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弘文

作品:《白月光位极人臣后

    几日后,弘文馆开学,原本定了上午有制讲,可临时通知,制讲取消,学生们却依然要留在讲堂里,不能走动。


    那天天很热,王珩身边的同学都有些心浮气躁,不知道博士又不上课,又把人留在讲堂里作甚,下头一时有些怨声。忽然,祭酒出现了,他拍了拍手示意安静,然后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宣布道:“从今日起,弘文馆将会有个特殊的学生。”


    王珩旁边的范润和他交头接耳:“能有什么特别的学生?”


    弘文馆入学,有两个途径,其一,家中祖父、父亲各官居三品以上,子弟可蒙荫,馆内称为荫生。其二,每年春闱后的制考,高中者不论出身皆可入学,馆内称作制生。通常,荫生和制生,互相都看不顺眼。分为两派。


    范润的父亲是并州刺史,可他却是正儿八经考进弘文馆的,也是制生中的一员,心想那荫生最厉害的,也就是太原王渐之那样,三代为相,然而就算是太原王渐之本人,自己也是参加过制考的,到头来,王渐之,算是又制又荫,在制生和荫生之间都颇有威望。他已经算是特殊。


    弘文馆待久了,一块牌匾砸下来,不是文采卓然,就非富即贵,还能有何特殊。


    谁料从一侧缓缓走上来一个学生。


    那学生梳着男子发髻,穿着一件月白色圆领袍,两领敞开,露出里头天青色中衣。虽然着男装,可是从她未施粉黛的秀美五官,以及气度高贵,仪态万方的行走姿态中,也能看出,这是个女子,还是个家世不俗的女子。


    一时间男生们沸腾了。弘文馆要有女学生了?


    那女子傲然地站在祭酒身旁,丝毫不理会那些因为她而激动万分的男生,目光懒懒地扫过前排站着的几个学生,然后落在了王珩的脸上。


    她露出了一个成竹在胸的笑。


    王珩觉得,她如同一只母狮子,而自己仿佛是她的陷阱中的猎物。


    她盯着他,淡然的开口:“我叫华阳,祖上三代做的都是太极殿上的差事,我阿兄在东宫任职,往后便是大家的同窗了。”


    王珩几欲昏倒,她祖上三代都是皇帝,她阿兄是东宫之主,被她这一说出来,简直……又不能说她不对。


    下头的男生们爆发出一阵哄笑。有几个胆大的,竟然直接问道:“你为何不直接在东宫进学?”


    东宫有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以华阳身份,直接蹭东宫的课业不是不可。华阳却笑眯眯地说:“原来的东宫散骑都尉王渐之,都是来弘文馆上课的,可见弘文馆的课比东宫的好。况且那东宫三官儿都是教太子的,一门心思扑在太子身上,哪有心思教我。不如弘文馆有教无类。”


    她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华阳笑得疏狂,实际上,这个在弘文馆进学的机会,是她在阿耶身边撒娇撒了许久才得来的,因此义阳没少嘲笑她,竟然要在那些男生面前抛头露面。


    华阳理直气壮:“那弘文馆本来就是天家的产业,我是天家的公主,怎么就不能读了?弘文馆哪条规定写着不让公主读了?”


    阿耶也是宠她,被她磨了许久,终于答应了,却也说了,只许她订婚前胡闹。


    她那年十四岁,通常及笄后就要被指婚,她想着有一年是一年,便应下了,还带了她最好的朋友王怀灵作为“书童”。


    王怀灵出自太原王氏,行七,是王渐之的亲妹妹,从小也是在东宫和她厮混长大的,两个姑娘得此圣眷,便在弘文馆入了学。


    入学第一天,华阳在讲堂里出尽了风头,王怀灵躲在一旁,没有出头。


    祭酒将这烫手的学生带到,便离开了,没了祭酒,学生们都沸腾了起来,华阳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讲台,走到王珩的身边,扬起下巴,一双星眸炯炯有神地看着他:“王六郎,别来无恙啊。”


    王珩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扎,后背滚烫滚烫,他正不知道要回答些什么,他身边的范润拽了他一下,拉着他跪下去:“见过公主殿下。”


    华阳却一手一个把他们拽住了:“往后都是同窗,不必拘礼,什么殿下不殿下的,往后不必再提。”


    她笑得狡黠,一双杏眼里头意气风发。


    王珩觉得仿佛掉进了她的陷阱,挣扎无用。


    但华阳来弘文馆,并不是闹事来的,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学习,因此头几天,她不曾惹事儿,也没有去找王珩的麻烦,直到那天上骑射课,他和几个荫生分到了一组。


    琅琊王氏虽然是世家,本朝却无人为官,唯有一个王昭仪在宫中。在那些荫生眼中,他就是白占个世家的名头。


    那几个荫生都是长安本地人,从小学习骑射,一个个对马术极为精通,瞧见王珩,便大声嘲笑起来:“这不是昭仪娘娘的侄子么?”


    “他怎么分到我们荫生这一组了?莫不是,他也有荫封?”


    “嗨,他家如今在后宫,不就是个昭仪么?”


    “昭仪也是女官,正好三品呢,嘻嘻。”


    “不是要两代为官么?琅琊王氏在上一代,难道还有太妃不成?”


    “上代没有,这一代,再送个漂亮姑娘入东宫,这不就有了么——”


    王珩听着他们的话,面色铁青,但他谨记家中教诲,等到了弘文馆,不可与荫生起冲突,他们纵使学识再差,也是世家出身,将来保不齐要同朝为官,不可结怨。


    “瞧着琅琊王氏,代代出女官,那干脆去女学算了……”一个荫生大声地说道,却只听咻的一声,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直直扎在了他身后的廊柱之上。


    那荫生顿时脸色煞白,四下张望,是哪个胆大妄为的竟然敢拿箭射他。


    谁料华阳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她挎着一张精致的牛角弓,腰间别着牛皮箭筒,上头以金银错了许多纹样,里头的箭矢,各个白羽上带一点红,正同方才那支羽箭一模一样。


    “哎呀,手滑。”她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


    那荫生见到是她,脸色便如同吃了一只苍蝇似的难看:“竟然是公主。”


    华阳靠近他,笑眯眯地说:“方才我听见足下在议论女官,正好,我就是女官。诸位对女官有何高见?“


    那几人瞧是公主,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荫生之间也分三六九等,比的就是老子兄长的官职,这里谁的老子兄长都不如华阳的老子兄长厉害,便只能噤声。


    华阳和善地笑着,又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方才那人的领子,瞧着他:“嗯?有什么意见,说来听听,我好反映给我阿耶,让他改改。我阿耶可是广开言路的。君不见御史台上养了多少书生,天天磨破了嘴皮子变着法儿想怎么骂我阿耶,好换俸禄呢。”


    那人脸色惨白,连连摇手:“没什么问题,没什么问题。”


    华阳笑着松开了他,又转头问其他人:“你们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那些人也只能跟着尴尬地笑:“没什么问题,能有什么问题,圣人英明……”


    华阳摇了摇头,啧啧叹道:“真是无趣——诶,竟然忘了,这节课是骑射课,不是策论课,那你们讨论女官制度做什么?”她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瞧着他们几个,可那些学生被她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拿起弓箭假模假式地比划。


    可是华阳还是不放过他们,说:“你们这么喜欢策论,我替你们去和教策论的博士说,让他们多布置点作业给你们。”言毕,转身离去。


    那几个荫生欲哭无泪,整节课都只能乖乖弓射,等到了下节策论课时,果真被点名,一人布置了一篇三千字的策论,论女官制度的。


    王珩知道,华阳这是在为他出头。到了下午放课,他见华阳整理起自己的书箱,便故意放慢速度,等她整理完。


    谁知华阳越整理越慢,就连王怀灵也发现了她的异常,催促道:“十五娘,怎么了?”


    华阳说:“我想起今天,南阳约我去太液池钓鱼,七娘,你先走吧。”


    王怀灵面露困惑:“南阳今天约过你么?”


    华阳说:“约过的,你不知晓。我忘了把此事告诉我阿兄,你一会儿回宫的时候路过东宫,和他说一声。”


    王怀灵道:“为何要我同他说?”


    华阳:“我这不是出门的时候忘了么,现在就只有你回去告诉他了,七娘。”


    她话尾音俏皮,转了个弯儿,王怀灵只能略带责怪地看了看她,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去了。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华阳才慢吞吞地把东西收拾完,然后站起来,疾步走出弘文馆。


    待得王珩跟了上去,她蓦然转身:“怎么,你有话对我说?”


    王珩一愣,没想到她支开王怀灵,是为了同他说话,便有些踟躇:“殿下此前骑射课的时候……”


    华阳手一抬:“我那是听不惯他们说女官的不是,虽然我也挺讨厌你家那个王昭仪的。”


    王珩没想到她能把讨厌王昭仪挂在嘴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华阳歪了歪头,盯着他,似乎还想从他嘴里盯出点什么,可是沉默了许久,都不见他说话。于是她说:“我瞧了你的骑射,实在是拿不出手,也不怪那些人嘲笑你,怎么,琅琊王家教君子六艺的时候,不包括骑射的么?”


    王珩咬唇,他的骑射基础,的的确确比不过长安的世家子。


    华阳看着他,长叹一声:“同样是王六郎,渐之的骑射冠绝长安,你呐,还差得远呢。”


    说完,她转身走了。


    王珩瞧着她的背影,轻轻咬牙,心道他如今不行,将来未必,却见她忽然回头,狡黠地朝他笑笑:“忘了,还得去和南阳钓鱼呢。”


    王珩知道她那是支走王怀灵的托词,却见她一拐,朝西侧走去。


    弘文馆的西侧,一墙之隔就是门下省。王渐之,如今是门下省散骑常侍。


    意识到这一点,王珩的心,不知道怎的,竟然从艳羡中生出一丝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