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送君扶摇上青云(14) 天下太平……

作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快穿]

    沈明欢已经去了燕国三月, 聂时云回时路上耽误了一个月,回来后便马不停蹄找到了南怀瑾。


    所以他们满打满算才认识了两个月。


    聂时云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是否足够他们成为朋友,但即便不是,聂时云觉得, 任何一个还有良知的人见过这个人都会感到可惜与难过。


    如南怀瑾这样的人被迫满身伤痕地跪在泥潭中, 远不止是雍帝一人的荒唐,这陈述的, 是整个雍国的罪恶。


    寒风中南怀瑾衣衫单薄, 他却好似感受不到冷。


    他想起方才朝臣路过的交谈,求证地问道:“时云, 淮西三省遭了大型涝灾?”


    淮西距雍都有半月之距,然这种严重灾害的消息必会快马加鞭送来, 至多不过十日。


    当今天下素有国运势道一说。若国君无德, 上苍便会降下警示,此为国破之相。战争通常伴随着灾害, 世道越乱, 灾祸便越多。


    南怀瑾知道近些年来三国各处大大小小的祸患都不少, 涝灾也算是其中最普遍的一种。可他发觉往年旱涝大都发生在夏季, 如今已入秋, 怎还会有死伤上千人的涝灾?


    聂时云叹气, “可不是嘛。粮食本都快收获了,可惜一场大雨,全都被淹死了。百姓极力抢救,死伤上千,可还是大半都被雨水冲走。”


    “陛下怎么说?”南怀瑾垂眸细思,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聂时云想起朝堂上无谓的争论就有些生气,他闷闷道:“三省知府连递数封折子, 陛下答允免去淮西三省本年赋税。”


    南怀瑾皱眉,“不拨赈灾粮?不出安置费?遇难百姓的殡葬朝堂不负责吗?”


    “淮西富庶,这一地产出的粮食可以填满朝廷半个粮仓,陛下原本连赋税都不打算免去。”聂时云捏了捏拳头,大逆不道地骂了一句:“昏君,他想饿死所有的百姓。”


    “慎言!”


    南怀瑾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在哪,“淮西三省受灾,淮南一点儿没被波及?”


    淮河贯通西南,能淹没三省的大水,位居淮河下游的淮南不应该什么变化都没有。


    聂时云不知道南怀瑾怎么突然又提起淮南,他挠了挠脑袋,皱着眉头冥思苦想,确信道:“没有,朝议时没说。”


    他就算忍不住打瞌睡,也有好好在听。


    南怀瑾目光凝重,“时云,有件危险的事情需要拜托你……算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太危险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危险?”聂时云眼睛都亮了,“我不怕危险,你说吧,是什么事,我一定能做到。”


    最好是危险到要骑着马提着刀剑和很多其他国的人拼杀。


    “不要以身涉险。”南怀瑾教训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若是出事了,聂太尉怎么办?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聂时云慷慨激昂:“我又不是君子……不是,你别生气,我的意思是,是……”


    聂时云冥思苦想,聂时云灵光一闪,“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好好一句豪情满怀的誓言,被他说的像是讨好。


    聂时云冲着南怀瑾笑得乖巧,“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怎么能因为危险就不去做?如果我此行能对淮西受难的百姓有一点帮助,那就都值得。”


    南怀瑾目光挣扎而犹豫,但他是个很果决的人,并没有迟疑太久。


    从来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给他思考,他也从来没机会作出正确的选择。


    全是两难,全是错误。


    全是愧悔。


    他以手指在虚空中作画,“这是雍国疆域,淮河贯通淮西三省,自西北至东南,经由淮南入海。能把粮食全都淹没的大水不可能凭空消失,去岁淮南三处决堤,朝廷尚未拨款修补,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南怀瑾无力地叹息一声,“退一步说,即便淮南知府无需朝廷帮助,自己修好了决堤处。水位上涨,无论如何也该上个折子——也有可能他写了,只是事情不大,所以未在朝议时提,你不知道。”


    但这种可能性太低太低。


    聂时云捂住脑袋,“你的意思是,淮西三省知府谎报?”


    他为这欺君的举动惊悸了一瞬,很快又开心了起来,“这不是挺好的?至少说明百姓无事,也不会饿死了。”


    南怀瑾又叹了口气:“没这么简单。如若无灾,遇难的上千人在哪里?粮食没事,朝廷又免了赋税,那多出来的粮食又会被送去哪里?这么大的谎报与欺瞒,真的是小小知府有胆量做的吗?”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他声音放的低且浅,不知是想劝聂时云放弃,还是希望对方能够有更坚定的信心。


    聂时云没他这么凝重,哪怕知道背后隐藏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他也还沉浸在淮西无灾无伤亡的喜悦中。


    他笑了笑,伸出手,想在军中对战友做的那样拍拍南怀瑾的肩膀,又怕这人身上也带伤,只好缓慢收回手,连带着笑容也被收回。


    他改为拍着自己的胸脯:“怀瑾,我也是雍国人。”


    ——能让雍国变得更好的事,我也和你一样义无反顾。


    南怀瑾勉强地笑笑。


    他们已经呆了许久,聂时云再不离开就该有麻烦了。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南怀瑾就不继续耽搁,“明日早朝,你这么说……陛下会同意封你为钦差,你半路绕道,亲自去淮西。有没有涝灾,一看便知。”


    “幕后之人定然会不惜一切阻止你,时云,很危险。”


    南怀瑾没再阻止,其实本来也没多坚决地阻止。


    他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聂时云无奈地笑:“你道歉做什么?雍国又不只是你的责任,你也不是故意骗我要我去送死。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其实我逃命的本事也很不错。”


    *


    洪城十日内遭受了七次山匪劫掠。


    朝廷的兵马都驻扎在边境,应对蠢蠢欲动的缙国大军,也虎视眈眈地打算继续向外扩张,是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回援。


    府兵花费大,知府见匪徒只是劫掠而不占城,觉得影响不到自己,也不愿出兵。又怕朝廷怪罪,故而隐瞒不报。


    当地的小贵族们不堪其扰,收拾了家当包袱款款地去了别的城镇。


    至于城外带不走的田庄,被匪徒占了也就占了吧,虽然很心疼,但是在乱世之中这种事情很正常。


    他们只是还需要依附皇室的小贵族,没有强闹的底气。


    城主在逃亡途中死在了匪徒手里,他身为城主弃城而逃本就有罪,按《燕律》其罪当诛,知府也懒得为他报仇。


    于是沈明欢买下了燕国的这座城。


    这么说有点不太恰当。


    当父母官怎么能叫买卖城池呢?那叫为燕国尽心尽力任劳任怨。洪城是燕国的洪城,而他只是负责治理的普普通通无名小卒罢了。


    如今普遍实行的选拔制度还是举孝廉,最有钱的人往往可以成为最孝廉的人才。


    沈明欢的商会在贵族走光之后入驻洪城,迅速将商铺开了起来,而后恭恭敬敬地给知府送了一些特产和一封信。


    知府摸着金子,为他们这种忧国忧民的品性感动到泪流不止,当即把洪城所有的官位都用他们的名字填满了。


    洪城百废待兴。


    贵族们虽走,也不愿意自家房子里的东西便宜贱民,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走的就一把火烧了。


    城里只剩下了难民和奴隶,粮仓干净得找不出一粒米。


    好在贵族们走得匆忙,田里的粮食还没来得及收割,勉强能够让这座城不至于饿死。


    沈明欢远程指挥城主重新统计了城内人数,不区分平民与奴隶,给所有人整编了户籍。


    以工代赈,因为人手充足,沈明华又舍得让他们吃饱,洪城的重建进度很快,没多久就收完了粮食,城内的建筑也修复得差不多了。


    知府本来在眼馋这批粮食,还想着用什么借口可以收上来一半,结果沈明欢反手就送了一大批给山匪,美其名曰“保护费”。


    知府心虚,反正保护费没找他要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贵族看到洪城稳定了,想要回来拿回属于自己的田地,收了“保护费”的山匪们非常尽职,逃得不够快连命都得丢,更别说进城了。


    既然贵族们不回来了,地也不能就这么空着,沈明欢做不出这么浪费的事,于是按人头数给每个成年人划分了土地。冬日无法耕种,他还让人组织他们到城外开荒。


    也就是沈明欢有钱,能够从别的地方运来粮食,否则还支撑不起这么造作。


    知府生怕对方来找他要这笔钱,不仅不会对此指手画脚,每天只沉默着装死。


    洪城里燕都太远,一来一回需要的时间太长,沈明欢也不能一直盯着。


    谢知非本想请命,沈明欢拒绝了,他把和谢知非一起救回来的两个小孩派了过去,让他们辅佐城主。


    又把夫子也送了过去,让他继续教小孩。


    两个孩子很聪明,虽然只学了三个月,但是已经会不少字,简单的计算也不在话下,处理庶务已经够用了。


    沈明欢也没指望他们能做出什么大事,总归大方向有他和谢知非把握。两个孩子在沈府住了三个月,他和谢知非都很信任他们的心性。


    终究还是可用的人太少,两个孩子此去半是监督,半是学习,半是磨砺。


    倘若他们能成长起来,沈明欢预备把他们留给南怀瑾的。


    南怀瑾将来要权倾朝野,手底下没有心腹怎么行?


    自此洪城换了一片天。


    如果燕帝知道这件事,他或许就会有点警惕。


    可惜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