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幸运

作品:《揽月逐星

    虽然傅景祐说着自己没什么,但到底是在面临着家庭的分崩离析,曾经经历过这一切的顾允,就希望可以为他做点什么,能够让他消解一点。


    也许她现在准备合作伙伴的话,还能来得及和他交换。只是做什么好呢?顾允没有头绪,想着也不急于一时,干脆就边锻炼边想。


    热身运动、无氧器械、有氧运动再到最后静态拉伸,完整地做上一套基本要花上三个小时,时间充裕的话顾允都是集中做完,如果中途有事,也会分成早晚两组。


    这些年她能尽兴地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也是得益于长期坚持的健身习惯。比起一味地控制体重,她更多地是精心塑型,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的身体线条都是非常流畅健康的。


    顾允是在打沙袋的中途接到了傅景祐的电话,看到来电显示后,她几乎是第一时间丢下了拳套。


    “要不要出来逛街?”傅景祐问她说。


    “现在?”顾允有些意外,“你不要陪着阿姨吗?”


    “她让我去赴约不用管她。”傅景祐说,“我当然不能这么做,所以……”


    没等他说完,顾允果断地接过话说:“我这就过去。”


    顾允快速洗漱换了身衣服,因为才刚运动过,简单的常服也穿得很有干练的感觉,因为通身白色色彩比较简单,就在腰间加了一条淡彩的腰封做点缀,显得很有个人特色。


    她没化妆,只大概地吹了下头发,架上一副大大的墨镜就出了门。


    傅景祐发给她的定位是申城最顶级的奢侈品商城,顾允这么多年就没来逛过几次,从前是买不起,现在是没必要。


    对于顾玉乔和她这样受过穷困日子的人来说,高于基本需求以上的东西,都会比较慎重地进行消费。


    不过她们也有出手阔绰的时候,在买房这方面两个人观念出奇地一致,最终选择了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在这样物欲横流而人情淡漠的大都市里,有个舒适的家比什么都更让人安心。


    因为是工作日,在加上商城的消费水平比较高,里面还算空旷。顾允和傅景祐汇合的时候,他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中庭前打电话,她走近便听见了他是在和助理确认行程。


    傅景祐看到她过来,非常高效地结束了和余飞的通话:“总之能推的都推掉,明天的早会让王总主持,挂了。”


    顾允看着他挂断电话,故意说得轻松一些:“还真是有霸道总裁的气势呢。”


    傅景祐没有回应她这话,只是伸手抚了下她仍残留着湿润的发丝说:“头发怎么湿了?”


    被他问起,顾允拨了拨头发:“刚刚在家锻炼的,洗了个澡。”


    她随意地说完,就感觉发间的长指顿住,游弋着拨开了额间的发,最后停在眉角下缘的位置摩挲了一下,她知道自己那里长着一颗小痣,但那里从没有这么被人抚过,更何况眼前的人是他。


    顾允又低头拨了拨头发,柔软的发丝被她拨地微微凌乱,但很快地又在他指间服帖柔顺地垂了下来。


    傅景祐垂下了手指,声线低沉:“下次吹干再出门。”


    “嗯。”顾允轻笑着应了,停顿了几秒才问,“阿姨呢?”


    “她在店里。”傅景祐说着,引了她往店里走。


    蓝心此时正坐在店里试鞋。她的头发比起昨天明显短了许多,还带着些精心搭理过的光泽。虽然是在室内,她的脸上仍是带着一副墨镜,顾允猜想,应该是因为哭过眼睛会浮肿才这样。


    顾允走上前,没有再过多地去打量,大大方方地笑着和蓝心打了声招呼:“阿姨好,新发型很适合你呢。”


    蓝心回以一笑,尽管看起来有些不自然:“谢谢。换完发型就想再配点新衣服来搭,阿祐他哪里懂这些,倒要你费心帮我参谋了。”


    “逛街是消遣,说不上费心的。”顾允说着,目光扫过她脚上的两只鞋,很快给出了建议,“左脚的更日常一点,右脚的适合宴会穿。”


    “我也这么觉得。”蓝心点了点头,转向柜姐说,“都包起来。”


    柜姐挂着亲和无比的殷勤笑容去装了鞋,傅景祐取出钱包要刷卡,蓝心伸手制止了他,从自己的包里另取了一张黑卡出来。


    顾允本来只是默默看着,没想到蓝心突然开口问她:“难得一起出来逛街,看看店里有没有喜欢的?”


    顾允笑着摆摆手:“我不缺这些,阿姨不如等会请我吃饭好了。”


    蓝心点点头:“也好。”


    之后的两个小时,蓝心一直在消费,顾允粗略一算,她大概花了有七位数,这还不包括一笔高定珠宝的订金,而那款宝石项链的总价更是超过了五千万。


    或许是钱花得足够多,又或者是逛地有些累,蓝心这才暂时结束了这明显带有发泄性质的奢侈消费,找了家餐厅吃东西。


    终于得以舒舒服服地坐下,顾允弯下腰揉了揉腿,她本来就在家里锻炼过,又紧接着出来走了这一通,小腿已经有些肿胀,受过伤的地方更是隐隐地有些酸痛。


    傅景祐捕捉到她的动作,侧头低声问了句:“腿不舒服?”


    顾允笑着摇摇头:“休息一下就好了。”


    蓝心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漫不经心地问:“你们两个高中同班过?”


    傅景祐点头嗯了一声,顾允则是补充说:“也就是一个学期,选课分科后他学的理科,我选的文科,就只有语文和英语会一起上课,数学我没他学的好,没在一个班。”


    蓝心安静听完才说:“你倒记得蛮清楚的。后来怎么又联系上的?”


    “在活动上偶然遇见的。”顾允说,“后来还在一起打过牌。阿姨喜欢打牌或者打麻将吗?待会儿没事的话可以组一局。”


    蓝心淡淡一笑:“我不太玩这些。”


    顾允也只是借机挑个话题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我也玩的少,偶尔陪我妈妈玩。”


    蓝心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说:“我隐约听段太太提起过,顾小姐似乎是单亲家庭?”


    闻言,傅景祐一言不发地看向顾允,而顾允只是笑笑:“是啊,我十岁的时候爸妈就分开了。”


    蓝心接着问:“那你之后就一直跟你母亲一起生活?你父亲……”


    眼看着她这样刨根究底,傅景祐不由得低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蓝心于是缓缓地停了追问。而被人问起自己父亲,顾允却笑得很坚定。


    “我爸爸去世了。”顾允说,“其实他是为我们好才和我妈离婚的,他是很伟大的父亲。”


    蓝心隔着墨镜,无声地多看了她几眼,随后点头说:“这么说来是很遗憾,但有这样的父亲,你也很幸运。”


    顾允笑着点头:“当然。”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各自喝茶吃东西,傅景祐沉默着坐在中间,手指下意识地在衬衫的月光石袖扣上转动。


    蓝心看到傅景祐的动作便说:“休闲衬衫搭袖扣未免显得拘束,回头选几样别的配饰。”


    傅景祐面无表情地说着知道了,撞见顾允眉眼微弯地投过来的目光,以手掩唇清了清嗓,若无其事地拿起了筷子。


    顾允低低一笑,执筷夹了片厚切的三文鱼刺身,蘸上开胃的柠檬芥末酱,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因为细腻软糯、层次丰富的口感而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傅景祐也夹了一块,但没等他蘸酱,顾允就挥手制止了他,因为嘴里的食物没能完全咽下去,说话还带着点含混:“这个辣的,另外一个没芥末。”


    傅景祐于是转换了筷子的方向,把三文鱼放回自己的盘子里后,左手把杯子往她跟前推了推,才又低头慢条斯理地吃。


    蓝心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正想说些什么,但很快被来点显示上跳跃着的那个名字惹得皱起了眉,电话急促地响着,她没有接。


    “他打来的?”傅景祐抬眸冷声问。


    “八成是看到消费短信起急了。”蓝心直接把电话关机了说,“不管他。”


    虽然他们都没再说什么,但顾允心里隐约能猜到,他们口中的“他”,说得是傅云清。


    其实傅景祐的长相和他爸爸更相似,但气质方面又更像他妈妈,他是他们共同孕育的生命,但和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又有些奇怪。


    反正以顾允的个人经验来看,如果是很亲密的血缘依赖,呈现出来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或许……这就是造成他产生割裂感的原因吗?


    顾允神游天外了许久,一直到蓝心准备结账的时候才回神。蓝心这次并没有刷卡成功,店员告诉她,这张卡似乎被暂时冻结了,最后是傅景祐付的账。


    出了餐厅,趁着蓝心在盥洗室,顾允便问起傅景祐打算怎么安置她。


    傅景祐皱眉说:“在我那过渡几天是最合适的,但她每次去心情都不太好。”


    原来每次蓝心来他的住处心情都不好……所以上次并不完全是因为茶会上的事才哭吗?


    顾允思索片刻,好像隐隐知道是为什么了。


    真正让蓝心难受的,并不是自己受到牵连的人言三两句,而是傅景祐的生活状态。


    傅景祐的住处真的称不上家,如果他把衣服袜子扔的到处都是,蓝心或许还能一边吐槽一边帮他收拾,但他这里目之所及就只有精致却冰冷的装潢,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选择住在这,更多地是因为离公司近罢了。


    傅景祐自己独居,可能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所以就不太能理解蓝心的心情。她能猜个大概,则是因为她也有被他那几乎没有生活痕迹的房子给惊到。


    他现在还算是为家里工作,而工作之余却过着毫无意趣的生活,身为母亲会于心不忍才是正常的。上次蓝心过去的时候,傅景祐甚至还在病中,也不怪她会觉得难过。


    顾允想了想说:“这样的话,待会儿你不如陪她去趟超市。”


    傅景祐有些莫名,但这时蓝心从盥洗室出来了,他也就没有再问。


    蓝心看起来还有继续购物的念头:“你们也别只是跟我我看,也各自选几样衣服。”


    顾允连忙说自己的确不缺衣服,她平时出活动服装都是造型室包揽,平时的衣服也都完全够穿的。


    傅景祐则是顿了顿说:“我也不太缺,不然……去趟超市就回我那去?”


    蓝心露出了一种恍然的表情:“那是该去趟超市的。”


    傅景祐颔首,随后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顾允。顾允朝他笑着,不无得意地扬了下眉。


    根据蓝心的反应来看,顾允知道自己多半是猜对了她的心思,但是她实在不太方便去超市这种人多的地方,于是说:“我不太方便去超市,就先回去了。”


    傅景祐当然不可能就这样任她走:“你先到我那里休息一会儿,我让朋友留了两瓶罗曼尼康帝,晚上正好一起小酌两杯。”


    市面上流通的罗曼尼康帝至少要五位数,这种等级的好酒,对于顾允这样喜欢品酒的人来说,是无法拒绝的存在。


    顾允轻笑着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二次到傅景祐住的地方,顾允还是会为傅景祐这缺乏生活气息的住处而感觉不舒服,她尚且如此,蓝心会难过到哭也就不奇怪了。


    她思索片刻,给傅景祐发了条微信。


    一只咕咕:[给你这里小小地改造一下可以么?]


    顶级合作伙伴傅总:[随你安排。]


    得到允许的顾允打了个响指,从客厅起始开始规划着该在那里放些鲜花绿植。等她穿过走廊,推开第一间房,一下子就被里面的陈设震惊了。


    那是傅景祐的书房。工作台上办公物品放得很规整,电脑用了三个拓展屏,四个屏幕四四方方地摆在一起,他所处理的事情之繁杂由此可见一斑。


    书柜上的书籍也收纳地很有条理,大多与商业有关,有一些甚至是英文原著。


    顾允随手翻了一本有关家族企业革新的书,只看了几眼就放回了原位,心思复杂地走出了傅景祐的书房。


    紧挨着书房的是一个多功能房间,房间里放着几样健身器材和画具,右手边的墙上还有一款浅米色的折叠沙发,完全拉开之后是一张床,看起来是为临时来客留用的。


    走廊的另一边是他的卧室,里面不出所料的也是那种冷淡的色调风格,就连床品用的都是很高冷的冰川灰。顾允看了一眼正打算关上门,目光扫过床头,却又停了动作,不由自主走了过去。


    他的房间里唯一算得上装饰的东西,是一台小巧精致的银质万年历,是她曾经送给他的成人礼,没想到他还留着。


    除了这个银制的万年历,她还送了他一大罐亲手折的星星的。


    她足足折了有三百六十五颗,代表着祝他天天开心。她还在折星星的纸上写了祝福语,每一天的都不一样。那封信她本是藏在星星里的,他看到了信,不知道星星里的秘密,他也发现了吗?


    顾允垂眸笑了笑,手指在万年历上轻抚了一下。她看着日历上显示的日期,心里忽然生起一股让她都感觉惊讶、却又止不住想要去期待的猜测。


    而当她匆匆打开微信,翻阅着她和傅景祐的聊天记录,那点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他的房门密码,并不是她之前以为的吉利数字,而是他们约定的日期!


    顾允的蓦地心头肿胀地厉害,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可以同时体会到巨大的惊喜和细微之处的动人。


    她曾经一度以为傅景祐会是自己期待不到的幸福,而现在那个人却把和自己的一切这样珍视,这让她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幸福感。


    顾允轻轻地把万年历放回了原位,这个旧时的礼物,时间停在今日,过去和现在得以在此交汇,甚至于延续到未来。


    重新回到客厅,顾允联系了顾玉乔经常光顾的那家花店,不过四十分钟,工人就开着一辆小型皮卡车过来了。


    她指挥着工人把绿植放好,自己则去打理那些仿真花。她本来是打算买鲜花的,但因为不清楚蓝心会不会花粉过敏,最终就换成了仿真花。


    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傅景祐和蓝心也回来了,还带回了好几大包东西。蓝心一换过鞋就让两个年轻人去一边玩,她则开始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傅景祐本还要帮忙,被蓝心挥手撵到了一边,他于是从善如流地没再多此一举。


    傅景祐环顾着大体相似、却又尽显不同的房间,墨色眼瞳里有着一股柔和的神色。原本客厅空旷的边角,被充满生机的绿植填补。间或着点缀在空间里的花束,更添了几许多姿多彩。


    他隐约知道了她的用心所在,不过他还是有些地方不甚明白。


    傅景祐于是问顾允:“为什么她去了趟超市,就好像少了些疑虑?”


    顾允笑了笑说:“就像是燕子筑巢一样,参与到由少变多的过程,会产生归属感。”


    傅景祐沉吟着说:“所以她之前心情不好的原因,是觉得这算不得归属?”


    顾允点头:“至少在我认为是这样的。”


    傅景祐轻呼了口气说:“之前我是要在这租住的,但她完全接受不了,最后还是买了下来,看来这并没能完全让她放心。”


    “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出来租房呢?”这下换作顾允不解了,“就算是住在家里通勤时间太长,但像你完全可以弹性时间工作的。”


    傅景祐说:“这些是其次,主要还是想独立出来做事。”


    顾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像沈时说得,像他这样身在家族企业的富家子弟,想拥有话语权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面对这种情况有些人会不择手段地争夺权力,而傅景祐的选择从生活开始着手营造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进一步地达成经济独立和管理独立。


    顾允隐约有些明白了傅景祐的打算,不由得心生激赏,但欣赏之余,她也有着不甚赞成的方面。


    顾允看着他笑,一双眼睛灿亮如星:“那是以前,现在有顶级合作伙伴,不需要凡事都一个人做的,今天知道找我,表现就很好。”


    傅景祐不动声色说:“所以对此你就只是口头表扬么?”


    顾允扬眉一笑:“那你还想要什么奖励?”


    在他紧密的注视里,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微微抬起,然后用另外一只手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一掌。


    顾允哼了一声说:“我帮你这么多,你还好意思再要奖励?资本家还真是贪心不足。”


    手背受痛的傅景祐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表情,只是低声说:“如果刚才这算是贪心的惩罚,我想我可以承受,但你至少该赏罚分明。”


    那个从来都对于名利看得很开的人,竟然变相地承认了他对她存有贪心,这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可又不想让他太过得意,于是有些傲娇地扬起了小脸。


    “那也要看你表现的。”顾允说。


    她说着就要抽回自己的手,而傅景祐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愈发熨帖地扣紧了她的手指。


    奖励从来都要自己争取,而她给的争取机会,才是他的幸运。


    他从不会放过幸运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