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送别

作品:《白月光位极人臣后

    弯弯的一轮上弦月挂在西头,下头是流淌不尽的秦淮水,廊下水声潺潺,夏日的蛙鸣极有节奏。


    王珩一袭青色广袖深衣,立在廊下,月如钩,人影萧条。


    桓揽月轻轻地走过去,察觉她的靠近,王珩转过身。


    桓揽月从他的眼中看见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欣喜。她甜甜地唤了一句:“璀之哥哥。”


    王珩见她出现,抬头望了望阁内,眉头皱了起来:“他们二人,似乎醉得不轻。”言下之意是,桓揽月不该留他们两个单独在阁内。


    桓揽月轻笑一声:“他们二人,正谈得火热,我觉得,我留着也是打扰。”


    王珩目光一紧,声音就有些发虚:“大长主,很是看重你阿兄。也是,她从来都喜欢英雄。”


    桓揽月说:“是啊,大长主时常提起已故王渐之将军,不知如今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得过王将军英武?”


    王珩苦笑着摇了摇头:“许是没有了,王渐之便犹如这天上的月亮,只有这一轮,只要他亮着,天上的星星,全都黯然失色。”


    他转过头来对桓揽月说:“这天下的男子,便是这万千星辰,纵使能靠近月亮,却也永远不能成为月亮。王渐之,便是大长主心中的月亮。”


    桓揽月看着王珩酒后明亮得有些慑人的目光,脸色有些红了,轻声道:“可我觉得,璀之哥哥你也是英雄,总有人能看得见你的闪光点的。或许,你会是别的女子,心中的月亮呢?”


    王珩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过脸去,又瞧着那一汪水中的弯月出神。


    桓揽月觉得酒壮人胆,如今花前月下,两人独处,正是剖白心迹的好时机,她上前一步,说道:“其实……璀之哥哥,你此去幽并,在我心里,就是不输给王渐之的英雄。”


    王珩却没有回答。


    桓揽月想,是她暗示得不够明显么?


    她又靠近了一些,说:“璀之哥哥,若你能平安归来,我想……我想……”


    可她到底没把那句话说出口。女孩子脸皮薄,能说到此处已经是她的极限。她心里喜欢王珩,虽然知道他不解风情,有时近乎冷漠,可她就是喜欢。她阿兄的兄弟里头,谢浮浪荡,颜光缺根筋,她就喜欢王珩朗月清风,遗世独立。


    她觉得自己的脸灼灼地烧了起来,沿河的夜风都吹不散那温度。


    王珩却仿佛未听见她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说:“我此行前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你阿兄又在信阳,这建邺城里,竟无一人可护着大长主。桓娘,你是个勇敢的姑娘,若为男子,所建立的功业,必然不输给你的阿兄,你要护着她。”


    桓揽月一愣,啥,她刚才是在表白啊?


    王珩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桓揽月,说:“晋王如今对她,已是水火不能容,能保护她的羽林卫,又被撤往信阳。你要时常劝她,莫要总是和晋王针锋相对。她总不爱吃亏,什么都想成倍讨回来,可如今建邺到底还是晋王势力强大,她还是要稍微低点头。”


    桓揽月看着他认真的脸,眨了眨眼。


    王珩接着说:“她如今真心待你,想来你的话她也能听得进去。原先晋王那里有我和你阿兄劝着,而我们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他摇了摇头把脑海中那些不好的遐想摇出去,又道,“谢浮、颜光还能说进些道理,将利弊分析给他们二人,或许他们还能在晋王面前进言。如果晋王和大长主之间的矛盾,真的无法调和,你便请她,离开建邺。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了。”


    桓揽月张大了嘴巴:“璀之哥哥你说的,像是晋王胆敢弑君一样。”


    王珩叹息一声,晋王如今日益刚愎自用,华阳又不知道同他虚以委蛇,两人所争夺的,还是天下无双的权力。说不准哪天,晋王就真的铤而走险了。他不敢赌。


    “这是最极端的情况,我会和你阿兄说,若真的发生这样的情况,让他调集所有可以用的兵力,回建邺勤王。还有寿春的王微之……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情况,他应当也愿意来助大长主一臂之力。”


    桓揽月抬头看着他,王珩从来少言寡语,纵然是和晋王论道,也不会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他幽深的目光中仿佛酿着一坛陈年的佳酿,她忽然明白过来,王珩出使幽并,并非为了晋王,而是为了她,华阳。


    她后退了一步,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我一个女子,如何能做得到?璀之哥哥想守着她,为何自己不来?”


    王珩被她问得一愣,旋即,他说:“桓娘,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你从小跟着阿浩东征西讨,长在军营里,有自己的风骨、自己的思想。我相信你能保护得好大长主。”


    桓揽月笑了笑:“璀之哥哥对我,还真是欣赏。”


    王珩笑着点头:“你知道么,我从前不觉得女子能有多大格局。后来到了长安,我见到了大长主,始知何为巾帼不让须眉。如今见你,更知,大长主这样的女子,并非特例。”


    桓揽月只觉得双眼发酸,她咬着唇,半晌,轻笑了一声:“唉,璀之哥哥,你这个样子,实在是让我难过都难过不起来。”


    王珩一愣:“你为何难过?”方才说了那么多,可曾有能让她难过的话题么?


    桓揽月真想给他一盆冷水让他清醒清醒,她一个豆蔻少女,鼓足勇气表白,被他打断不说,还安排了让她照顾另一个女人的任务。她想,若是平时的桓揽月,一定要拿着刀砍这个傻子了。


    可她没有,她只是摊了摊手:“或许,你应该自己同大长主说这些话。”


    她转身离开,回到了燕栖阁上。


    燕栖阁上,华阳和桓浩正勾肩搭背地拜月。见桓揽月回来,桓浩迷迷糊糊地说:“瞧,你阿兄我,如今和阿璨义结金兰了。对不对阿璨,这是我的妹妹,往后,便也是你的亲妹妹了!”


    华阳也笑着说:“我早就把揽月当亲妹妹看了。”


    桓揽月一愣:“阿璨是谁?”


    桓浩指着华阳:“她啊,她就是阿璨,来阿月,见过你的阿姐……”


    桓揽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哪个璨?”


    桓浩在空中比划起他刚刚得知的华阳的小字:“王字部……”


    璀璨,玉之光也。珩,佩上玉也。


    难怪当初大长主听见王珩字璀之,笑得如此微妙。


    桓揽月不由嘲笑自己,璀之哥哥喜欢大长主,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她竟然今日才发觉。


    她以为璀之哥哥只是不解风情罢了,但原来,他是把所有风情,都留给了她。


    见她表情不对,华阳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怎么了?不舒服?”


    桓揽月瞧着华阳关切的脸,摇了摇头,说道:“璀之哥哥有话同你说。”


    华阳指了指自己:“我?他个闷葫芦,能和我说什么?”


    桓揽月笑了笑:“你下去问他就知道了。”


    华阳闻言,慢悠悠地走下楼了。桓揽月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鼻子一酸。桓浩没了华阳,便又去揽桓揽月,伸手摸到她脸上的潮湿,立刻把自己的脸怼过去看:“阿月?你哭了?谁欺负你了?你阿兄我为你撑腰!你阿姐,是大长公主!你侄儿,是当今圣人!你说……”


    桓揽月抬手,才摸见自己的泪水,她硬扯着自己的脸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不是,我是高兴的。”


    华阳走到楼下,王珩依然临水立着,背影茕茕。


    她走近前去,一把搭上王珩的肩膀:“阿月说你有话同我讲?”


    王珩闻着她身上的酒味,瞧着她不太清明的双眸,幽幽地问道:“倘若我此去幽并,把两州节度使劝归,那……是否算得上英雄?”


    华阳勾着他的肩膀,脸在他面前放大:“自然算是!我要给你加官进爵,秩比千石!”


    王珩又说:“可若我功败垂成,命丧异乡,那你会怎样?”


    华阳一把捂住他的嘴:“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哪有这样咒自己的?你记着,留命回来,我给你娶这天下,最美的姑娘做媳妇!”


    王珩看着她,竟有些欲哭无泪,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我不想要天下最美的女子,我只想,若我身死,你是否也会抄写经书,散于秦淮,来祭典我?”


    华阳把牙磨得嘎嘎响:“你死了,我就发兵攻打江北,把那些燕国人挫骨扬灰!”


    王珩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样回答,他一时怔忪,半晌才问出下句:“那我在你心中,是如王渐之一样的英雄么?”


    华阳瞪着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又皱眉,双手捏起他的两颊往上提了提,然后又拍了拍,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王珩。半晌才问:“你干嘛总是和王渐之比?在长安的时候总比不够,现在他死了,你也要和他比谁壮烈么?”


    王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我和王渐之,只想问,在你心里,我可有同他一比之力?”


    华阳的神色有些迷惑,半晌,她后退了一步,望着王珩笃定地说:“你和他没法比。”


    王珩心想果然如此,她爱王渐之,七年前他就了然。而他王珩在她的眼里,就是被日月之辉掩盖的小小星辰。


    可是华阳忽然从耳朵下取下耳珰,放在了他的面前,问他:“你记得这个么?”


    王珩定定地看着那耳珰,他不曾注意,那竟然是宝历十一年一场马球会上,他被她赢走的彩头。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华阳的眼睛或朦胧,或清醒,瞧不真切,华阳却把其中一个塞进了他的怀里,说:“你一定要回来,若不能回来,我想……我真的只能上寒山寺当姑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