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兵谏

作品:《白月光位极人臣后

    很快,那声音传遍了整个太微殿前广场,只听得那些募兵们纷纷放下手中刀剑,随着许娘子的歌声,抬头合唱起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思故乡……”


    华阳颇为惊异地看着这一幕,就连桓揽月也呆住了,都忘了自己还在挟持谢浮。


    许娘子的声音越来越激越,下头跟着合唱的士兵们,有的都已经热泪盈眶,待许娘子一曲终了,瞬间,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许娘子放下琵琶朝着下头的士兵们盈盈一拜,高声说道:“妾,长安许娴儿,花名青鸾,得华阳大长公主赏识,如今,是大长主身旁大长秋。妾,思念故乡长安,不愿继续南逃至临安,大长主,更是如此!今夜在此与妾合歌者,应当明白大长主的心情,我们不想再离自己的故乡更远了!对着这天上的一轮明月,妾立誓,必定要回到故土!”


    “回故土!回故土!”下头疯狂的士兵们举着刀剑,为许娘子呐喊。


    她仿佛有种魔力,感染了全部募兵、羽林,就连华阳都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要飞出胸口,飞回故乡。


    许娘子又朝着华阳盈盈一拜,轻声说道:“大长主,大家都是想回故乡的异乡人,不应该兵戎相见。”


    华阳看着许娘子端庄肃穆的面容,好久才反应过来,走下台阶走到谢浮面前:“你也看见了,退兵吧,我们也会退兵。”


    谢浮无奈地瞧着他手下那些山呼“回故土”的士兵,他们如今,简直像是在垓下陷入四面楚歌的楚国军队,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了。而晋王,也被桓浩一棒子敲晕,他只得道:“喏。”


    然后他看了桓揽月一眼:“我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遭劫持,竟然是被桓娘子——还是用的我自个儿的剑。”


    桓揽月瞪着一双眼睛瞧他,不发一言,手里的剑却捏得死紧。


    王珩在殿内,一直抱着被吵醒的刘定,不停安抚,一边想着应对之策,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场闹剧,竟然靠着许娴儿的一曲《静夜思》就解决了。他见许娴儿回到殿内,冷静自持地整理着琵琶,说道:“许娘子临危不乱,让王某佩服。”


    许娘子亦是说:“王郎方才不出去,是在想怎么带圣人离开吧。”


    王珩心事被她戳破,只得道:“我并非想带圣人去临安,只是若两相冲突,圣人在太微殿必然危险。”


    许娘子笑着答道:“奴婢知道,王郎是真心为大长主和圣人。”


    外头的喧嚣终于归于平静,华阳和桓揽月回到殿内,瞧见许娘子,见她丝毫没有方才英雄救场的骄傲自满,她二人立刻冲到许娘子的面前,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桓揽月说:“娴娘,不曾想你竟然如此厉害,你是如何做到的!”


    许娘子笑了笑:“奴婢在服侍大长主前,一直就是卖唱的。”


    华阳仿佛是自己麾下干将大战大获全胜似的骄傲:“娴娘此前就是长安教坊善才,梨园首席,一曲琵琶动京城的人物。我只是不曾想到,《静夜思》这曲子,竟然如此流行,你瞧谢浮带来的那些募兵,一个个都会唱!”


    许娘子说:“之前听大长主提起,那些募兵都是江北逃难来的,我想他们大都都听过我唱的《静夜思》。所以斗胆,用此曲来引出他们的思乡之情。”


    桓揽月睁大了眼睛:“他们都听过,怎么会?”


    许娘子叹了叹:“无他,只是到建邺之前,奴婢和姐妹们经常去劳军,当时奴婢和姐妹们花名都叫做青鸾,凡是遇见义军,就算人数不多,也为他们表演几曲,《静夜思》更是每次必演奏,至今大约也演了千余场了,其他的失散的姐妹,大约也是这个数,加在一起的话,总有万场余。”


    桓揽月更是诧异了,几乎要惊呼起来:“十五娘,你身边的是什么神仙女官?”她喜得几乎都要挂在许娴儿身上,甚至直呼起华阳的行号。


    许娘子却说:“奴婢原来是一介歌女,德蒙圣恩,才能在梨园锦衣玉食,如今家国蒙难,奴婢也就这些微末伎俩,不比大丈夫们,为国浴血奋战。”


    桓揽月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多少歌姬舞女,国难当头,只会在后院独自哀叹,别说歌姬舞女,就算是那些夫人、贵女,国难当头都只能做鹌鹑似的缩着,认为这都是男人们的事情。可是我们女人能做的有很多,就算是织布种地,给三军制作盔甲、提供军粮,这都是贡献,家国面前不分男女!”她眼睛灼灼地黏在许娘子的身上,笃定地说:“娴娘,你是大英雄。”


    许娘子被她说的都有些不好意思,眼神转向华阳寻求帮助,华阳朝她投来鼓励的笑:“娴娘,你倒是提醒了我,不如我们也建个班子,定期劳军如何?”


    许娘子点头赞道:“这当然好。”


    章华台上不少女官原先都是乐妓出身,甚至有几个曾经也以青鸾之名,组织参加过义务劳军的演出,想要组班子并不难,很快就有人毛遂自荐。


    而王珩,作为此刻殿中,唯一一个成年男子,却只能抱着刘定,半句话也插不上。瞧着华阳围着许娘子那眉飞色舞的模样,他心中有些隐约的失落。


    闹剧的余波平息,第二天的大朝会,晋王缺席,第三天,晋王来了,满朝都在讨论华阳身边一女官以一曲《静夜思》退兵的事情,瞧着他的眼光,都有些微妙。


    晋王火冒三丈,然而只能按而不发,目眦欲裂地瞪着华阳走进珠帘。


    华阳坐定,看见晋王铁青着脸,心情实在是有些暗爽。她幽幽地抛出第一个议题:“现在国中安定,秋后便可开始增募新兵,以图北伐。”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晋王持笏板说道:“现下刚刚建国,且从北地涌入大量流民,国中局势并不如大长主所认为的安定。攘外必先安内,臣想,还是先等流民安定下来,再作募兵打算。”


    这是当众啪啪打华阳的脸,但华阳早就知道晋王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她冷静地说:“流民如何安定?给他们田地、户籍?那要安到什么时候去?”


    晋王回怼:“此事户部可以处理。”


    华阳冷笑一声:“就现在这个尚书兼任侍郎兼任郎中的户部?”


    下头被点名的户部尚书兼侍郎兼郎中立刻流下两滴汗水。


    晋王说:“自然可以从其他部抽调人手,且还可以开恩科广纳良才……”


    华阳打断他:“你那都是慢招,就算户部把每个流民都入籍,我南业现在还有多少土地可以分给他们耕种?没有土地,流民就不会真正的安定!还不如把他们全都编为募兵,按月发饷,不必耕种,也有户籍。”


    彼时大业有两种兵制,一为府兵,这些士兵都是当地农民,平时种地,若发生战事,便入军中。他们的收入来源,还是地里的收成。而另一种,则是募兵,他们的唯一工作就是打仗。


    和平时期,募兵的存在很容易引起军阀割据,所以朝廷很少募兵,可现在是战时,那些流民本身就没有土地,不如让他们集结成军,并按军给他们户口,这样既可以解决流民的户口问题,又能够解决兵力稀少的问题。


    晋王又说:“可是如今国库空虚,哪有军饷可以分给他们?”


    华阳叹了口气:“所以才让你们好好准备啊,秋后募兵时,出丁户减税,不出丁的,多收税,我章华台也以身作则,从今日起减少用度,以资军饷,至八月底,户部出具一份财报,看能攒多少军饷。哦,既然要省钱——”她的目光忽然看向晋王,颇为愉悦地说:“临安行宫就别修了,反正本宫和圣人也不去住。那么大座行宫,整个儿修下来,至少百万钱吧?够养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了。”


    晋王气得浑身发抖,户部尚书兼侍郎兼郎中瞧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上头的华阳和圣人,只得上前,颤巍巍地答了一声是。


    王珩在下头抱着笏板,听着她清脆的声音,有些恍惚。


    印象里的华阳,君子六艺是熟,斗草打牌寻欢作乐也是熟,却不见有什么政治抱负。此前她垂帘听政,大多数时候,也就是怼怼晋王为乐,很少有自己的见解。


    可今日听她一席话,他竟有些佩服。


    华阳隔着珠帘看着晋王的脸越涨越红,心情更加愉悦了。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啊,还想把她弄到临安去?


    她继续说道:“此外,叔王,自登基大赦诏书颁布之后,北方有多少大业将领上表投诚,效忠圣人?”


    晋王咬着牙:“大的还有幽州、并州,小的义军倒是不好统计。”


    华阳惊呼一声:“幽州、并州?那可是北方腹地啊,他们若切断了同朝廷的联系,那可不妙。我记得幽州有府兵三十万,并州三十五万,若他们尽数归顺,倒是可以同朝廷的军队两面夹击青州、定州。”


    晋王脸色一白,果然华阳道:“我们得派人亲自去幽州、并州,劝他们的节度使归顺,此行艰险,且还必须得是德高望重之人。”


    华阳环视了朝廷一圈,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晋王的身上:“如今这朝中,人才短缺,唯一能代表圣人的宗室,便是叔王您了,除了您之外,还有谁能担此重任呢?”


    晋王一口气差点背过去:“大长主你竟然!”


    华阳长大了嘴,很是惊异,声音矫揉造作:“我?我一个女流之辈,如何能出使幽州。诸位认为,除了晋王之外,还有谁能出使?”


    整个朝堂,确实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晋王更有优势。


    可是幽并二州,路途遥远,中间的青州、定州以及被燕国人占领,路上危机四伏。晋王心想,他不过是想把华阳送去临安,不碍他的眼,却没想到,华阳真的是要他的命。


    他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正在此时,身后突然站出一人:“臣愿往。”


    是王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