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周双父亲周建树

作品:《夜听风雨声

    宋知雨一脚跨上石阶,村庄房屋一栋栋坐落在半山腰,石缝中探出坚毅,百折不挠的小草,于凉风中摇摆。


    她垂下眼帘,兴致缺缺说:“不是,只是个有些久远的同学。”


    “噢...你这么说,我更好奇了,是什么样的同学,值得你都进入深山老林,还惦记着对方地下落。”


    宋知雨瞥了他一眼,道:“你好奇心还挺重。”


    阿夜笑笑,意味不明道:“竟然是久远的同学,就不要打听他的下落了。”


    宋知雨还想说什么,阿夜打断了她,颔首示意,“到了!”


    不远处,石阶台上,一栋年久失修的小房子院门敞开,只有一层楼,房顶瓦面破破烂烂,墙边是掉落的瓦盖,碎成了两半。


    院落内,是一个瘦瘦小小,皮肤黝黑的孩子,正在努力踮起脚尖往锅里放着着什么,看样子是在做饭。


    稚嫩的脸颊,透侵着细密汗水,宋知雨走近,孩童浑然不觉,不断舔柴生火。


    她蹲下身,微笑道:“你是周双吗?”


    周双转过身,对于突然出现的女孩,瞳孔微微一颤,之后警惕道:“我是!你找谁?”


    宋听雨见他如临大敌,未免觉得好笑,心中又泛起酸涩,“我是新来的老师,我叫宋知雨,是你的班主任。”


    “你是我的班主任?”周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宋知雨肯定“嗯”了一句,问:“今天怎么没来上学?你爸爸妈妈在屋子里面吗?”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道男子的叫骂声:“谁在外面?周双,饭做好了没有,你想饿死你老子?磨磨蹭蹭,煮个饭还要半天,还不快点。”


    男子说完,之后又是一阵破口大骂,从天骂到地,从屋内骂到村外,仰天长啸,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卧病在床的人。


    闻言,周双满脸羞红,被骂得手足无措,怯生生站在灶台边,眼框微微红,似乎不想在老师面前露出这般窘境。


    如此这般,宋知雨也明白了周双平日里在家的境遇。


    阿夜站在宋知雨身后,道:“早就听闻苍山村有一户人家专门骂小孩儿很厉害,如今看来是你班学生的家长。”


    “你之前就听说了?”


    阿夜说:“嗯,也只是道途听说。”


    宋知雨察觉到周双的无措,笑着摸摸他的头,安抚道:“没事,老师是特意过来找你的。你想上学吗?”


    周双不答,他垂下脑袋,打开锅盖,将白粥用大勺舀出。


    宋知雨见他小小的身子干起活来动作熟练,就知道他在家天天干活,穷人家的孩子被迫早当家。


    她接过周双手中那盘粥,“只要你想上学,老师一定会让你回到学校读书的。”


    当然,就算周双不想上学,她绑也要把他绑回去念书,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忙忙碌碌间,周双扭过头,道:“老师,你回去吧,我不念书了。


    他的声音很小,一点底气都没有。


    “......”宋知雨就怕他会有这样地想法,所以才会先来询问他的意见。


    “是因为你父亲受伤,干不了活吗?”


    除了一开始看了宋知雨一眼,其它时间,周双自始至终都低着头。


    宋知雨叹口气,将那盘粥放在旁边桌面,动作轻缓,无比怜惜捧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她眼中柔和,“没关系的,老师可以帮助你上学,家里的活老师也会想办法帮忙。”说到这里,她默了一瞬,接着道:“还是说,因为学费?”


    按理说,国家免除学费,孩子们平时也不在学校吃饭,放学之后都是各回各家,也根本不用叫伙食费。所以,除了百来块不到的书籍费,还真没什么需要交的费用。


    哦,还有一份意外保险。


    但彼时,这些还不是强制性缴纳,所以交不交,问题不大。


    周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霎时通红,强忍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哗哗直流。


    他忙后退几步,瘦小的手胡乱抹掉泪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鼻子通红,泪汪汪道:“脏...老师别..碰我。”


    “啊?”


    宋知雨愣怔,看了看自己的手,粉嫩的掌心,此时,赫然几道污垢。她倏尔明白周双指的是,他的脸脏,别弄脏了她的手。


    宋知雨哑然失笑,“没关系,老师不介意。”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支支吾吾的声音。


    周双侧头,呢喃说了一句,“阿妈。”


    女子披头散发,蓬头垢面,衣服松松垮垮,像一块破布随意挂在身上。


    她光着脚,脚趾缝全是黑黑黝黝的泥土灰尘,全身积着厚厚一层污垢,似乎很多年没洗澡。


    “她是你...妈妈吗?”


    宋知雨微张着嘴,比刚才周双见到她时,还要震惊。


    不过她很快收敛神色,走上前温和笑道,“你好,我是周双的班主任...”


    话没说完,女子似乎受到惊吓,她猛烈后退,同时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尖叫,抱着头,躲在墙角边。


    宋知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尴尬地挠挠后脑勺,和不远处的阿夜面面相觑。


    唔...周老师说过,周双的母亲精神方面有些问题,如此看来,是她唐突了。


    周双跑过去,紧紧抱住周母,“阿妈,没事,别怕,她是我的老师,别怕别怕。”


    他一边说着,小手一边轻轻拍着女子的后背,稚嫩的童音不断安抚受惊的女子。


    阿夜走到宋知雨身边,道了一句:“如你所见。”


    “叫什么叫,叫魂呐!真是疯了也不安分。”说着,他啐了一口唾沫,“呸!晦气,老子把你娶回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还没完,屋内的男子还在叫骂,外面墙边的女子在突突尖叫,周双呜呜嚎啕大哭,此情此景,当真称得上鸡飞狗跳。


    宋知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男子越骂越不堪入耳,简直是将她前二十二年没听过的脏话,都听了个遍,还有一些是她听不懂的方言。


    “嘭!”


    屋门一脚被踹开,阿夜颀长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宋知雨见状,也连忙走了进去。


    屋内大厅空空荡荡,若是要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家徒四壁。大厅地面水泥凹凸不平,某些地方凹陷几个洞,中间摆放着一张桌子,几张用木板拼接而成的椅子。


    可谓是连老鼠都不愿意来光顾。


    阿夜目不斜视,面色寒霜,直奔声音传出的房间。他掀开门帘,骂声截然而至。


    “你谁呀?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阿双,有贼,快去喊人。”


    阿夜上前几步,一把揪住周父的衣领,“闭嘴!”


    他眸底凶狠疯狂,如一头即将出击的雄狮,竟一时真的把周建树骇住。


    宋知雨闻言,收回打量目光,走进房间,上前按住阿夜的手,道:“别冲动。”


    阿夜赫然松开衣领,嫌弃地拍拍手掌,道:“我可没动他。”


    “你...”


    周建树见他面上露出嫌弃厌恶的表情,气得脸颊涨红,说不出话。


    宋知雨抵在阿夜身前,温和笑着道:“周双爸爸,你好,我是周双的班主任,今晚我们贸然上门,打扰了你们,真是非常抱歉。我今天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双双为什么没来上学的原因,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克服。”


    周建树挪了一下身体,半个上半身靠在床头,一只脚搭在破旧的被子上。


    他打量宋知雨片刻,伸出掌心,“好啊!竟然老师这么热心,那给钱我治腿吧!”


    嗯?


    宋知雨见那手心朝上的掌心,无语了。


    这是,阿夜讥笑一声,道:“某人还真是厚颜无耻呀!见着个人,都要问人要钱。”


    周建树可不甘示弱,他梗着脖子,浑身上下土匪气息,轰然而出,“你又是哪来的旮旯,这不是她说的要帮我解决问题,克服问题。”


    他指向被褥上搭着的那条腿,“现在,我这只脚瘸了,想要帮我解决问题,那就给钱呀!”


    阿夜眉眼扬起,嘲讽说:“你莫不是腿摔瘸后,脑子也摔傻了?!她说的可不要要帮你解决问题,而是要帮周双解决问题。”


    在场的当事人宋知雨,看着倚在高脚床的周建树,默默点头。


    周建树面色蜡黄,尖嘴猴腮,吊梢眼,眼睛里浑浊不清,戾气横生。


    他的模样倒是和周双不同,周双一双眼睛水灵灵,像有一颗葡萄。


    宋知雨笑道:“周双爸爸,孩子是一定要上学,这样才有出路。我想,你也希望孩子将来会有出息...”


    周建树将她打断,“少给我逼逼赖赖,老子当年不也是小学没毕业,也没见把老子饿死,他不读书又怎么啦?”


    “他就不许给我去读,读那破玩意儿有什么用,他已经读完二年级,会几个字就得了。我告诉你,以后不许来我家,也不许去找双子那赔钱货。”他面容扭曲狰狞,就差指着宋知雨鼻子大骂。


    被指着鼻子警告,宋知雨还没恼怒,阿夜一把抓住那只手,‘咔嚓’一声,竟是周建树胳膊脱臼。


    周建树痛的嗷嗷直叫,“老师打人啦!老师杀人啦!!!!”


    他声音洪亮,连隔壁屋的狗,都不逊多让。


    周双小小身子冲了进来,脸上是没来得及收敛的慌张。


    周建树见到周双,眼神一亮,快快道:“双子,快去叫阿叔,他们是坏蛋,要杀了你老子,快!”


    周双小脸怯懦,没有立即动身,而是看向宋知雨两人。


    虽然他没有见过宋知雨,但是他见过她身后的男子好几次。而宋知雨看起来太温柔了,根本不像阿爹说得坏人。


    他是知道阿爹的,他并不相信阿爹所说的话。


    周建树见周双站着不动,面容狰狞暴戾:“还不去,你想你老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