    她立刻低下头,脸不知道为何热了起来,心跳声轰隆隆响起,像是范润猎到的那头白鹿要在她心口撞出个豁儿来。


    她把脸一扭,冷声道:“干我何事。”


    范润笑得一脸得意。


    过了几日,她拿了条红狐的围脖来给范润:“你让我帮你做的,做好了。”


    那是在骊山猎到的那只。


    范润翻开围脖的里子,瞧见里头不俗的绣工,赞叹道:“没想到十五娘的绣工如此精绝!”


    华阳翻了个白眼:“你小子这是马屁拍在马腿上,这是我让七娘拿回去做的,七娘托了她的从姐,王家四娘。”


    范润哪里不懂呢,欢天喜地地谢过,将那红狐皮子围在脖子上,又说:“平白受禄多不好呀,我也回去准备点回礼。”


    华阳的白眼都要翻到脑袋后面去了。


    王珩却瞧着他们打哑谜似的,目光在范润的狐狸皮上游移不定。


    华阳这才像是刚想起来般,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灰扑扑的手笼:“这是之前许你的灰狐狸,兔子的那个还在做着,你且等等。”


    范润扒过来看了一眼,见那针脚同他手中的红狐围脖并不一样,了然一笑,又问华阳:“你给太子殿下的做了么?”


    秋狝之时,华阳在范润和王渐之的指导下,箭术大有进益,却到底没能猎到一只完整的红狐。


    因着秋狝比赛是积分制,兖王那一整组的分数全仰仗着王珩的积分,他不敢随便将猎物送人,华阳只能拿十几只各色猎物从王珩那里换了一只,顺带饶了他几分。


    兖王组因为人少,积分自然是排不上号,不过王珩个人的积分却一路挤进前三,仅仅屈居王渐之和范润之下。


    他秋狝时没做多想,该猎猎该杀杀,到最后一天清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猎了那么多。


    义阳终于对他有了些许的好脸色,挑着猎物问他要不要做个皮货,他却拒绝了。


    心里还是更惦记着华阳的手笼吧。


    前两日义阳依旧给他送了个皮帽,他瞧着颜色暗淡,针脚也不过是尚可,处处透着敷衍,便压了箱底。


    现在摸着手里华阳给的手笼,虽然颜色依然是灰的,但摸起来就比义阳的皮帽暖和,针脚也密,绣花也合心意,王四娘的手艺真好。


    华阳的目光落在王珩的手笼上,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还没呢,这两天先练了练针线,总不能给阿兄一个半成品吧。”


    范润嘴角噙着笑:“哦,倒是没见识过十五娘的女红。”


    华阳瞥了他一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范润又奸笑着说:“那……倒是不知道于家娘子的手艺如何,能不能比得过公主呢?”


    华阳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王珩只觉得秋狝时没和这两人在一起,立刻就被他俩落下了一大截,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于娘子。


    想要问,却也不知从何问起。


    不过还好,很快他便知道了于娘子是何许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