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拾肆
作品:《男主你别恋爱脑啊喂》 前世,嘉平十七年。
这一年的早春尤其多雨,汴京连着近京的邻畿道皆是淫雨霏霏。愈往南,到了江宁、苏州一带,雨势竟愈发止不住了,一场春雨浩浩汤汤下了两个月,又因这些州府挨着入海口,平素便冲积了大量的淤泥,一时间江面漫涨,将临岸的村镇淹了个干净。
近些年边境战事频多,早已将国库掏了个七七八八。圣人只得咬牙从私库里拨出一笔银子用于赈灾,哪晓得那江宁知府冯甄是个不要命的,往日里贪污敛财惯了,这一遭居然把手伸到了太岁头上,十万两雪花银子扔过去,大半进了他同他底下营党的口袋。
江南富庶,兼之这起子贪官作恶,赋税更要额外重一些。从前日子尚且太平,百姓便只将牙齿打碎和血吞,如今城郊哀鸿过野、饿殍遍地,再是如此做派,民众就全然不能忍受了。
此番负责赈灾的按察御史名唤何皋,做了大半辈子言官,是个最刚正不阿的人物。有灾民去他的府门前哭诉陈情,他辨明了原委,立时怒不可遏,惊堂木一拍,这位老御史下了决断,搜罗贪污案罪证若干,挟上一封万民请愿书,连夜便跑马回京了。
冯甄自然是很怕死的,于是伙同巡盐转运司转运使在何皋回京路上设下重重路障。然则,何皋同殿前副指挥使宋执璧有旧,早已假他之手将奏本递向了大内,冯甄此举不过坐实了他的罪名。
当今陛下为政,极尚清廉节俭,往来大约有十五年,大绥官场皆是难得的一派清明。
眼下圣人尚未迟暮,但因沉疴缠身,理政时已颇有些力不从心。不想稍一倦怠,竟埋下这样大的祸端,一趟春雨,教江淮两岸难民无数、死伤相藉。
圣人爱民如子,一时间痛心扼腕,几要怒厥过去,只强撑着一口气,将判案发落的折子拟罢,又将牵连此案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户部郎中人等一并发落了。
此番涉事官员之广,近乎是将半个江南地方布政连根拔起,六部中则数户部牵连最大。
许怀邑的心腹难免被波及,中书省又泰半都是自成一派的老臣,其中以左仆射资历最长,德高望重,自视甚高,很不好对付。
他在内衙连轴转了一个来月,每日里睡不满两个时辰,称得上是昃食宵衣,这才算把诸般事务理顺了。
三月三这一日仍是下雨,不宜踏春,朝廷虽允了旬假,长街上却并没有什么人。
许怀邑已然是累极,原打算在府中品茶听雨,松散几日,只是他听着夜半春雷阵阵,竟一时睡不安稳,于是就着窗外隐隐的雷光起身点灯。
门外烧水的小厮飞蓬瞧见屋内晃动的烛光,琉璃窗上正印着一片清伶的侧影。他凑到虚掩的花梨木门前,低声道:“可是府里的下人喧哗,搅扰殿下了。”
这其实是很不能够的,亲王府的下人皆由内务府调教,最是谨小慎微。只是和上位者说话,最讲究一个谦卑,总不能将错处推到主子身上罢。
榻上的男子搁了茶盏,声音温润:“无碍,这儿有盘残局极妙,我夜里念着,便睡不好了。”
飞蓬松了口气,他是宫里新遣来的内侍,秦王府显贵,府上的主人性子寡淡,喜怒难辨。他入府半年不到,正是如履薄冰的时期,伺候时便十分兢兢业业,无不尽心的。
他斟酌一会,方小心翼翼道:“殿下若要伺候梳洗,尽管吩咐,奴婢在廊下侯着。”
眼下是丑时末,还未到许怀邑平素起身的时辰。
室内的人应了一声,飞蓬正欲退下,突听得一道木屐落地之声,便见一穿着月白襕边道袍的男子推开了门,但见其身正如松,约有六尺余高,面容清隽,修眉淡唇,偏生就一对狐狸眼,揉碎神色间的清冷,显出几分凌厉与媚态。
许怀邑抬了抬手——实则应当改口唤作沈诤了,道:“且让门房安排马匹,寅时出府。”
飞蓬有些不明白,三月的天又在落雨,寅时屋外只怕是黑沉沉的一片,城门也不得通行,出府去做什么呢?他自然不好驳主子的话,只顺顺当当的将差办了。
寅时,沈诤骑着乌骓马来到通化门,守门的小将见了他腰间的令牌,并不敢阻拦,即刻便放行了。
飞蓬跟在沈诤身后,眼见他绕着金明池转了几圈,马蹄慢悠悠踢踏转向,仿佛没有什么目标,只是闲逛罢了。
春寒料峭,池畔湿气尤其的重,纵是披着裘衣和斗笠也抵不住浸骨的凉意。城郭下立着三两身着细葛布的平民,箩篼中是成沓的香烛、纸钱,想来是要挑着货担进京叫卖的。
飞蓬思量着,这是寒食节要到了。
天地间蓦地一暗,一种比寻常夜色更为浓重窒息的黑暗袭来,整座城池都被这暗色压得死寂穆然。飞蓬抖了抖身子,这样的环境下人是极其没有安全感的,他只得提着羊角灯,令自己的马匹踱步,好同沈诤挨近一些。
却不想身畔忽尔传来一声嘶鸣,飞蓬一侧首,便见沈诤抽动长鞭驭着马儿跑远了。
他属实吓得不轻,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殿下竟要跑马!倘使出了什么差池,他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他马术寻常,很不容易才跟上前头人的进程。两人一同向南山跑去,南山脚下即是幽深的渭河,河水层湍,夜色中显得愈发凄清诡谲。
飞蓬打了个寒蝉,怯声道:“河边怪石青苔从生,极为湿滑,殿下当心。”
沈诤没有说话,只是遥遥望着宽阔的河面,河的对岸是山峦,山峦下是还未升起的太阳。
羊角灯的光芒微弱,飞蓬看不清沈讼的面容,却觉得他有些悲伤。
北风寒面而来,良久,飞蓬终于听见他开口:“三月的河水想必是十分冷的罢。”这声音太过轻渺,险些被吹散在微风之中。
飞蓬正竭力捉摸这些字句的含义,忽听见一阵清扬的笛声,自对岸袅袅送来。曲调粗疏,并不像什么正经的玉笛、竹笛所奏,倒像牧童闲来拈叶吹就的。
伴随着笛声,晨曦破晓而至,金光漫山,云霞层染,岸边一座怪石上,穿着粉白破裙的少女似一枝娉婷的芙蕖花。少女唇畔是一片碧绿的柳叶,她只静静侧坐于蒲团之上,更觉其冰肌玉骨,清韵动人。
相隔太远,眉目已然模糊,但因晨晖极盛,一时间,少女的肌肤、衣摆、云髻俱融入团团光晕之中,显出一种不似凡间的圣洁与空灵。
曲声未罢,远处的林荫下行来两列穿着轻甲的官兵,为首的军官骑一匹高大的大宛马,墨发高束,姿容似玉,一身银白的锁子甲熠熠生辉。
沈诤很快记起来,这是从前在关北监军的齐王,岁宴时他同这位素未谋面的四弟略略寒暄了几句,尤记得他的性子颇为冷淡。
然则齐王承袭莲妃美貌,气度十分出众,加之军功卓然,圣人待他青眼有加,南军中的左右监门卫如今都由他所辖。
年关时晋阳城中幽禁的逆王起事,这位齐王殿下被派去平乱,想来战事顺遂,已经到了归京之期。
山间的玉兰花瓣被春风吹落,吹叶笛的少女从石台上跃下,提着裙摆向前跑去,沈诤望着她浮动的粉白裙摆,愈发觉得她像一株盛放的菡萏花。
片刻后,菡萏花般的少女与身着银甲的少年殿下拥抱在一起,少女仰头,少年垂首,二人低低耳语,相视青涩一笑,而后牵着手沿江远去,月白的花瓣铺就他们脚下的道路。
身后骑着蒙古马的士兵远远缀着,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情形。
沈诤凝望了一会,收回目光,打马折返向府邸而去。飞蓬不敢多话,却总觉得自家殿下应当要问些什么,譬如这女子是什么人?与齐王是何干系?
不想竟是一路无话。
飞蓬想,到底是自己犯蠢了。四殿下与舍人府的郑小娘子少时同窗,患难与共,不日圣人便要为这对璧人赐婚,汴京城上下哪里还有不知晓的。
何须他来多嘴。
傍晚时,沈诤入了外院书房,从一应公文中抽出一辑破旧的诗册,翻开其中折角的一页,果然看见那首《亁符六年童谣》,正是今日郑袅所奏。
他怔怔看了许久,待到明月西沉,他又用玉笛轻轻吹奏了一遍。
门外的飞蓬听了一阵,却觉得这笛声呜咽,颇有些哀凄,心下生疑。
他蹙眉,将今日殿下所作所为前后串联一番,悚然一惊——前头那位宣平侯夫人韩氏,正是寒食节前后仙逝的。
据闻韩氏死前执言不愿土葬,反命人将她的尸身焚烧成灰烬,洒入渭河汇入江流。
飞蓬暗叹,幸而他谨慎少言,这样的皇家辛密,外人只得看破不说破,无意触及便是杀身之祸。
沈诤一贯甚少做梦,偶有午夜梦回,他只能听见韩氏用低柔悲切的声音吟唱那首童谣,然而这一夜,他梦见了一个穿着粉白间色破裙的姑娘,怡然的吹着叶笛。
没有悲凉,只有轻盈、灿烂的日光,还有满池的芙蕖花。
沈诤永远无法忘记这一日的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