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情书

作品:《白月光位极人臣后

    待收拾好回到大明宫,已是入夜。宫娥们替华阳宽衣梳洗,一旁的王怀灵依照规矩捧着一杯水侍奉,两人亦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瞧着你同殿下,今儿个后来都没多大兴致了。”王怀灵突然说。


    华阳今日里的注意力全在旁处,倒是忽略了她那同母同父的哥哥,她愣神了一会儿问道:“是么?”


    王怀灵想了想:“也不算……殿下瞧着,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致。”


    太子珉身子不好,但对马球一事还是颇为喜爱的,虽不常常上场,可作为观众,往往也是个极有激情的观众,鲜少见他对比赛兴致缺缺的样子。


    华阳皱了皱眉,按住了正在替她宽衣的宫娥的手,吩咐道:“去东宫取了最近几日的脉案来给我看过。”


    那宫娥垂首答了是,立刻便无声地退出去了。


    华阳同太子珉一母同胞,因着太子珉自幼孱弱,华阳对她这个哥哥的身体向来是颇为关注的,也时常取来东宫脉案瞧一瞧安心,这事儿下头的宫娥是做得惯的。


    又有新的宫娥替上来服侍,她任由着她们摆弄着,一边宽慰王怀灵:“别担心了,我瞧着阿兄那药吃了那么些年,虽说没见大好吧,却也没见着差,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可能就是前几日被我痴缠着,瞧见我烦了。”


    王怀灵轻笑了一下,俏皮地拿眼刀剜她。


    华阳不知道,第二日她便笑不出来了。


    第二日午休时分,她同王怀灵都在弘文馆温书,忽地有个内侍进来请她出去一趟,说是王常侍请。


    往常王怀灵作为侍读是肯定要跟着她的,但同王渐之说话不一样,她独自起身,走到王渐之所等的那棵树下。


    他腰间别着笏板,手里捧着纱冠,一副刚刚下朝的模样,华阳猜想他又是来替她那阿兄传话的——自她入了弘文馆,太子珉传话都省的派个内侍出去了,直接让那在门下省做散骑常侍的王渐之顺路来弘文馆拐一下便是。论起物尽其用来,她阿兄还真是个中行家。


    于是她站定,一手扶着树干,随意地问道:“我阿兄又让你来说什么了?”


    王渐之的表情却不大对劲,他瞧着华阳那张毫无知觉的脸看了半天,确认了她的确不知道那个消息,才叹了口气道:“这回不是殿下有口谕,是我有事想要拜托你。”他的口吻完全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华阳一时也没有觉出什么不对来。


    “想来你是不知道,陛下要替东宫指婚了,是个太常寺书吏之女,姓于。”


    华阳先是一惊,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只是没有感情地说:“哦……这么快,书吏啊,好歹也是个吏不是?打听过那姑娘的性格了么?”


    “总归是什么娴静婉顺之类的。”王渐之说。他知道,华阳虽然平时看上去不着四六,但骨子里比谁都老成持重。


    果然,她轻笑了一下:“那般出身的姑娘,大抵也就娴静婉顺了,不敢指望有多见识。这么说来,昨日里那姑娘当也是去了马球会了?可上场了?”


    王渐之摇了摇头:“自然没有。”


    华阳垂下眼睛,任由树荫挡住她眸中的神色:“我明白你来找我的意思,东宫总归是要有个太子妃的,且怎么着都不能是你们王家的人。七娘总得伤心那么一遭的。”


    王渐之也垂下了眼睛:“七娘瞧着乖顺得很,其实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你……多担待着些。”


    华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七娘跟着我这么多年,比那些大明宫里的别的什么阳的公主们都像亲姐妹,我怎能不为她打算着?只她痴得很,我阿兄他也……说实话,我如今的身份也没法管束她,你是她兄长,你打算要怎样?”


    王渐之严肃地说:“我自然是她怎么高兴,便怎样的。”


    华阳说:“如今她在我的宫中当个女官,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开心极了,可若真去东宫,你们王家的出身反而是个累赘,若你们随便找个世家将她嫁了,恐怕她更是一生不得欢愉了。”


    王渐之知道此事两难,正是在此,垂首不言。


    华阳又问:“于家的事情连我都尚不知晓,可见我阿耶近期不打算降旨指婚,此事我便慢慢说给她听便是了。”随即又说,“你回去见着我阿兄了,也仔细问他一句,到底要七娘怎样?”


    与王渐之商议完回去,王怀灵还端庄地跪在书桌前温书,瞧见她回来了,展露笑颜:“竟去了这么久,同我阿兄说了些什么?”


    华阳刻意翻了个白眼:“你阿兄那人你不知?他能同我说些什么?”


    王怀灵捂住嘴偷笑了两下:“瞧你俩在一块又有说不完的话,多好。”


    华阳坐下来,戳着王怀灵的脑壳:“确实,人生得你兄妹二人为知己,不知道是我上辈子修了多久才修来的福气。”


    王怀灵抱着脑袋赶紧偏过身子去:“吾兄妹二人侍奉殿下您,岂敢不尊?”


    华阳松手,瞥了一眼钟漏,午休的时间即将过去,不多时便有博士过来继续制讲,唔……该好好思考思考如何把东宫即将立太子妃的事情说给王怀灵听了。


    随后几日,华阳一直在弘文馆制生中打听是否有父兄供职太常寺的,认不认识姓于的书吏的,只可惜那位于录事的官职实在卑微,竟无一人对他有印象——实在是非常她阿耶的选择——完美避免了太子妃家外戚结党。


    她自己的外祖家原来还是农民,比那书吏还低级一等,阿娘做了皇后才得个承恩公的爵位,在京郊山庄做了个小地主,她自然也没什么资本嫌弃未来嫂嫂出身卑微。若非同王怀灵是挚友,她是不会去插手那东宫选妃的事情的。


    这么过了几日,她觉得再拖下去不行,便寻着哪天天气好,午休约着王怀灵去上林苑闲逛,一边同她讲她外祖家小山庄的事情。


    殊不知也正是这一日,王渐之又来寻她,在门口恰好遇见王珩。


    他不认识王珩,只瞧见他一身弘文馆生徒的制服,便作揖拦下,道:“有劳足下,请华阳公主移尊驾,在下是门下省王渐之。”


    王珩对他这张脸极其熟稔了,但却也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触——那朗月清风丰神俊朗,着绯红官袍戴黑纱朝冠,腰间笏板在正午日头下显得尤其耀目。他赶紧错开眼去,恭谨且小声地说了声是,便立刻溜进了弘文馆。


    可是华阳却不在,王怀灵也不在,遍问同窗,竟无一人知晓两人去向,再问才知,华阳临走前提起,若是下午赶不回来,便请人替她同王怀灵请假,听起来像是今日都不打算回来的样子了。


    他无法,只得只身前去向王渐之交差。


    王渐之也是惊异于她竟然不在,神色便带上了三分的紧张,思忖了片刻,他便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张书笺来,递给王珩。


    那书笺是昂贵的硬黄纸,压以牡丹纹饰,熏有奇香,一摸便知道价值不菲。书笺三折,以一枚七弦琴纹样火漆封印,看着极为浪漫缱绻。王珩心想门下省应当不会如此奢侈,此纸大抵是王渐之私人收藏,瞧着纹样,多半是情诗一类。他收下书笺,王渐之又叫住他问道:“还不知足下大名?”


    王珩只得道:“鄙人是琅琊王珩。”


    这名字似乎对王渐之来说颇为陌生,他忖度了一阵,没从记忆中找出和琅琊王氏有关的事情来,便退后一步做了个深深的揖:“还麻烦足下务必将此信笺交到公主手上。”


    王珩心中苦笑,想不到自己竟然成了传书之鸿雁,可面上只得板得又方又正:“绝不辜负王常侍所托。”


    他恭谨地收好了书笺。


    见他如此,王渐之也放心了下来,又朝他作了一揖便往门下省去了。


    王珩把那书笺藏在怀里,想起幼时,父亲虽然宠爱阿娘,每月却总得有几日歇在嫡母处给她体面,这时便会叫人送情诗来给阿娘一诉相思。


    阿娘收到情诗,往往先是高兴,之后却是伤心,常常坐在窗前独坐到天明。


    这时候身旁的嬷嬷便会劝她,嫡母出身大家,御下宽厚,自不会因此对她心存怨怼。可是阿娘却说,是她深觉对不起嫡母。当年琅琊长辈不愿她这种小门小户出身嫁入王家为宗妇,逼迫父亲另娶,当时她便该离去。如今困囿在此,她或是嫡母,都是伤心人罢了。


    他捏着信笺,一时怅然。


    “这不是王六郎么?”忽然间他听见了华阳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听说刚才你满弘文馆地找我来着,何事?”


    他定了定神,果真是华阳,于是忙不迭将那信笺掏出了。


    华阳低头便瞧见了那信笺的纹样,果真认识,当下声音就有些抖:“王渐之让你给我的?”


    王珩点了点头:“王常侍等你半日不到,便让我将此信务必交给你。”


    华阳接了信笺,竟然毫不避讳,当着他的面便将那信笺打开,那简简单单八个字映入了她墨黑的眼。


    里头只写了一行小字:赵瑟不停,蜀琴必奏。


    字体瘦长遒劲,透着常年的养尊处优,词句却缱绻坚贞。王珩不禁想象是如何一双白净修长的手,以笔浸透了墨和情,在纸上写下此等海誓山盟。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他们二人之情义,实在是让人难以插足。


    奇怪的是,王珩并未在她的眼中窥见一丝恋爱中少女接到情书后的羞涩或喜悦,那眼睛反而越发漆黑,如同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她阖上信笺的神色尤为凝重,接着长叹了一口气。王珩不知道她在叹息什么,也没胆儿问,吞了口唾沫道:“既然东西送到了,那我便回去了,一会儿还有制讲。”


    华阳把信笺揣在怀里,神色很快又恢复了轻松:“是,一道回去吧。”


    王珩没有注意到的是,那天下午,华阳是回来了,可王怀灵并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