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梅园
作品:《丞相今天火葬场了吗》 待到姜婳同观夏步回雪皓轩,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雪皓轩没有守门的侍卫,此时只虚虚开着一条缝,在如薄雾般轻的风雪中,从缝中透着些许昏黄的灯光。
到了门檐下,观夏收起油纸伞,动作极轻地推开了门扉。晓春正守在偏院门前,见到观夏和小姐回来了,忙摇了摇头,意思是天色已晚,姨娘虽然适才醒了会,但现在已经入睡了。
观夏不由得回身看了看小姐。姜婳不笑时,本就似冰雪般纤细易碎,小院屋檐一角亮起的灯笼映出些许昏黄的暮色,微弱的灯光下,更为她添了一分柔弱。
可观夏知晓,小姐虽生了一副弱柳扶贫之姿,但从来不是柔弱的人。只是,小姐偶尔,也会不那么欢喜。
例如现在。
姜婳鼓起脸,失望都写在垂下的眼眸里。还是没赶上呀,也不知道姨娘下次醒来,她还有没有时间了。
姜婳没有再往偏房的方向走,停留在了院中的小亭中。观夏一路小跑,过去接替了晓春手中的事务。雪皓轩只有她们两个丫鬟,什么事情她们都是轮换着做。
姜婳用手撑着头,静静欣赏着看愈发昏暗的天色与愈演愈烈的风雪。思绪有些混乱之际,她眸中浮现盎然的春日,湖边的扶柳,和那方被二姐姐踩烂的风筝。相较于一年之中的其他季节,她是最喜欢春日的。
无他,只是每每到了春日,姨娘的身体便能好些。一年四季,姨娘只有在春日方才能离开床榻。即便在春日,姨娘身姿依旧孱弱,走两步都会咳嗽,但比起日日缠绵病榻,已经算好上许多。每每到了春日,就是姜婳最满足的时候。
前些年的春日,姨娘病情突然大好,不仅能下床,还能在府中转转。那时恰巧三月,草长莺飞,姨娘突然说要给她扎一个风筝。
姜婳开心极了。她其实很少见到姨娘如此模样,相较于平日的温柔,还多了些别的东西。她一直很避讳在姨娘面前提起父亲,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始终觉得,姨娘是爱着父亲的。即便这十年,父亲从未来看过一次。
姨娘出生在江南,是季氏子弟。她曾听姨娘从前的嬷嬷说,她的外祖父擅长制香,在江南那一带很是闻名。外祖父只有姨娘一个女儿,姨娘年幼时,尽得宠爱。后来,外祖父一家不幸遭遇山贼,姨娘因病在家,故而逃过一劫。
那时姨娘尚年幼,孤女只得来投奔姜家。祖母儿时同外婆闺中情谊,见姨娘孤女可怜,故而收留了姨娘。
再后来的事情,姜婳就没有听嬷嬷说了。那个伴姨娘从江南到长安的嬷嬷,后来被二姐姐以冲撞为由,赶出了府。
姨娘总是教她要知礼,要谦让,可那日她明明看见姨娘也红了眼眶。她不顾礼数,冲过去拦在嬷嬷面前,不让嬷嬷走,可二姐姐只是说了一句,她便失去了再挣扎的勇气。
二姐姐笑着,对她说:“妹妹真就,如此喜欢这个嬷嬷?”
上一个被二姐姐如此问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那是哥哥从荔州回来赠予她的礼物。后来,小兔浑身雪白的毛,都便成了染尽血的殷红。
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睡梦中,都是二姐姐那句:“妹妹真就,如此喜欢这只小兔?”可明明,那也是二姐姐挑不要的礼物。二姐姐那句话一出,她拉着嬷嬷衣袖的手顿然松开了。姨娘将她搂入怀中,一次又一次抚摸着她的背。
她听见身后的二姐姐嗤笑一声,随后吩咐地云淡风轻:“将这个老家伙扔出去。”她咬着牙,在姨娘怀中,眸中的泪再也忍不住落下。
她舍不得,也知道姨娘舍不得。嬷嬷自小陪伴姨娘长大,这些年在府中,嬷嬷已经是姨娘对江南唯一的挂念。可她不能,不能让嬷嬷步小兔的后路,她知道,二姐姐真的做得到。
她扯着姨娘的衣袖,将头埋在姨娘的怀中,小脸上都是泪痕,整个人都在颤抖抽泣。她尽力控制住自己,但唇齿间还是不自觉溢出呜咽声。
嬷嬷被拖出去时,最后颤抖着声音长呼了一句:“望小姐保重。”
姜婳知晓,这一声,是嬷嬷是对姨娘说的。
后来听说,二姐姐因为这件事被祖母罚了三日禁闭。哥哥也曾特意来问她:“小婳,是否需要将嬷嬷为你寻回来?虽然嬷嬷冲撞了玉莹,但如若你舍不得,哥哥可以——”
她乖巧摇头,一双眼直直望着哥哥:“不用了。”
后来,姜婳没有再听见过有关嬷嬷的消息,但是没消息,于她而言,便是好消息了。毕竟,嬷嬷被赶出府的时候,二姐姐才十岁。十岁的二姐姐,虽然会恐吓她,但还没对一个活人下死手的手段和扭曲。
至于那方风筝,其实也就是一方普通的风筝。姨娘虽然手巧,但是对这些小玩意呢,其实并不怎么擅长。那日,姨娘也只是突然来了兴致,想哄她开心,故而随意一做。若要真论起工艺和卖相,定是不能同外面小摊子上的比的。
只是,因为是姨娘为她做的,她真心珍惜。
姜婳望着雾茫茫一片的夜空,冰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夜,不知何时,已经降临了。在这秋日的寒涩之中,整个雪皓轩中,只有姨娘那一处,映着暖黄的烛光。望向那处时,她连眸光都轻了些。
今年的冬,来得这般地早。想来春,也会来得比往年稍早一些。待到了春日,姨娘便能下床走走了。府中又多了几处偏僻的景色,待到姨娘醒来,她便能领着姨娘在府中四处转转。
这般想着,姜婳眸中都溢出了笑。
等到观夏撑着一把伞走过来的时候,姜婳歪歪头,将手中的小暖炉递给她。
观夏一把接过,过去了两三个时辰,原本有些发烫的小暖炉,此时已经只有微微的暖意了。她将伞放置在一旁,轻声道:“小姐,明日要送去柳伯娘处的香,奴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今日风雪稍大了些,小姐平日去柳伯娘处的那条路,经今夜一冻,明日恐要封住。柳伯娘又向来不喜小姐去寻她的时候,被旁人瞧见。明日若是柳伯娘知晓了小姐未能避开人,怕是要生气。不若——”
观夏未说完,晓春就迎着风雪,从亭外跑来,气喘吁吁道:“哼,这院子又没有旁人,观夏姐姐何不直说?要我说,那大夫人就是既想要小姐调制的香,又不想被二小姐那边的人知晓。不愧是商户家出来的,真真会算计。”
说完,像是嫌弃不够似的,晓春嘴挂得老高:“要不是二老爷二夫人醉心诗书,这管家的事情如何轮得到大夫人。论家世,论地位,论才情,二夫人都远胜于大夫人。”
才淋了风雪,晓春脸却是通红的一片,她平日原就有些大大咧咧,今日饮了酒,此时更是口无遮拦。随着她一通豪言壮语,淡淡的酒气被风吹散开。
观夏一路听得心惊胆颤,中途实在忍不住,想上前阻止晓春的‘胡言乱语’,再私下训斥一番,让晓春知些分寸礼数。
却还不等她上前,就被姜婳牵住了手。小姐的手,软软小小的,虽有一层薄薄的茧,却还是很软。不等她反应过来,小姐就用纤细温暖的指尖,悄悄在她掌心挠了挠。
像是撒娇,又像是在帮晓春求饶。
观夏被姜婳的举动,生生止了脚步。她转身,向着小姐望去,发现小姐正眼眸含笑,温柔地望着晓春。见到她望过来,姜婳微微侧目,对她眨了个眼。
大概意思就是,观夏,算了啦~
那边,晓春还在借着酒劲,一句接着一句吐。像是厌烦了这些年的腌臜事,说着说着,晓春居然哭了起来。“呜呜呜小姐,他们都欺负人,欺负小姐,欺负观夏姐姐,欺负我……他们让我们做事,不给,不给工钱,不仅,不仅不给工钱呜呜呜,他们连饭都不给。呜呜呜,小姐,他们,他们都是坏蛋。”
说完,晓春委屈巴巴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望着姜婳。
像,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她一哭,寒风一吹,姜婳眼睁睁看着晓春温红的脸苍白了三分,怕晓春被吹出病,姜婳忙是起身,摸了摸小狗的头,哄道:“饭都不给呀,那是他们过分,明日我们去讨回来好不好?”
晓春一边迷迷糊糊点头,一边又笑嘻嘻扬起手。这时观夏和姜婳才注意到,晓春纤细的手上,满是伤痕,从指尖到手腕,加起来得有几十道。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像是被不太锋利的钝器割的。
姜婳脸色顿时变了,脸上笑意全然消失,急声道:“怎么回事?”
晓春醉醺醺的,像是展示自己荣誉的徽章一般摊开自己的手,鼓起胸膛,十分骄傲地说:“那些人,把我按在地上,让我说小姐的坏话。嘿嘿那我怎么可能说呢,他们是坏蛋,都是坏蛋,小姐,小姐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晓春才不说呢。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手段,哼,逼迫来,逼迫去,除了将我按在地上,就是用钝刀子威胁。嘿嘿谁怕他们,那钝刀子割个几十下,手上也不过一道伤痕。”
说着,晓春高昂起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只是小孔雀的手上满是丑陋的伤痕,引得观赏的人心疼。
观夏握紧拳头,姜婳也冷了眸,冷声问:“晓春这些日去的是哪家?”观夏摇头,她也不知。
姜婳手有些颤抖,二姐姐其他地方处处苛责她,但因为实在厌恶她,她院子中的人,二姐姐看上一眼便嫌恶,是不会来她院子寻人去做苦力的。那这件事肯定不是二姐姐做的。不是二姐姐,那就是旁人。
姜婳一张小脸上盛满了严肃,心疼地看着晓春手上的几十道口子,用帕子将晓春的手轻柔地裹住。晓春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小姐,晓春是不是做的很棒……嘿嘿其实也没有啦,小姐,小姐做的,比晓春棒多了。晓春原本是想为小姐寻些梅雪的,但是,但是做工到太晚了。不做完不放人,哼,又不给钱,又不给饭,还不放人……等到做完工,天,天都黑了,那时的梅雪,就,就不好用了。下次,等晓春下次去了,就去采……小姐,小姐最喜欢梅雪啦。”
梅园旁,只住着一户,姜府的四小姐,她的四妹妹——姜愔愔。
这一瞬间,姜婳骤然沉默下来,像这秋日的夜里落的闷闷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