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诱捕

作品:《揽月逐星

    傅景祐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握着电话在手里来回翻转了几遍,眼睛微眯地望着窗外。


    盛夏的阳光,似乎隔着落地窗也依然显得躁。


    助理余飞敲门,问询似的说:“傅总,现在出发吗?”


    傅景祐挥了下手:“你先下去,我随后就到。”


    余飞应是,关上门先一步地离开了。而傅景祐停止了翻转手机的动作,把电话握紧了在手里。


    发给顾允的图片还是没有得到回复,但她的异常并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最近几天她都没有主动发起会话,倒总是先提出结束交谈。


    原本保持着一定频率的联系,于是像极了例行公事的敷衍。


    傅景祐皱了下眉,沉默着拨通了顾允的电话。


    对面很快接了起来:“这个时候找我有什么事的?”


    傅景祐沉声问:“既然电话就在手边,为什么不回消息?”


    “没想好回什么的。”顾允说,“你打电话就为这个么?”


    “不完全是。”傅景祐说,“有时间我们见个面,有事情要谈。”


    顾允拒绝了他的邀约:“我不要。”


    “原因?”傅景祐问。


    “因为我在生某位董事长的气。”顾允平铺直叙似的说。


    傅景祐眉间微动:“你知道了。”


    “对,从知道的那一刻就在生气。”顾允说,“我不喜欢在自己毫无保留的时候,对方什么都瞒着我,也不乐意你说着需要合作伙伴,却凡事都在自己完成,这让我感觉自己在被戏耍。”


    “既然生气,为什么不早些和我说?”傅景祐低声说,“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们见面谈。”


    虽然还没有听到解释,但傅景祐的态度无疑让她相信,他可以给出一个合理解释。可就这么让他过关?那当然是不行的,她可没忘了自己刚得到消息的时候,有多难受。


    “我只有在不生气的时候才能听得进去解释。”顾允哼了一声说,“我现在气还没消呢,挂了。”


    傅景祐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嘟”地一声被挂断了。


    他蹙着眉,看着这通短暂的通话记录,有着一时的默然。


    顾允并不是一个特别会藏心思的人,而且她也不是非常在意这一点,大部分时间,她都会表达地比较直白。


    他见过太多她的直白,那些她自己说来都脸红的话,她甚至都和他说过许多。而这么直白地说自己在生气,却是第一次。


    这只能说明,她是真的非常生气。


    不听解释,不想见面,也不想和他多说。她明明知道有可以理性解决的方式,但她还是继续独自生着气,这无疑是在对他表达一种控诉。


    这只生气的鸽子已经自己飞得太远了,不能放任她继续乱飞。


    傅景祐握着手机起身离开了办公室,步伐并不算快。他目不斜视地走,一路上碰到的员工向他打招呼,他礼貌地颔首,算是回应。


    坐回车上,没等其他人开口,他就先说:“先回我住处一趟。”


    司机应声,发动了车子。低调的黑色商务车穿梭于城市道路,一路留下干燥的车辙。


    车子停到楼下,傅景祐让余飞不必跟着,他解决完事情自会下来。


    余飞说是,但也不忘适当地提醒他注意时间:“离晚宴开始还有三个小时,太太已经到了,说让您不要去得太迟。”


    “不会。”傅景祐言简意赅。


    他只是必需要花点时间抛个饵……诱捕鸽子。


    一直到坐上段家的车,顾允都没能理解傅景祐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们打完电话的二十分钟后,傅景祐发了条朋友圈,并且提醒了她看。


    那条朋友圈的没有文案,只有一张照片,白色的a4纸上,用那支沧海蓝的荧光笔,画着一个抽象物体。


    一个方框,框里画着一个大大的、像是字母c的弧形线条,在那上面,还有一个圆和几条线。


    顾允拒绝承认是自己没看明白,而把这一切归为傅景祐画功变差了。


    她没有回复,毕竟,很快她就有机会当面问他。


    顾允用手机前置摄像头当着镜子,理了理额边的发丝。那缕头发其实是造型师特地给她留出来的,垂下来的时候,带着点不经意的慵懒卷曲。


    她觉得很好看,但这不耽误她觉得有点碍事,所以她会忍不住想用手去拨。


    段欧在一边吐槽她说:“收拾那么半天,已经够靓的,别再臭美了,啊。”


    要是放在平时,顾允还会和他多说两句,但她此刻没有太多心思和他斗嘴,所以只是笑了笑,把电话放了回去。


    她从手包里拿出那个礼盒,再次地端详了那对袖口许久,才把它又小心翼翼地收好。


    车子在江边停下的时候,夜幕还没有完全降临。晚霞落在江面上,折出一片粼粼波光。


    江岸停靠着一艘巨型游艇,隐约能看到有人影穿梭其中。车童帮他们开了车门,顾允迈步下车,低声地道了句谢。


    车童看着她怔了怔,她没在意,只是扭头看向段欧。


    段欧难得地穿戴隆重,一身浅灰的西服,衬得他很英气。但走起路来立刻就现出原形,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各走各的。”段欧没有把手臂递给她的意思,“省得耽误你闪亮登场。”


    顾允扬眉一笑,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跟在挽臂同行的段董和段太太身后上了游艇。周围有陆续登艇的宾客,不乏有人频频向这边侧目。


    而顾允踏在红毯上,目不斜视地向着主宴会厅的方向走,任由江风吹动了她的发丝和衣角,携裹了身上清甜的淡香,散入傍晚迷离的景致里。


    而她本身也是一道景致。


    且不说周围宾客,就连应该是站在厅前,和父母一起迎宾的周和遇,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多迎了几步。


    周和遇和顾允最初是同在三班的,他们一开始并不怎么说话,但在她一战成名之后,他就很好奇她以一敌众的战绩是不是真的,还提出和她切磋切磋。


    结果,他们两个才刚彼此行过礼,周和遇华丽的五百四十度回旋踢还没踢完,就被顾允用一记朴实无华的鞭腿给踹下了地,在其他男生的哄笑里,过了好半天才捂着脸爬了起来。


    那之后的很长时间,周和遇看到顾允都是脸带尴尬、面色涨红。为了让自己不那么难堪,周和遇就开始拿她对傅景祐那不加掩饰的示好作为调侃,甚至于说她是舔狗。


    顾允哪里是会吃亏的人,毫不客气地称他为武力不够、嘴炮来凑的弱鸡。


    如果他们只是相互攻击的情分,周和遇此时才不会抱着一笑泯恩仇的想法往上迎。


    一直以来,把顾允对傅景祐的用心看在眼里,表哥尚且一直不为所动,周和遇先有点看不下去了。他心里知道,她绝不是没有自尊的舔狗,她只是喜欢地比较多。


    “你追他不如和我在一起”,某一天看到顾允一个人在操场一角望着表哥的背影发呆,这句话突然就不由自主地从周和遇的嘴里冒了出来。


    而那个从来见面都是相互攻击的人,却是难得地幽幽:“我不是非要找人恋爱,只是想对他好。”


    那时候的顾允已经和刚来华中时不太一样了,她扎起了小辫子,碎发毛茸茸的,笑起来很俏皮,好像走到哪里都带着光似的。再加上她经常会参加学校里的活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她的光芒,甚至于会有人给她写情书。


    但顾允对于那些从来不屑一顾,她还是执着地喜欢着傅景祐,把他当做动力和向往,那种忠诚的爱慕,让周和遇感到嫉妒,又无可奈何。


    后来顾允在娱乐圈打响名号,他也多多少少还有关注着,但那都只是隔着屏幕而已。


    时隔多年,她又站在面前,年少轻狂和青春悸动,好像一下子就又跟着回来了。


    周和遇又感觉到了血在往上涌,但他清楚那不是因为尴尬。他趁着父母和段家夫妇寒暄的时候,和顾允打了招呼。


    “顾允,好久不见啊。”周和遇笑着说,“你比镜头里看起来更漂亮。”


    这绝不是一句恭维。顾允因为一直有在坚持健身,整个人是很上镜的,但镜头只能拍到她的容貌身材,没办法捕捉到她独有的侠骨柔情。


    那是历经过不平,却又依旧能包容地对待这个世界的、独属于这个武角的侠骨柔情。


    顾允含笑说:“好久不见,你今天看起来也很好。”


    这句话就是真的场面话了。周和遇莫名地觉得有点不爽。他本还想再多和她说几句的,但是大人那里结束了寒暄,她也就跟着走进了厅里。


    里面主要是表哥一家在应酬,周和遇现在就很好奇,他们之间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对白。但他也只能暗自好奇一下,爸妈是不会让他在这个时候乱跑的。


    和一脸错杂的周和遇道过别,顾允踏进了宴会厅。厅里华灯璀璨,花簇锦攒。铺着白色锦布的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几道装饰精致的冷碟。穿着正式的宾客在席间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厅前有乐队演奏音乐,铺陈了一室优雅。


    才刚进入厅里,顾允眸光一扫,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父母身边,和宾客握手问好的傅景祐。


    他今天穿的是纯黑的礼服,就连衬衫和领带也是黑色。但因为质感高级,材质也有区分,而显得层次分明、沉稳矜贵。


    他还是像十八岁时一样从容,而她不会再像当时一样落跑。


    她淡定一笑,步伐坚定地跟在段太太后面走向他。行走之间,高跟鞋踩碎了那些被灯投下来的、缤纷的光影。


    而他在余光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走近,侧头微眯了下眼睛。


    待他看清那个款款而来、引人瞩目的人之后,黑色瞳仁猛然晃动了一下,甚至有片刻忘记了与人寒暄。


    眼前的顾允穿着那件黑裙纱袖的礼服,黑发低挽,淡妆精致。修长的颈扬起自信的姿态,礼裙映衬出她姣好的身材,但她不会刻意地去彰显自己的曲线,行走之间有着恰如其分的从容气度,那是常年在闪光灯的照耀下历练出来的,明星特有的气度。


    虽然她穿戴精致,但她颈间和腕子上宝光闪烁的水晶,不过都是装点陪衬。最无法让人忽视的,是她的眼睛。


    一如往昔地灵动,但比起从前的天真,又多了些英气妩媚。


    傅景祐有着一时的出神,直到段太太把话题抛向了他们。


    “说起来这几个孩子都是同学,但到底是你儿子最让人放心。”段太太笑着对蓝心说,“可再没有比他更好的接班人了。”


    蓝心也笑:“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比不得你现在还多个女儿。”


    段太太笑了笑说:“段欧天天就知道玩,还是囡囡贴心点,每年的体检和度假都是她在安排。”


    蓝心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顾允和自己儿子之间打了个来回,微笑着说:“上次顾小姐帮你办生日宴的时候就不难看出来,你们两个是有缘的。”


    “那是自然的,我现在就想着她别总自己拼,有人能照顾着点她就好了呀。”段太太说到这里,悄悄地向蓝心使个眼色,“你看我越说越远了,知道你今天忙,不给你添乱了。我们坐哪边的?”


    蓝心笑了笑说:“给你们留了个好位置,让人带你们过去。”


    蓝心转身和一旁的侍应生吩咐了两句,带着领结的侍应生躬身朝着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段太太笑着向蓝心点点头,段董和傅云清也再次握了握手,算是结束了寒暄。


    而顾允只是含笑地向傅景祐点了点头就跟在他们身后翩然而去。


    她的笑恰到好处,眼神和表情都没有太大波澜,分明像是在应对一个宴会上遇见的路人甲乙丙丁。


    傅景祐眸光一暗,远远地看着她在许多人的注视里落座,才收回视线,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傅氏集团周年庆典的宴会正餐在晚间六点正式开始。


    本来停靠在江岸的游艇开始行驶,隔着宴会厅的玻璃窗,可以观赏到整个申城最顶级的江上夜景。


    星月映着点点霓虹,高耸入云的人造建筑和江水粼粼的自然风光融合在一起,像是一个魔幻。


    宴会期间,厅前的舞台上有着节目表演,不像有些企业会选择请明星前来助阵,这里大多是集团内部人员在进行汇演,这无疑彰显了傅氏集团这个商界名门的自信。


    表演的间隙,顾允鼓掌说:“这个安排真是蛮高明的,不但省钱,还能趁机展示企业文化。”


    一旁的沈时含笑点头表示赞许:“学妹说得很对,你如果选择经商的话,想来也是一把好手。”


    “学长高看我了。”顾允摇摇头,“上学的时候我数学学得最辛苦,毕业之后学会的也还给老师了,除了数钱,其他跟数字有关的我都不想碰。”


    “但你很能透过事物本身看到核心本质,格局也很不一般。”沈时说,“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只能想到省钱,是想不到企业文化这方面去的。”


    顾允扬了下眉,眉角痣也跟着一动:“最近我有在看商战片,多多少少还是得到了点启发的。”


    那部《原来你是这样的霸总》虽然男女主角颜值挺过关的,但是她真的不能理解怎么这个年代,编剧还能写出女主意外摔倒、男主慌忙去接,两人亲在一起的狗血桥段,她全程是用两倍速刷完的,之后就在捡着高评分的商战片在看,希望可以帮她快速理解傅景祐遇到的问题。


    她想到这里,朝着主家所坐的席位上瞄了一眼,轻轻地哼了一声。


    沈时注意到了,不由得说:“你和我聊着天,心思却总会跑到另一个人身上,这样未免有些失礼。”


    顾允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笑问沈时:“那不然我敬学长几杯,以表歉意?”


    沈时急正色,摆了下手说:“我们之间不用这些虚礼。”


    顾允于是掩着唇低低地笑了好一会儿,沈时也是失笑。两个人弯着身子在席间一起笑着,看得沈太太和段太太都是高兴地来回交换了好几次眼神。


    周和遇坐在座位上看到这一幕,别提有多郁闷了,他拍着自己不太明显的肱二头肌,跟自己表哥说:“早知道今天顾允会跟着来,我怎么说也得提前一个月锻炼一下,她一直坚持健身,不用想也是更欣赏沈时那种体格。”


    傅景祐没有说话,只有下颌角不自觉地收紧了点。


    周和遇感慨着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都不知道她原来过得那么辛苦,不然我肯定少跟她斗两句嘴。也就是她才会不计较吧,刚才还夸我来着,虽然是礼貌性质的。”


    傅景祐无声地觑了他一眼,但周和遇并没有注意到,仍是自顾自地说:“她现在越来越好看了,还不知道多少人追的。当初让你撮合我俩你还不帮忙,你又没打算跟人在一起的……”


    他说到这里,撇了下嘴,正要再感慨两句,一转头撞见表哥冷沉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就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傅景祐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冰过,低沉里透着点冷意:“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打算?”


    周和遇最怵他哥这种眼神,哂笑了下说:“那我肯定不知道。”


    周和遇说完,脑子里有个念头像是霹雳一样闪过。他骤然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看向傅景祐。


    而傅景祐只是一言不发地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把筷子伸向面前那道龙虾,夹起了离他最近的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