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作品:《重回七零

    相亲地点订在了国营饭店。


    男方为了表达诚意订的。


    梁喜英不知道第几次摸摸口袋的钱和粮票,她几乎天天路过国营饭店,但从未进来过,太贵了,听人说,一碗最便宜的鸡蛋面都要一块五毛钱,还不算粮票。


    她带了五块钱,五斤粮票。


    应该,够了吧。


    如果不点别的东西的话。


    介绍人柔声安慰道:“别紧张,王主任可好了,别看整天拉着个脸,那是因为上班,管理那么多人,不凶点压不住,私底下其实很疼人。”


    梁喜英低头嗯了声,心里却想:糟了,少算一个人。


    看介绍人没走的意思,大概要一起吃饭了,三个人三碗面条,总不能只吃面条吧,再炒两个菜?


    钱肯定不够。


    她没打算让男方出钱。


    因为,待会见到本人不管什么情况,她都不会同意。


    不想嫁人了。


    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只看了她一眼便咽了气。


    两岁时,父亲遇上瓦斯爆炸,也走了。


    叔叔收养了她。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叔叔还好,表面上过的去,婶婶就不行了,即使她三岁开始做家务,五岁洗全家人的衣服,给啥吃啥给啥穿啥,从来不哭不闹。


    十八岁,迫不及待把她嫁出门。


    对于嫁人,她很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那是唯一离开的方式。


    也是唯一能再次拥有家的办法。


    对方可以长相一般工作一般,但一定要有责任心。


    十多年了,她的心像泡在水里很久忘记洗的衣服,表面看似正常,实际快腐烂了。


    她忘记了关心是什么,温度是什么。


    她就像路边石缝里顽强长出来的野草,从不奢望太多,几滴雨,一小片阳光,就是天堂。


    婶婶给她找的对象很帅气,媒人夸的天花乱坠。


    真有那么好?


    男人乡下来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除了他,都是矿上的临时工,还有个娘,跟着他过。


    这些也就罢了,负担重就重点吧,关键,男人在掘进上班。


    什么是掘进?


    煤矿最一线,打眼装炸/药放炮。


    几百米的地下,一旦发生意外,躲都没地躲。


    煤矿有歧视链的,地上管地下的叫窑伙子,而掘进工,属于最最低的,家里稍微好点的都不会干这种又脏又累又危险的工种。


    乡下姑娘都不愿意嫁。


    果然,结婚刚三年,男人遇上哑炮,当场走了。


    午后的阳光安安静静,浮尘像静止了,几乎一动不动。


    几只苍蝇闻到大圆桌上的残留香味,嗡嗡飞过来,察觉有人转圈盘旋。


    梁喜英爱干净,挥手赶走。


    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半截白的发光的手腕。


    “咱们矿上,再找不出比你更白的了,要是不认识,我最多认为你二十五。”介绍人真心真意赞道。


    一白遮百丑。


    煤矿到处都是煤尘,夏天时候出门一擦汗,立刻变成大花脸,下雨更脏,满地黑黝黝的脏水。


    可能因为这点吧,煤矿的女人皮肤没几个好的。


    介绍人摸摸自己粗糙的老脸,她今年才四十二呀。


    刚才进门,饭店服务员喊她大婶,喊梁喜英大妹子。


    两人只差七岁,实际看起来差了一个辈。


    介绍人忍不住低声请教:“喜英啊,你平常擦什么雪花膏?”


    “就友谊牌啊。”很多人问过梁喜英这个问题,她随娘,皮肤天生白,但不能直说,“可能,可能和我工作环境有关吧。”


    活到三十五岁,命运只眷顾过她一次。


    刚订婚没几天,矿里下了个通知,优待因公遇难家属以及之女。


    她幸运分配到澡堂上班。


    工资不高,但很轻松,每日拖拖地,打扫打扫卫生。


    这时,光线忽然被遮住,走进个很高的男人,他估计有一米八,灰色中山装一直系到最上面,腋下夹了个黑色人造革包。


    是个干部。


    懒懒散散的服务员立刻站直,情绪饱满打招呼:“王主任好。”


    介绍人笑的满脸开花:“王主任,这里呢。”


    “你们好。”王主任风度翩翩向服务员挥挥手,接着姿态放低,又是拱手又是作揖,“不好意思,二位久等了,我的错我的错,刚出门,被矿长一个电话叫去了。”


    暗暗观察的服务员咧咧嘴。


    看向梁喜英的目光立刻变了。


    早知道相亲对象是矿办公室副主任王有德,刚才怎么也得送碗绿豆汤啥的。


    这真要成了,那就是主任媳妇。


    梁喜英这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但女澡堂,最不缺消息。


    完全属于女人的地盘,毫无忌惮想说啥就说啥。


    王主任丧偶刚一年半。


    不知道哪一年了,临近下班时,来了俩人洗澡。


    梁喜英性格温顺,默默拿起拖布,想着等打扫完卫生,如果两人还没洗完再提醒吧。


    热腾腾的水汽氤氲,超过两米,即使熟人也认不出来。


    哗啦啦水声,好像隔绝出两个世界。


    其中一个女人忽然恶狠狠道:“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恶气,当年结婚的时候我父母不同意,一个穷小子,除了个子高,要啥没啥,他死缠烂打,为了嫁给他,爹妈差点不认我这个女儿——你说,我哪里做的不好,拼着半条命给他生了个儿子,洗衣做饭,当祖宗伺候,现在他发达了,就在外面找女人?”


    另一个女人叹口气:“男人啊,都这样。”


    接着又压低声音劝道:“你可别冲动,万一真向领导反应,估计工作保不住,你不想想自己,儿子怎么办?到时候都知道亲爹在外面搞破鞋,再往远了说,也到处对象的年龄了,女方如果知道,肯定担心啊,啥样的爹生啥样的儿子,对不?”


    梁喜英悄悄退了出去。


    听别人的隐私不好。


    在女澡堂待久了,听到的最多的就是这种男人乱搞的事。


    太多太多了。


    男人啊,真的都那样,有几个老老实实守着老婆孩子的?


    两人洗完出来时,她下意识看了眼。


    心事重重的应该就是那位男人出轨的了,人心情不好,精气神也不好,哪怕刚洗完澡。


    她记住了女人长相。


    如此过了半个月吧,女人又来了,一名同事认识:矿办公室副主任王有德的爱人。


    人生太难预料,谁能想到,一年半后,两人以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方式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