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玉兰
作品:《白月光位极人臣后》 很多年以后,华阳还能对宝应十一年春天的那场东宫马球赛的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那天她照例先去太液池钓了鱼,钓不钓得到两说,不过是为了今日的马球会沉淀一下心情。
毕竟,太子珉不喜宴饮,东宫马球会素来都只是少数玩得来的郎君娘子们参与,这次却非得请上宫里年岁相仿的其他公主亲王,外加一干闲杂人等,她也不能像是往日一般随随便便,见着义阳了也不能张口讥讽,总得拿出些嫡公主的体面来。
于是到了午初,春寒渐渐散去,太液池开始泛起磷光的时候,她慢悠悠地提起空荡荡的鱼篓子起身,迎面撞上了从东宫来寻她的王怀灵。王怀灵瞅了一眼她的鱼篓,说道:“本是你迫着太子殿下攒的局,此时却自个儿待在这处躲懒,是想临时钓了鱼来做此次马球会的彩头么?”
华阳把空鱼篓倒提溜个个儿,以示意自己根本没有钓到鱼,懒洋洋说:“那可不成了,今日只能拿着个鱼篓做彩头了,我得赶紧寻个手快的工匠去给它镶个金边才是。”
王怀灵知道她是说笑,哂她:“今儿个可是你把那昭仪娘娘家的都请来了,在她们面前你就拿个鱼篓子做彩头?”
华阳说:“今儿个就是要挣她们的珍宝的,诶七娘,你可去瞧过了?她们都带了什么稀罕物件儿来?”
王怀灵说:“我急着来寻你呢,自然是来不及去看一眼他们带了什么,不过我阿兄倒是,备了个成色极好的玉兰花冠,我瞧着他自己做了三日呢。”
华阳一笑:“渐之兄真是闲情逸致,只可惜如今这天气渐热,上林苑里的玉兰都凋谢得差不多了。”
王怀灵知道自己兄长素来爱玉兰如痴如狂,便也叹息一声:“这不,花了好多心思把这玉兰给复刻下来了,这做成了冠子,可不就凋谢不了了。”
华阳说:“也不管你兄长手艺如何,那冠子一出场,必然是丹阳他们疯抢的彩头——只不过,任凭她们怎么抢吧,这冠子也必然是我囊中之物了。”
王怀灵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你同我阿兄一样,是个吝啬鬼,这冠子到了你手中,便是在东宫的手中,在东宫手中,便还是在我兄长手中,可不是无本的买卖?”
华阳装着冷哼了一声:“什么无本?难道本公主亲自上马去争那冠子一遭就不是本钱了?”
王怀灵连忙在她身边转着,替她捏捏手腕肩膀:“自然是得麻烦殿下亲自去将那冠子夺来了!”
华阳回到东宫,擦了擦手,便仗着有后台去瞧那些上午送进来的彩头。
首当其冲的是王渐之的玉兰花冠,他平日里就爱做个手工什么的,这东西做得虽然比不得宫中巧匠,但那份拙朴反而衬得花冠上的玉兰出尘。华阳素知道王渐之的审美很合她的意,她平时对玉兰无感,可瞧见这玉兰花冠也觉得欢喜。
再往下是什么镶了宝石的臂钏啊,织金堆玉的项圈啊,西边来的琉璃盏,东边来的大宝珠,不一而足,华阳见的多了,只觉得无聊,却很快被盘子里装的另两个彩头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是一把错银的小刀,瞧着不似中原的工艺,透着古朴。
一个是对白玉的耳珰,玉色浑然一体,触手生热,比起前头那些富丽堂皇的首饰乍一看实在算不上富贵,可那整体流畅的造型和玉质还是隐隐透出不菲来。
于是她唤来宫娥问道:“这两样是谁送来的?”
宫娥恭谨地回答:“那刀是并州刺史范大人之子范三郎送来的,说是缴获的燕国人的战利品。”
华阳眼神亮了亮:“东西一般,寓意倒是不错。那个呢?”
宫娥说:“是琅琊王六郎送来的。”
华阳撇了撇嘴,宫娥从她的脸上瞧不出什么喜恶来,便问:“殿下,可是要选哪个做彩头?”
每次马球会她向来仗着东宫有人,都是瞧了别人的彩头之后再选自己的放进去,这回也是一样,便对那宫娥说:“去把我宫里那盏牡丹的宫灯拿来就是了。”
过了正午之后,马球会开场的锣便响起了,这回参加的人多,东宫球场边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公主皇子世家郎君贵女一窝一窝,但华阳知道,此次马球会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便是刚刚蟾宫折桂的王渐之。
她身为嫡公主,座位就在球场看席的正中偏左,隔着纱帘便是东宫太子珉和王渐之的座位,她瞥了一眼同席而坐的义阳,嘴角勾起一个笑来。果不其然,最先被内侍们捧着出场的彩头便是王渐之那顶玉兰花冠。
内侍高唱着:“太原王六郎奉玉兰花冠一顶——”
话音未落,便见一枚香囊从华阳手中飞出,穿过飘荡的帷帘落在球场的草地上,那香囊里头绣了枚铜钱,掷地有声,表示华阳想要参赛争夺此冠。
坐她下首的义阳还未反应过来,半晌才意识到那是王渐之做的东西,便一咬牙,站起来也把自己的香囊给抛了出去。
对面的看台上陆陆续续有小娘子郎君丢了香囊下来想要参赛,作为裁判的太子珉便站起来问道:“既然那么多人想参赛,六郎以为让哪二位对决为好呢?”
华阳瞧见了王渐之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纱帘递过来的眼神,心下便有数了,只听得王渐之四平八稳地说:“既然如此,便请义阳公主同华阳公主对决吧。”
华阳瞥了一眼义阳,不知道是终于见着了王渐之真人,还是担忧马球赛,义阳的脸色有些激动的绯红。
华阳高傲地说:“倒是还没同十四姐一道打过马球,这回可以切磋一下了。”
义阳的语气倒是很平淡:“场上见吧。”
华阳拦住她:“你的搭档是谁?”
义阳扬起面前的帷帘,朝着不远处郎君们坐的看台那儿一指:“自然是我我同你说过的那个琅琊王六郎。”
华阳笑了笑:“行吧,既然如此,那我也得请我这儿太原王六郎出来迎战了。”
义阳一愣:“这……怎可?”
那冠子本就是王渐之的东西,如何又能让他出战来争夺呢?
可华阳就是那样的霸道,她转身朝着另一边的王渐之高声问道:“若我请你一道出战,何如?”
王渐之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无奈:“既然是华阳公主相邀,下臣又如何能拒绝呢?”言罢,便吩咐下人备马,一阵套行云流水。
华阳扬着下巴瞧着义阳:“哎呀,只是我寻常打马球都是同王常侍一队,两人都有默契了,自然不好随便换队友。不过你那王六郎似乎才进长安不久吧,你同他打过马球没?”
义阳自然是没同王珩打过马球,她连王珩的面都正经没有见上一次,只不过因着是姑表亲戚,王昭仪又交代要多加笼络,才请王珩来为自己助阵,这下瞧着华阳下场,同王渐之熟络地交头接耳商量战术的样子,脸色有些白。
她走到王珩身边,声音变冷了些:“表兄的球技如何?”
王珩不敢托大,只是答:“下臣必然会竭尽全力。”
义阳咬着后槽牙威胁:“你们俩说起来都该称呼一声王六郎,你可不要让你这个琅琊王六郎处处被他那个太原王六郎压过去。”
王珩当下心头一个咯噔,瞧着那边互相卷袖子的一对璧人,心跳得更是快了。
比赛的结果显而易见,华阳的马术师从东宫太子太保,同王渐之又有着多年的默契,此二人对战义阳王珩两个,仿佛是羽林军对付一帮乌合之众一般轻而易举,不消一刻钟,两球入洞,那玉兰花冠便又回到了王渐之的手中。
华阳的眼底满是狡黠,她早知道王渐之选义阳为对手是蓄谋,义阳的弟弟兖王才多大一点,必然不能上场,她就算把镇国大将军请来也比不过华阳二人。不过一刻钟就把那玉兰花冠赢下来,确实有些不给义阳面子。
她瞥了一眼场那一边脸色铁青的义阳,心情真是极度舒畅,便掀起那盖着玉兰花冠的纱巾,对王渐之说:“又是这招,你倒是不厌烦。”
王渐之笑着将那玉兰花冠扣在了她的头上:“当然也少不得十五娘的配合。”
华阳扶了扶头上的冠子,又问一旁宫娥要了铜镜照了照,竟然还挺合适,她有些惊奇问王渐之:“怎么,就把这个当谢礼给我了?”
王渐之替她正了正冠子上的花穗子,笑说:“自然是为了送你,才这么卖力争夺。”
华阳一愣,王渐之却又笑了,然而那笑并不入眼底:“十五娘明年便及笄了吧?”
华阳听了,微微垂下头去,她晓得王渐之是什么意思,他俩的婚约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于是她说:“是呀,我就比七娘小半岁呢。”
嫁给王渐之,是她作为大明宫唯一嫡公主最正统的出路,她生来就是为此的。娶她为妻,也是他作为太原王氏最出众的郎君的宿命。幸而他不是个刻薄的人,人也钟灵毓秀,而她虽高贵,却也随和,彼此之间也没什么龃龉,相处的也很不错。他们两个对这个婚姻本来就不该有甚不满的了。
只是……她突然又不知怎的看向了义阳的方向,她已经撂了球杆,气呼呼地捧着一个水囊,一旁的南阳打着扇说着些什么,而作为陪衬的王珩此刻却也投来了目光,两人目光便在这半空交接了一瞬。华阳只觉得心头突然一震,匆忙间将目光错开来,一只手便抬着漫无目的地绞着花冠上的流苏,半晌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