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骊山
作品:《白月光位极人臣后》 秋天来临的时候,王珩收到了参加秋狝的请柬。
秋狝是每年皇子们的盛会,他们会邀请交好的世家子一同参与,同他们共同围猎。
弘文馆中大多数荫生都收到了请柬,他们多是世代簪缨的贵族,秋狝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每年一次的寻常,可是王珩是第一年参加。华阳瞧着他手中的请柬,神色有些倨傲:“兖王请的你?”
兖王才七岁,那请柬自然是王昭仪的意思。
但他们到底是同气连枝的琅琊王氏,王珩这辈子都不能摆脱琅琊王氏的烙印。于是他点点头。
华阳从怀里掏出了印着东宫纹饰的请柬,扬眉道:“本来想着你要是没去过上林苑,这回带你去瞧瞧。不过看来你的姑母并没有忘了你,也罢,你就去同他们凑一处吧。”
王珩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弘文馆也大半年了,自然看出来东宫和王昭仪的不对付。所幸王昭仪在深宫中,不能时时同宫外的他联系,每次召见,也总是旁敲侧击他与义阳的婚事。他不喜欢义阳,也无意娶她为妻,自对她避之不及,更乐得整日围着华阳,偶尔出入东宫。
范润倒是借着华阳同太子珉走得越来越近,此次秋狝他拿到的请柬就是太子珉亲手所书。他瞧着华阳手中的那份请柬,见上头明晃晃的东宫纹饰,便问王珩:“那你打算加入东宫这组还是兖王那组?”
华阳冷哼了一声:“那兖王今年七岁,是第一次参加围猎,恐怕只剩你这个表哥替他撑场子了。咱们东宫人多,还有范三郎相助,就不欺负兖王年纪小门客少了。”说着就把那请柬收了回去。
王珩自是不敢答应东宫的邀约,范润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兖王才七岁,谁也不在意他这一组此次围猎能得多少,倒是赵王、秦王他们,恐怕摩拳擦掌等着争头名呢。”
这次赵王秦王的请帖也发给了范润,但范润都拒绝了,已经旗帜鲜明地表示了自己的立场。太子虽然自己身体不好,但东宫门客众多,更有王渐之、崔奕英之辈,再加上范润,此次围猎如虎添翼。华阳自负道:“瞧你一人得支应兖王的门庭辛苦,到时候我偷偷匀你点猎物也无妨。”
王珩疑惑:“你也去参加围猎么?”他以为公主们只是在上林苑坐着等收猎物便好。
华阳道:“自然要参加,我可是阿兄的马前卒!去年我一个人猎得的猎物,比吴王那一组的都多!”
吴王是曹美人之子,十岁,同兖王一样门下无人,自是不敌华阳。
她又说:“去年差点猎到一只红狐,本想扒了给阿兄做围脖的,只可惜让它跑了。今年怎么也得猎一只回来。”
听闻入秋天凉,太子珉的身体又有些不适。
范润道:“上林苑狐狸多么?”
华阳说:“不大多,听说骊山那边会多些,但围猎场不会放到那儿去。”
范润想了想:“那要给太子殿下做围脖,何必等秋狝,不如哪日休沐我们去骊山吧!”
华阳笑起来:“好啊好啊!”她指向王珩,“咱们也先自个儿围猎一场,当是预热了。”
因秋狝将近,华阳很容易就向皇后求得了去骊山的令牌,带着王怀灵一起出宫。
王珩和范润牵着马等在长乐门前,只见长街上纵马过来一个骑装少女,扎了一条干净的长辫盘在脑后,王珩便又想起了初见华阳那日。
她迎着长乐门的朝阳而来,停在了王珩的面前,王珩再一次听见了自己清晰的心跳。
但很快,另一组马蹄声翩迁而至,王怀灵也是一身骑装,英姿飒爽,她身后,是穿着墨色骑装的王渐之。
阳光洒在王渐之年轻的面庞之上,勾勒出他流畅的轮廓,在眉骨下方打出浅浅的阴影
似乎是注意到王珩的目光胶着,他抬起眸来,那双眼眸色较之寻常人更浅些,呈现出上好的琥珀色,只是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疏离。且他猎装的时候,比他穿着文官朝服的时候更加清冷,像是踏入凡尘的谪仙一般叫人不能逼视。
从来王渐之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时候,都是一身绯红官袍,抿唇一笑如春风化雨,是无数长安少女心目中温润如玉的最佳代言。
只那一眼,却叫王珩打心底里知道,王渐之原来是一捧镜中花,瞧着锦簇热闹,实际却触不可及的遥远。
范润也是一愣,很快就笑起来:“十五娘,你把王常侍带来,一会儿过朱雀街的时候,岂不是要被全城的小娘子们围观?”
华阳回头看了一眼,却像是已经习惯了王渐之的样子,皱着眉说:“平平无奇而已,我倒觉得七娘更容易引起长安城里小郎君的轰动。”
王怀灵骑装,比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兄长生动些,确实美艳。
范润啧啧两声,勾过王珩的肩膀,自嘲道:“瞧着咱俩就是给人家提鞋的。”
华阳一皱眉:“范三郎,你丑可别拉着王六郎一起,人家怎么说也算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呢。”
范润一皱鼻子,假意带了哭腔:“十五娘你这是在说我丑了?我好歹也是西北一枝花……”
华阳一甩鞭子:“好了!赶快出发吧,去晚了连个兔子都没了!”随后,她将自己背着的帷帽丢给王渐之,“范三说得对,你今天还是有些过于招蜂引蝶了!一会儿别还没出城就叫你的后援会小娘子拦下来。”
王渐之从善如流接下。
华阳转过来又盯住了王珩。
王珩正准备上马,被她的目光逼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行动,华阳俯身仔细看了看王珩的脸,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条手绢:“你也挡点吧。”
王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他也如王渐之一般俊俏,容易招蜂引蝶,所以需要遮挡一下才行么?
但华阳并不给他很多反应的时间,已经率先纵马前去了。
他们穿过朱雀街,耳边是路人的惊呼,王珩听见风声中夹杂着几句:“那可是华阳公主和王六郎?”
他知道说的是华阳和王渐之,可有那么一瞬,他恍然觉得,仿佛是在说他和她两个。
他们很快抵达了骊山,凭借着华阳手中的令牌入住了骊山行宫。
王家兄妹同华阳是常客了,行宫中本就有给他们常住的宫室,又在华阳寝宫不远处安排了范润和王珩的居所。自有宫人上下打点几人的吃穿用度,他们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还有一场可以围猎。
华阳换了一匹马,又取出了她最喜欢的牛角弓,这是数年前第一次参加围猎时太子珉请宫中大师制作,他亲自张弦,而弓身上头包角的白银是王渐之打造的,他俩的手艺都很不错,这把弓每次拿出来都能收获围猎场上一片公主皇子艳羡的目光。
饶是范润见到这弓时也不由惊叹一声。
今日在场没见过这弓的只有范润王珩两人,华阳无处炫耀,于是对范润的惊叹十分受用,便照例炫耀起这弓的来历来。说到王渐之亲自包弓角时,还无意瞥了王珩一眼。
王珩本来就在偷偷听华阳给范润炫耀,冷不防直视了她扫过来的眼波,竟做贼心虚地撇过脸。
一旁默默擦着箭筒的王渐之垂下了眸。
华阳和范润率先纵马冲了出去,他俩约定以日落为限,只猎红狐,谁能带回最多的完整红狐皮谁赢。
红狐本就灵巧,不太好猎,若要完整的皮子,更是不能让它皮毛受损,要么活捉,要么从双眼入箭,一箭毙命,难度更上一层楼。
范润:“小爷在西北的时候狼都猎过!”
华阳:“本宫十二岁起每年围猎都是一车猎物!”
他们互不相让,声音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王珩正准备策马追上,又回头看了看还在原地,似乎不打算动手的王氏兄妹。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王渐之收了手中擦箭筒的一小块鹿皮,抬头对着他的目光望了回去。
这才是王珩第二次接触王渐之,第一次他拜托他转交情书的时候,虽然客气疏离,却带着滴水不漏的温柔。可此刻他唇角紧抿,看向他的目光带着直接而冰冷的探寻。
但那目光似乎并无敌意……是他掩饰得太好?还是他本来就没必要对他有敌意?
王珩最终还是开口道:“王常侍不去猎狐狸么?”
王渐之牵起唇角,方才颇具威压的目光顿时消弭,倒像是王珩自己想多了一样。
他温和端方地笑了笑:“自然是要去的,还有,我不过虚长你几岁,不若唤我一声渐之。”
如此平易近人。
王珩只能低头道:“我单名一个珩。”
他们三人今日都没有猎得狐狸的打算,便只是纵马不紧不慢地追着华阳和范润的行踪。
王氏兄妹并辔而行,王珩便落在后头,原不想打搅他们兄妹独处,正欲寻个岔路离开,却听见王渐之用他也能听到的声音问王怀灵:“十五娘纵着你这些日子,她宽厚能容你,可你真的想通了?”
王怀灵点了点头:“想通了。”
王渐之便又问她:“如何想通的?”
王怀灵道:“那天十五娘传来书信,我本想不顾一切去找太子殿下的,可到了东宫,看见了皇后娘娘和那个……我就知道,我本就是不该生出妄念的。承蒙太子殿下错爱一场,已经是得上天庇佑,这些年来又有阿兄你同十五娘一起为我遮掩,才能同殿下相知,上苍已经是垂怜我了。”
王渐之的声音坚定却又柔和:“不错,年少情深本就难得,你和太子能有缘,能得太子倾心相付,已然强过东宫诸嫔御,世家贵女中,如你一样能得人一心爱慕者,寥寥无几。所以当日我不曾阻止你。也希望你往后都能记得,当获得太子恋慕时,你的快乐,而不要沉溺于与太子分开时的忧愁,那样便好了。”
王怀灵的声音带了些哭腔:“我何其幸运,能有阿兄,能有十五娘,能有殿下……”
王珩深觉这些话不是自己该听的,正想溜走,可是王渐之的话还是铿锵有力地传入他的耳中:“我是你的兄长,自然希望你一切遂心,可我们到底是世家大族。不过,只要是我能护你的,便一定护你,十五娘也是一样。”
王珩听着那些话,只觉得无地自容。王渐之兄妹的马匹终于渐渐离去,他立在原地,望着王渐之的挺拔背影,又一次感受到两人之间鸿沟一般的差距。
待得夕阳西垂时,几人分头回到出发点,华阳的马鞍上挂了一只灰扑扑的狐狸,屁股中了一箭,算不上好皮子了。范润倒是神清气爽地拎回来一只完整的红狐。
华阳气得眼睛发红,但也不得不承认输给了范润,自是从袖子里掏出了她承诺的赌注。她把那颗珠子丢给范润,随后不甘心道:“那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猎到的!”
范润不说,华阳就揪住他的领子掐他脸上的软肉。掐得范润嗷嗷叫。
一旁的王怀灵终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脸。
她默默地收拾着,很快就升起了一堆篝火,随后坐了下来。
火光映着她略苍白的脸庞,勾勒着她同王渐之极为相似的眉眼,美如一幅画。只是她垂眸时满溢的忧伤,让这幅美人图变得凄清起来。
华阳总能很快地发现王怀灵的变化。她此次来骊山不单单是为了给太子珉猎红狐,更有带着王怀灵一起出来散心的想法。
她拎着自己猎得的灰狐狸走过去坐在她的身旁,指着那狐狸柔软的肚子说:“七娘,虽然屁股上有伤,但我瞧这个肚子还是能给你做个手笼的。”
王怀灵并没有在自己的情绪里沉湎太久,她转头一笑:“你每年打坏了的狐狸都给我做手笼,我那都堆了一箱了。”随后她随手指了指王珩,“不若给他们做吧。”
华阳假意哼了一声,气鼓鼓道:“我知道你肯定是嫌弃这只狐狸灰扑扑不好看。”说着便又拎着狐狸走到王珩身边把它往他手上比,“不过这个颜色倒是很配六郎……够稳重大气不娘娘腔。”
王怀灵托着腮笑得温柔:“是呀。”
王珩被拖入她们俩的对话中,顿时有些无措,有些结巴起来:“还是给王常……呃渐之兄吧……”
但两位姑娘显然没有听他说话,而是自顾自商量起什么颜色的皮子配什么颜色的丝线和料子,手笼的背面要绣什么花起来。
是范润上前一步将他拽了出来,在他耳边调笑:“你倒是个有福的,白赚个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