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作品:《别无异心

    这天是江曜二十岁的生日,也是顾碧云的忌日。


    下午,和父亲一同去墓园看望母亲。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听父亲哀哀低诉着对亡妻的思念。


    晚上瞿子潇来找他,刚好碰上他被江东昇斥责。


    原来那天,在去墓园之前,他去参加了一场钢琴比赛,得了第二名。


    江东昇认为他根本没有全力以赴,所以从墓园回来后,晚饭都还没吃,就把他叫到练琴房,逼着他重新弹了一遍参赛的曲子。


    江曜一言不发,坐下便弹。


    听完一首宛如流水叮咚的曲子后,江东昇板起脸质问:“以你的水平,今日那场钢琴比赛,对你来说根本没难度,为什么只得了第二名?”


    江曜起身,走到离钢琴两米远的地方,把眼睛望向窗外。


    窗外是黑沉沉的天空,快要下雨了,空气特别闷热,连夜风都是热的。


    江曜却手心冰凉,他声音十分艰涩:“是我不够好,第一名确实弹得比我好。”


    江东昇完全是苛责的语气:“你根本没有全力以赴!”


    江曜辩解:“我已经尽全力了。”


    江东昇说:“我的儿子,不能屈居第二!”


    江曜声音大了起来:“对!我不配当您的儿子!也许您根本不应该有我这个儿子!”


    他站在墙根,身旁摆着个半人高的花瓶。他猛地抱起它,冲过来,往钢琴上狠命一砸。顷刻间,琴键发出一阵混乱的声音,花瓶成了一堆碎片。


    江东昇怔住了。


    站在不远处的瞿子潇,目睹这一幕,赶紧跑过来抓住他胳膊。


    江曜甩开瞿子潇,夺门而出,开走了家里一辆车。


    司机开着另一辆车,在后面直追,追了好久才把他逼停。


    瞿子潇从车上走下来,即刻又拉开车门上了他的车。


    “你要去哪儿?我开车吧。你看你的手……”


    江曜的手在砸钢琴时被弹起来的花瓶碎片割伤,右手手背被划了个大口子,流出许多血,把整只右手都染红了。


    “送你去医院包扎吧。”


    “不,不去医院。”素来冷静温和的年轻人,此刻特别固执。他不想太早处理这手上的伤口,看着手背上的裂口缓缓流出一丝丝的鲜血,那鲜红的颜色刺激着他的神经,竟使他有种奇异的快感。


    “那你好歹拿东西包扎一下啊!”瞿子潇从外套口袋掏出手帕扔给他。多亏他皮肤容易过敏,不习惯用面纸,随身携带名牌手帕。


    “开车!”


    江曜把手帕扔还给他,才不用他的。


    那晚瞿子潇载着江曜,在郊区兜了好几个圈。直到天空变成蓝紫色,看样子即将有一场狂风暴雨,江曜才让他把车往回开。


    途经医院,瞿子潇皱眉望着江曜:“你该去包扎了吧?”


    车里已经弥漫一股血腥味了。江曜用瞿子潇的手帕垫着手,那一滴一滴流出的血已经把手帕染得通红。


    真怕他再不去医院,会因失血过多陷入休克。


    急诊科,江曜包扎好伤口往外走,迎面飞奔过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她边跑边哭喊,突然又整个人往前扑,似乎要扑向他。其实不是要扑向他,是她跑得太急了,不小心脚下一滑,一扑扑倒在他脚边。


    他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去扶。那女孩自己爬了起来,就在这一刹那间,他近距离看见了她的眼睛--澄澈如水,晶莹透亮,却含满了惶恐不安的一双眼睛。


    顾不上揉一下被磕痛磕红肿的双膝,她刻不容缓只管往前跑。


    他掉转身去望她,这才发现她身上只穿着背心和短裤。那背心本是白色的,此时已是脏污了,上面布满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血点子。她脚上没穿鞋,雪白的脚背上也沾上了血。


    “妈妈!妈妈!妈妈……”


    她跑到急救室门口,刹住了脚,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女警和护士马上跑过去,一左一右拉她起来,扶她到椅子那儿坐着。


    “没事的,你妈妈会没事的。”是那女警在安慰她。护士可不敢说这话,因为她妈妈伤得实在太重。


    女警找来条毛毯,给女孩披在肩上,又找来一次性拖鞋给她穿着,陪她一起坐在急救室门口等。


    终于,门缓缓打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拉下口罩,脸色很凝重地朝她们摇了摇头。


    “伤者从高处坠下,多处内脏破裂,失血过多……”


    女孩恸哭出声。


    两个护士把她那刚被宣布死亡的妈妈推了出来。


    抢救不过来的病人,自然都用一张白布给盖住的。


    女孩激动地扑了上去,掀开白布,哭得肝肠寸断,嘴里不住地喊:“妈妈!妈妈!妈妈……”


    仿佛只要不停地喊,她亲人的魂魄就不会走,就能复生。


    江曜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很难受。


    瞿子潇也看见了这一幕。他发挥口甜舌滑的本领,从知情的女护士那里得知,女孩来自一个再婚家庭,她继父要侵/犯她,被她母亲发现。母亲护女心切,挥刀把丈夫砍死了,自己跟着就跳楼自杀,结果伤重不治。


    “哎呀!听说那女人可狠了,把她老公的脸都砍烂了,眼珠子都掉出来了,鼻子也没了,肚子都裂开了,肠子流出来,两条胳膊只有一点肉连着骨头……”


    瞿子潇仔细向江曜转述那护士说的,末了还拍着大腿说:“那男的也是活该!自己的继女呢,怎么能有那样的念头!真是禽兽!畜生不如!就是可怜了那小女孩了,好像说才十二岁的,前几年才死了爸爸,现在又死了妈妈,没什么亲戚的,看来只能进孤儿院了……”


    后来江曜看见女孩跟着女警走了,她走的时候还在哭,把两只眼睛都哭肿了。


    江曜再次见到女孩,是在孤儿院里。


    他是光盛慈善基金会的成员,每年都会助养好几个孤儿,这天他应院长之邀,来参观他捐资建造的新宿舍楼。


    参观完之后,院长领着他离开。就在院子里,他看见了她,她仍然很瘦小,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剪短了,现在只到肩膀的位置,身上穿了条半旧不新的白裙子,露出两条细细的小腿。脚上是寒素的白布鞋。


    她对墙啜泣,两只肩膀一抖一抖的。


    院长告诉他,她叫关恬,来孤儿院好一段时间了,但是仍不能习惯这儿的生活,常常想家,想亲生爸妈,常常哭。


    很快他就决定了要助养她。


    他给她写了封信,鼓励她振作起来。


    她果然很快就振作起来,给他回了一封信。


    后来她还给他写了几次信,每次都是写完后拜托院长转交给他。


    他只给她回了一次信,劝她乐观生活之类的话,之后就没有再给她回信了。


    一天,院长突然来电,询问他可还抽得出时间来孤儿院一趟,关恬想见见他呢。


    他婉拒。一方面,他即将要离开中国,回大学继续学业,很难再挤出大半天时间。另一方面,他行善向来是不图回报的。让他特地跑到孤儿院去,接受别人当面的感谢,他觉得他会受不了。


    可是,直接拒绝见她会不会伤害到她脆弱的心灵呢?他决定把他的私人邮箱地址给她,跟她保持邮件往来。


    从此,他经常收到她的邮件。在邮件里,她对他倾诉过烦恼,分享过快乐,也透露过一些小秘密。


    例如某天,她在信中写:“……上个礼拜班长发□□消息给我,向我表白。我装作没看见,他这个礼拜就转学了。希望他突然转学不是因为我吧?有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处理得不太妥当?也许我应该找个没人的时候跟他说清楚,我们都还是中学生呢,不应该……”


    他看了微笑,不过没有回信。


    他很少会回信,一方面因为忙,另一方面因为她把他想得太高尚太美好了,以致于他希望能跟她保持一定距离。


    在她的心目中,他是伟大无私的树先生,是事业有成回馈社会的爱心人士,是数百名贫困儿童的大恩人。她不会想到他只是一个长期和父亲关系失和,满心愤懑的年轻人。


    有一次她在邮件中提出要跟他见面。那时她已被一对中年夫妇收养了,离开了孤儿院,移居青城。


    青城对当时的他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而她似乎很有诚意,还提出坐火车来他所在的城市见他。


    思虑再三,他答应了跟她见面,还想了个借口,说即将出差经过青城,跟她约好了星期天在青城公园见面。


    那天下午,青城的天气很好。


    天空是淡淡的蓝色,上面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


    路过一间花店,他叫司机停车,犹豫要不要买一束花?要买花的话,又该买什么花呢?玫瑰还是向日葵?


    突然他笑了出声。因为他想起来了,他今天不是去赴跟女朋友的约会,而是去见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吩咐黄忠先开车离开,江曜独自走进青城公园。大约是还在春天的缘故,公园里处处是盛放的鲜花,来游玩的小孩、情侣。


    他找了张长条椅子坐着等她。右前方是紫藤花架,紫藤花架下面又有个小秋千,有个小女孩正坐在那秋千上面玩,发出风铃般的笑声,花裙子的裙摆随她的动作飘起又落下。


    他不禁开始想象,不知她变成什么样了呢?是否还留着长头发?是否还拥有纯净的大眼睛?会不会学着某些不良少女,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还打耳洞化大浓妆?


    他又开始担心,担心待会儿见了面气氛会很僵。他不怎么擅长跟女性聊天,尽管他已经谈过女朋友。


    后来他没跟她见面。不是他存心临时爽约,是他不得不爽约。光盛下面一间子公司出了事,而那间公司恰巧就位于距离青城一百多公里的云城。江东昇急召他赶去处理。


    因事关重大,处理不好是会影响集团声誉的,他不敢怠慢,立即就打车去了高铁站,赶往那边。


    而青城这边,他让黄忠代替他去公园赴约。


    翌日他处理完公事,才打电话给黄忠,询问昨天会面的情况。黄忠在电话里告诉他:“我没见着那女孩,她扭伤脚了,所以让养父来赴约。她养父长得胖胖的,看起来很憨厚,说话也挺和气的……”


    他问黄忠:“你有没有问她养父要几张她的照片?”


    “没有,这不太好意思吧?显得我心思不正似的。”


    来了青城却见不到她,连她的照片也没见着,他觉得有点失望。


    不过他并没这事放在心上,没两天就坐飞机出了国。那时他还在国外分公司工作,没日没夜地忙,忙得连跟女朋友见面吃饭都没时间。


    又过了几年,他终于得到父亲的信任,获准回国,正式任职光盛集团ceo。


    一天,他正在办公室里忙着,秘书敲门进来请示:“江总,刚才《财经》杂志社副主编来电,想约您做个访问,您看要不要答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