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作品:《太子妃今日赚钱了吗》 咯吱作响的摇椅里躺着一位垂垂老矣的女人,她已经不清楚,这是她第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想来她的脑子已然糊涂了。
遥遥几步间,火红的炭火将灰暗的房间照得如同正午,劈啪作响的火星子跃动着给死气沉沉的屋子一些些温暖。
许是预感,许是饿糊涂,这些炭火原本是她一个冬天的用度,她却在这个晚上全都投进了小小的盆子里。
温暖环抱着她孤单的灵魂,似是当年故人归。
此时此刻,过去切割成点点碎片落在她的眼前,回忆似激流涌动,涌进她的脑海。
最后,停留在最难以忘怀的时刻。
“你以为你得到的是谁的爱,是天子的爱。朕是天子,是重华唯一的皇帝。抬手间华山可移,东海可填。”
“纵使你有泼天富贵,无上权利,你扪心自问,你可配得上这样的荣耀。”
光华夺目的大殿之上,少年俯视着卸下了钗环的少女,对她的不自量力而嗤之以鼻。
“君权神授不过是杜撰出来的手段,陛下还真把它当真呵。”
少女面上皆是不屑,眉眼间是倔强与不屈。
“凤阁龙楼、帝辇之下,天子之地,臣妾是一时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休书在上,还请陛下落字。”
少女从腰间拿出薄薄黄纸,纸上只写下“还望逍遥”,四字平稳克制,既无怨念,也无悲怆。
“休书,可笑,你可曾听说过九五之尊落笔休书的。”
“圣上,你我从开始就是错误,这么些年,重重朱门锁深宫,我的手上已然不干净了。”
“我不想再这样错下去了。”
“还望陛下放过我。”
少年沉默良久。
“阿姊,真的有必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阿姊,久远的名字。
殿堂之上的少年看见休书之后,便走下重重阶梯,步步靠近。
少女顿时警惕,竖起左手的剑,利落地指向他。
但是少年并没有并没有停止靠近的步伐,而是走进剑身,让其抵住自己的喉咙。
又笑着说。
“阿姊,你不觉得着一幕很熟悉吗。”
说着,他又将手放在剑身之上,任由利刃划破他的肌肤,顺着脖颈的纹路,将刃向左挪去,直到达到命脉。
“阿姊,你杀过人吗。”
“就这里,轻轻一划,我就一命呜呼。”
他太了解阿姊,嘴硬心软,表面上视财如命,自私自利;实则最珍惜每一个对她好的人,又怎么可能杀他。
“臣妾又怎会杀陛下,臣妾自穿戴凤冠霞帔起,要的就不过是逍遥二字。”
少女还是放下了剑,将休书递给少年。
“还望逍遥……还望逍遥……”
少年看着眼前的休书大笑。
“紫禁城广厦万间,怎么就给不了你逍遥。”
她嗤笑。
“广厦万间,可笑,陛下怎用得安得广厦千万间。”
“天下之大害君而已矣。”
“陛下睁开眼看看,如今正值荒年,都城之外饿殍遍野,唯有紫禁城依旧饫甘餍肥。”
“臣妾当年从开始就错了,错的是不该找生父,不该进都城,更不该搭救陛下。”
“臣妾与陛下从一开始看见的世间便天差地别,还请陛下也放过妾。”
少女拿过边上的笔,递给他。
少年微笑着撕碎了手中的休书,大手一挥,片片碎纸翩然而下,似是陨落的玉蝶。
她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递给眼前的人。
“此为皇后娘娘濒死前留下的书信,还望陛下过目。”
少年拆开书信双手轻轻颤抖,后又脖间青筋暴起,抬眼看向她。
“陛下,今日您要是签不下这封休书,那么这封信将会让天下人看见。”
“您所珍视的君权神授也不过是空言虚语。”
少年顿时不似之前模样,红着眼看向少女。
“年少相识,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吗。”
她垂头沉默良久。
“情爱非我平生全部,比起这些,我更喜欢当年于平凡世间闪闪发光、努力生活的日子。”
“我宁做逍遥旅鸟,不做笼中赏物。”
“就把过去都忘了,放我逍遥,放您自在。”
少年眉头蹙起,眼眶微红,眉眼间是不舍。
他回忆着当年模样,拉起少女衣角,再唤一声阿姊。
“阿姊,留下来吧,阿姊不是最喜欢财货吗,我将钱库钥匙给你。”
“你别走,好不好,我将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少年嘴唇嘟起,模仿着初见时娇娇软软的模样。
少女心下不忍,但也不愿再待在这个重利盘剥的地方了。
她看向眼前人,虽还保持着当年模样,娇软可爱,但眼底的过去是盖不住的,他的手下是无数生命、无数鲜血。
回不去了,经过了这么多事,回不去了。
深宫痴人、深宫吃人,她必须逃,逃到过去。
正是谈话间,一人闯入大殿。
回忆在此刻戛然而止。
垂暮之年的她此刻才发觉之前不过是南柯一梦,她已然离开了紫禁城。
平生爱过恨过,拿过狼子野心做过嫁衣,用过笑里藏刀做过刀刃。
平生遇过众生,有人恨我不择手段、野心勃勃,有人爱我野心如火、心狠手辣。
如今如此,她已然散尽万贯家财、卸下繁华朱钗,回到了养她育她的小村子,守着她的七山二水三分田,老此残生。
重重深秋锁深宫,翩翩玉蝶留不住,就当是黄粱梦一场。
残破的盆子中,原本悦动的火星子在此刻渐渐掩息。
她缓缓地睁开沧桑的眼睛,再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世间。
少年时,野心从她的眼睛中渗透,她相信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希冀有一双看过繁华的眼睛。
如今垂垂老矣,她已然无欲无求,只在垂死之时,希望自己能再看一眼这让她爱恨交织的世间。
渐渐缓缓,原先烧得通红的煤炭也已然成为死灰。
渐渐缓缓,她的气息无声影。
窗外乱穷碎玉,没有长亭古道,没有折柳送别,她永远消逝于世间。
没有人为她白衣落泪,没有人为她挥送冥纸,就如来时一般静悄悄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