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秋雪
作品:《丞相今天火葬场了吗》 秋日很少下雪,今年却不太寻常。恰入秋,却严寒地紧,空气中的雾气仿佛都要化成冰寒的霜。民间传言的瑞雪丰兆年,可叫谁瞧了,也只觉得今年这场雪,来的实在早了些。
府中也照常忙忙碌碌,甚至比往日更忙碌些,丫头婢子匆忙着脚步,赶着将这两日赶制出来的冬衣,送到各位主子房中。
柳鱼是府中的主事嬷嬷,此次赶制冬衣的事情,也归她管。想到二小姐的吩咐,她将一丫鬟拦下来:“你,随意寻几套秋装,送去三小姐那。”丫鬟不敢违抗,也不敢问为什么,匆匆将手中的冬衣换成秋衣,就向三小姐的住处走。
三小姐名姜婳,生母是姜奉常所迎的二姨娘季窈淳。自六岁之后,三小姐就住在雪皓轩。雪皓轩极为偏远,丫鬟快步走了半个时辰才到。虽然知道三小姐在府中不受宠爱,但当丫鬟看见雪皓轩门前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时,还是有些惊讶。
想着府中接近三小姐的人都会被卖给人伢子的骇人传闻,丫鬟摇摇头,匆忙敲门。待到门被打开,她匆匆将衣服塞进开门的丫鬟手中,连赏钱都不敢讨要,转身就跑。
观夏刚开门,就被不认识的小丫鬟塞了一手衣服。她掂量掂量衣服,关上门,一边走一边道:“小姐,是绣衣坊那边送来的新衣。”
一道雪白纤细的身影步入院子,走到观夏身前,手轻轻捻起托盘上的衣裳,惊喜道:“观夏,这衣裳料子看着比上次送来的要好些呢,应该能多换些银钱。”
说完,姜婳柔美的小脸上全是苦色,嘀咕道:“只是,现在天寒,那些人说不愿意再出去帮我们卖香了,怎么办,姨娘的药钱,只够十日了,就快续不上了。”
不等观夏安慰,姜婳轻鼓起小脸:“不行,今日得再让晓春去试试。实在不行,我们将卖出的银钱再多分那些人一些。姨娘好不容易好了些,如今如何都不能断药。对,等我去寻晓春。”
姜婳还在碎碎念着什么,就被观夏轻声打断:“小姐。”姜婳立刻扬起一抹笑:“观夏,怎么啦?”
看着又焦虑又担忧,但眸中还是盛满笑意的小姐,观夏原本要说出口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观夏怔了一瞬,轻声道:“熬药的火,到了灭的时间了。”
“噢,观夏不说,我都快忘了,那我先去小厨房照看。”说完,她撩起衣裙,向小厨房的方向快步而去。一入门,刺鼻的气味就呛到了姜婳,她轻捂住口鼻,咳嗽得小脸都拧在一起。
“咳——咳————”
她蹲下身,撩开袖子,纤长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用抹布将药罐盖子打开,姜婳认真瞧了瞧药的颜色,待到确认了的确不需要再熬煮后,她熟练地从一旁拿起木架子,夹在药罐两边,将药罐中的乌黑汁液倒入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小碗中。
“呼~”
观夏恰这个时候忙完了手头的事情,连忙赶来。看见姜婳熟练地做好一切,最后还小心地熄了火,她突然一愣。这是今日第二次了,她怎么就忘记了,这些年小姐都是这样过来的。雪皓轩就她和晓春两个丫鬟,还时常被各个院子借去干苦活。她们两个一走,院子中的活,都得小姐自己来干。这些年,小姐早就做的很熟练了。
见到观夏来了,姜婳盈盈一笑:“观夏,偷偷告诉你,夫子这几日回乡了,故而这几日我可都不用去学堂!不过你别告诉姨娘,姨娘最喜欢我去学堂了。听说夫子的家乡在姑苏,此次是因为奔丧回去的,也不知道夫子什么时候回来。观夏,你去过姑苏吗?”说着,姜婳的眸中透出一丝向往:“听夫子说,姑苏的一切,和长安都不同。”
观夏摇头:“奴是家生子,未曾离开过姜府。不过曾经听晓春说,姑苏那边的人,嗜甜。”
姜婳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小脸上又盈满笑意:“没事,我也没去过。不过,以后肯定能去的。姑苏那边也有许多与姜家相熟的世家。那边的人嗜甜呀,那真是极好,姨娘最爱甜的东西了。”
姜婳正说着,观夏已经把小厨房收拾好,她望着面上满是畅想的小姐,唇边也散开了一丝笑意。
待到观夏和姜婳将药端到偏房处时,发现被借出去的晓春已经回来了。一见到她们,晓春立马将手背到身后,将手上的伤遮掩住,随后上前一步:“小姐,奴刚刚进去看过了,姨娘已经醒了。”说着,晓春将门打开一个窄窄的角,刚好够人进出。
姨娘病得重,这些年清醒的时间极少。姜婳平日又要去学堂,碰上她清闲姨娘又清醒的时候,实在难得。姜婳不由得放快了步子,如若不是在姨娘面前她要注意礼仪,她几乎就要跑起来。
“姨娘!”姜婳眉眼弯弯,脸上满是笑意,直接跪坐在床榻边,望着清醒的姨娘。不过,虽然开心,顾着姨娘的身体,她声音一直控制得很小。只是,再小的声音,也挡不住快要溢出来的喜悦。
“小婳。”季窈淳的声音很虚弱,但不妨碍姜婳满眸的满足。
她双眼亮晶晶,俯身在被褥上将头轻蹭了蹭:“姨娘终于醒了,小婳好想姨娘,好想好想姨娘的。姨娘,你怎么比小婳还贪睡。为了去学堂,小婳每日天还未亮就要起床呢,要是姨娘能帮我去读书便好了。姨娘比小婳聪慧多了,替小婳去了学堂,那不得大杀四方。要小婳说,什么二姐姐的绝美诗词,五妹妹的绝佳小赋,都只是手下败将。”
观夏站在屏风旁,轻笑了一声。
季窈淳躺在病床上,脸色没有一丝血色,露在被褥外的手纤长而枯瘦,还有数不清的针灸痕迹,她废力抬手,抚摸着姜婳的头,温柔道:“都是胡话。”
姜婳鼓起脸,随后又即刻满眸笑意,从观夏手中接过已经温度适中的药,开始碎碎念:“才不是胡话呢,不过,姨娘得用药了。大夫说,这次的药会比上次苦一些,不过没关系,小婳帮姨娘尝过了,只苦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说着,姜婳用一只手比了一个一小点的手势,随后小声嘀咕道:“小婳知道姨娘不喜欢苦和涩的东西,要不是上次在药中加糖被大夫骂了,这次我就多加一些。明明我翻遍了医书,也没有看见药中不能加糖的话。下次小婳再去问问别的大夫,一定是这个大夫医术不精,加那么三四五勺糖能影响什么药性呀?要小婳说,药就得配糖,这和诗文配酒,打虎配药,有什么区别?”
姜婳一边碎碎念着,一边轻柔地给姨娘喂药。
季窈淳缠绵病榻多年,哪里还在意这药苦不苦。这些年喝下来,嘴里早就没味了。她轻咳一声,苍白的唇上的裂痕也随之颤动,枯瘦干瘪的手指尖点了一下姜婳的手:“又在胡说了。”
闻言,姜婳小脸直直对着季窈淳,随后微微挺起胸膛:“姨娘说的对!”
季窈淳无奈摇头,这微小的动作几乎耗费了她大半的力气,随着她猛地咳嗽一声,原本眸中满是笑意的姜婳,脸上笑意顿时有些凝住,担忧从她眸中快速闪过。不过,她很快她就恢复了平常模样,撒娇着帮姨娘调整了下木枕的位置。
到这时,季窈淳精神已经不太好了,一眼望去,看着眼眸昏沉,曾经的美人面枯黄而苍白,干瘪的躯干已经快承载不起动作。
姜婳知晓自己再舍不得姨娘,也得让姨娘休息了。她正准备告别,就听见姨娘问道:“夫子、那边如何了,咳,咳,上次夫子罚你、抄写的诗文,抄写完了吗?”
姜婳知晓姨娘在意她的学业,她原是该说些让姨娘开心的话的,但她不想在姨娘面前撒谎,所以一边看着姨娘的脸色,一边小声道:“没抄写完,太多了,小婳还要再有几日才能抄写完,但是夫子,夫子告假啦。”说着,看着姨娘并未如何变的脸色,姜婳小心翼翼道“说不定,还要换夫子呢,那小婳就——”
姨娘一声轻咳声,姜婳顿时仰头撒娇,眨了眨眼:“姨娘,真不是小婳在胡说,是上次哥哥偷偷同我说的。”
“他也要你偷偷放了夫子罚下的抄写?”季窈淳又是咳嗽几声,脸色愈发苍白,唇上的纹裂是白的,却恍若要渗出血。
姜婳心中一紧,只想快速结束话题,让姨娘早些休息。见姨娘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她不想让姨娘发现她的异样,像平日般弯起唇撒娇:“那自然是......没有。“随后极小声说道:“哥哥不知道抄写的事情。”
季窈淳温柔地看着姜婳,小婳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怎么爱读书。这些年若不是她和姜玉郎总在小婳耳边念叨,姜府的夫子怕都要被气走几个。她精神有些恍惚,思绪也图囵般转着。说来也怪……这孩子不喜诗书,却格外喜好佛经……季窈淳已经有些昏睡过去的迹象,但是还是睁开了疲惫的眼:“小婳,祖母那边的佛经抄写好了吗?”
看见姨娘如此,姜婳眼眸一热,垂下头,依依不舍蹭了蹭季窈淳:“还没,那姨娘早些休息,小婳这便去抄写了,晚些还得给祖母送过去呢。”
“去……”不等说完,季窈淳已经彻底晕过去。
姜婳忙将被褥整理好,随后仰头,不停地眨眼。她告诉自己,她不能哭,姨娘没事,一定会没事的。只是现在身体不好些,六年都过来了,以后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等到,等到她及笄了,姨娘还会同她去吃姑苏最甜最甜的糕点,什么糖藕,松鼠桂花鱼,她都给姨娘买上数份。
等到调整好情绪,姜婳深深看了姨娘一眼,随后被观夏搀扶起来,出了门。
观夏将姜婳送回屋后,又从桌下拿出抄好的佛经:“小姐,这周要送过去的佛经,前些日就抄完了的,小姐今日,就休息休息吧。”
可姜婳已经提笔在书案上写了,抄写得多了,那厚厚几本佛经,她都烂熟于心。听到观夏的提醒,她手中的笔也没有停下,眼眸中多了一丝坚毅,小声道:“祖母喜欢,多些总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