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东宫

作品:《白月光位极人臣后

    王怀灵花了那么多日子都没能说服自己放弃是对的,但却只用了片刻便决意去闯。


    华阳的心比她还要激动,仿佛要同太子珉私定终身的是她一样。她一骨碌爬起来,拉起王怀灵的手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去告诉我阿兄……我……”


    王怀灵此刻也是热泪盈眶,任由华阳拽着,竟也飞奔起来。


    多少年后华阳回想起那一日,两个少女奔跑在夜色中层层宫墙之下,依然会心如擂鼓。夜风呼啦呼啦在她的耳边穿过,她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般,穿过层层的宫门,无视一大批一大批跪倒在宫道两侧的宫娥和内侍黄门,拽着端庄的王怀灵一路奔袭至尚未下钥的东宫承恩门。


    承恩殿中,琴声如同流水般传入两人的耳朵。


    二人对望一眼,华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推开拦着她的内侍黄门,一把推开殿门,正要高喊一声阿兄,却被眼前的景象堵住了嘴。


    只见殿内设了两席桌案,已经是残羹冷炙。太子珉坐在侧位,喝得微醺,可依旧正襟危坐,抬眼望向门口的她,眸中满是担忧。


    华阳看向主座,脑子一激灵就清醒了,连忙肃立行了个礼,颇为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阿娘。”


    主座上,坐着的正是皇后。


    她将近不惑的年纪,但保养得宜,因此依旧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年轻时的殊丽。这么多年执掌凤印,当初那个山野村姑的土气早已褪去,眉宇间尽是端庄威严。看见受宠的小女儿,皇后笑了笑:“这么晚了,气喘吁吁地跑来你阿兄的东宫作甚?”


    华阳瞥了一眼太子珉,又瞥了一眼皇后,脑子里电光火石转过,立刻撒娇说:“……阿娘也真是,同阿兄饮酒,竟然也不叫我!”


    所幸皇后对这个女儿颇为放纵,因此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照例提点了下华阳身后同样被眼前场景怔住了的王怀灵:“王女官,下次若公主再如此行为不端,可要罚你了。”


    这样的话皇后说了多次了,每次都被华阳护着,王怀灵从未受过什么实质的刑罚。然而这回她却答得有些勉强:“回娘娘……下官知错了。”


    因为方才的奔跑,她的气息尚未顺畅,她捏着那信笺,眸光飘向太子珉,却见他面色惨白,正襟危坐,瞧她目光投来,竟心虚地别过脸去。


    那张硬黄纸在手中顿时灼灼地发烫起来。


    华阳察觉到她的异样,偷偷往身后瞥了一眼,却发现王怀灵此刻的目光落在了太子珉的对侧。她顺着王怀灵的视线看了过去,那儿坐着一个面生的姑娘,方才正是她在抚琴。


    华阳恼恨自己被喜悦冲昏了脑袋,竟然没听出方才琴音的差别,她再看王怀灵,只见她紧紧抿着下唇,脸色发白,竟然是在强忍着含泪。那张信笺还被她捏在手里。


    她连忙一个箭步挡在了王怀灵的身前,好叫皇后和那陌生女子瞧不见她手里的东西,一边朝太子珉拼命使眼色一边说:“七娘是被我拽过来的,又有何错……不过我瞧着阿娘和阿兄也宴饮得差不多了,我来的不巧,还是先走了。”说罢就要带着王怀灵行礼告退。


    皇后并未察觉几个年轻人之间的异样,反而笑着朝华阳摆手:“阿璨何时这么大度?既然来了,便让东宫厨房再准备一份。来,坐到阿娘的身边来。”


    华阳头一次后悔自己以往行事太过不依不饶。搁在往日,她撞见这样的事,肯定是要坐下来大快朵颐的。如今想躲,反而显得刻意。


    皇后让她坐,她不得不坐,于是磨磨蹭蹭地挪到皇后的身旁,靠着她坐下了。不一会儿,案上换了新的糕点,她捻了一个塞进嘴里,眼神却不住在太子珉和王怀灵之间瞟,根本食不知味。


    皇后轻轻揽着她,对她说:“今儿个,阿娘得了个不错的丫头,琴艺非凡,思及你阿兄也喜欢弹琴,便叫她来,吃个便饭,年轻人之间也切磋切磋。”


    这年头豪族姑娘在闺中抚琴的多了去了,也不见哪个能有这个荣幸被皇后亲自带到太子东宫和太子比赛的。华阳心下顿时对那姑娘了然了。再观她,虽然穿着一身华服,却并不大合身,整个人表情也是畏畏缩缩的,更印证了她此前的想法,想必这就是那位太常寺书吏的女儿。


    她偷偷翻了一个白眼,才挤出一个笑眯眯的表情来说道:“女儿方才在外头也听了一两句,琴艺是好,听着跟教坊司那些没啥分别了!”


    于娘子闻言,脸色立刻白了白。


    皇后也立刻拍了下华阳的手,愠怒道:“胡闹,说话怎可如此没有规矩。”


    华阳不情不愿地起身给那于娘子行了一礼:“是我失言了,娘子可莫要怪罪。”


    于娘子连忙起身躲开那礼,然后回了一礼道:“不不不,公主方才是在夸赞奴,怎是失言呢?”


    华阳心想她倒还算懂事,可看着她依旧不爽,别过脸去。皇后道:“我看着这丫头乖顺可爱,颇合我意,只是不大进宫,对宫中事务不甚熟悉,给阿璨做个玩伴倒也不错。阿璨,不若你将她领回,教习宫规,你看如何?”


    华阳心想她阿娘真是会就坡下驴,今日是她来了,就把这于娘子塞她宫里镀金,这人可是王怀灵的情敌,她才不能揽下这个差事。于是她连连摆手:“阿娘又不是不知道,女儿在弘文馆读书呢,一旬只有一日能休假,她若放我宫里,人生地不熟的,平白的让人欺负了去!”


    皇后倒也预料到她的拒绝,便笑着对于娘子说:“既然如此,你便到立政殿来,给本宫做个伴儿吧。本宫膝下这两个儿女皆是不着家的皮猴子,惹得本宫实在寂寞。”


    这是要亲自教导于娘子宫规礼仪了,于娘子立刻感激地站起来连连道谢。


    华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阿娘可是在怪我同阿兄不常去给您请安?您也知道的,阿兄东宫事多,我又要去学堂,往后女儿每日去学堂前都来给阿娘请安如何?您可别怪我来早了扰了您的清梦。”


    皇后嗤笑了一声,对着于娘子说:“你瞧,我这个女儿,说她一句她就有十句等着呢。”


    华阳不知道她是如何回到大明宫她的住处的。


    王怀灵沉默着,如往常一样做着她贴身女官该做的事,直到宫娥们给她放下床帐,她才告退准备休息。华阳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好姐姐,今儿个陪我吧。”


    王怀灵也不是第一晚在华阳房里留宿了,下头宫娥们立刻准备好了她的寝具,华阳将她拽上榻来,两人抵足而眠。平时两人一起睡,总要说些小话,可今日,瞧着王怀灵不大开心,华阳也不敢搭话。


    睡至半夜她醒来,迷迷糊糊间瞧见王怀灵还睁着眼,眼角有泪。她给王怀灵拉了拉被子,王怀灵一惊,转过来看着她,声音闷闷的:“十五娘……”


    华阳摸了摸她的脸:“今日都是我不好,真是的!谁让我这么猴急……竟然……”王怀灵摇了摇头,道:“不是你的错。是我们都太天真了。”


    太子珉以为,他们两个能冲破门第的限制,彼此相守,她也愿意竭力一试,可见到皇后和那个于娘子的时候才发现,那可笑的热血和勇气,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们两个谁都没敢开口叫皇后知道他们的私情。


    华阳噘嘴道:“我瞧着那于娘子,畏畏缩缩的,人长得也没你美,阿娘瞧上她什么呢?”可转念一想,能瞧上什么,自然是贫寒的家世,不会有当年王太后那样的隐患。


    王怀灵捂着脸,凄然道:“我如今想恨我姓王,可是我若不姓王,如何又能进宫识得殿下?”太原王氏如今的盛况,是决计不可能将女儿送入宫中做宫妃的。


    华阳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王怀灵的声音在她怀中轻叹:“还是我过于天真了,只想着既然我同殿下都有意,总能……”


    华阳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我会帮你的,我和你兄长都会帮你们的!”


    王怀灵抱住了她的腰,轻声问道:“不必了,十五娘。我连在皇后面前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爱他呢?”


    华阳认真地说:“七娘,什么是爱呢?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赌咒发誓,愿意代表宗室同王家缔结婚姻,愿意同你兄长一辈子相敬如宾,这样算是我爱你兄长么?你顾忌东宫的名誉和王家的名誉,不敢叫我阿娘知道你和我兄长的事情,那就不算爱了么?其实我竟然有些羡慕你,我将来要嫁的是王家,王家的嫡子是王渐之还是王之渐我都无所谓,且我今日也同你兄长说了,如果让那个什么于娘子来给你兄长做妾,我是一句二话也无。毕竟她生得不错,娘家也不显赫,还能替我生育之苦,要是你兄长喜欢,同她多生几个,我还能有一堆子女绕膝,好不快活。可是你知道么,每次我替兄长和你传书的时候,我瞧着你们写得的那些肉麻的东西,不知怎的竟然有些羡慕……七娘,若于氏做太子妃,让你为妾,你愿意么?”


    王怀灵摇了摇头:“一开始我以为,我只想要陪在他身边,叫我抛弃家族,做妾我也愿意。可我一想到即使做妾,他身旁还是会有他人,便心如刀割。可是他是太子,早晚会有三宫六院,十五娘,你说我是不是爱错了人?”


    华阳只能抱紧她:“错的不是你和我兄长呀,错的是……错的是宫规!为何规定太子得三宫六院,为何规定世家女不许入宫……都是那天煞的……”她想说从前乱政的王太后,又想到王怀灵也姓王,便住了嘴,于是只能拍拍她,“等哪天我阿兄继位,让他第一个把这个宫规给改了!”


    王怀灵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要扯出一个笑来,她摸摸华阳的发鬓,喃喃说:“或许你尝不到这种抓心挠肝的难受,是件好事。”


    华阳翻过身去,平躺在榻上叹息一声:“你兄长也这么说,大约真的是好事吧。”


    她想起她的阿娘来。王怀灵的父母是从小就认识的,他们世家大族,世代联姻,子女们多在一处教养,王怀灵的父母在婚前便已经熟识。可是她的阿娘不是。当今皇后入宫之前不过是个在京郊种地的村姑,出落的有几分姿色,背景又恰巧是皇室想要的赤贫,便被选入东宫做了太子妃。


    她阿耶和阿娘成亲的时候,喜欢阿娘么?想来也是不喜欢的。如同此刻太子珉不喜欢于氏一样。


    阿耶年轻时见过那么多世家大族的姑娘,各个都琴棋书画样样出色,清谈骑射也无不精通,她阿娘刚进宫的时候,空有一副美貌,怎么能和她们比呢?


    可后妃最要紧的却是家世不显。算起来如今阿耶后宫里头,门第最高的是王昭仪,她出自曾经出过摄政王太后的琅琊王氏,听说当初阿耶把她弄进宫,费了不少工夫。


    那时候华阳尚未出生,宫中对此事也是讳莫如深,她只隐约听到过一些流言,说当时皇后怀着太子珉,被王昭仪的事情气得够呛,故而太子珉先天不足,成了如今这个药罐子。


    只是后来皇后也看开了,大业不可能再立一个琅琊王氏的女子为后,阿耶对王昭仪的热情也被后宫的莺莺燕燕冲淡,如今她俩不一样成了在宫中消磨的老女人?


    于是她怀第二胎华阳的时候,吃好喝好,生出来的公主活蹦乱跳。


    华阳想起那些父辈的秘辛,又思及太子珉和王怀灵的模样,分明不是局中人,却心里无端酸涩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