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路失败

作品:《365天环游世界

    来巴黎是在一个明朗的下午,音乐,文学,友谊,一切都恰到好处;离开巴黎是在一个雾蒙蒙的早晨,最乐观的人也会在天气的“配合”下感到忧郁。


    安徒生闷闷地收拾着行李,对这次虎头蛇尾的旅行充满怨念,尤其是对无意中瞥见的、属于异能力的世界充满怨念。


    他在丹麦总共见过两位异能力者,一位是镇上的克里克医生,一位是他的文学老师,两人都把自己的特殊能力藏得严严实实,安静地过着普通生活。若说从前还会觉得“才能都是天赐,浪费才能便是浪费恩典”,如今,他是完全能理解两位异能力者隐居的心愿。


    追求幸福和安定是一种本能,平静度日,总好过被卷入一场又一场的争端里。异能力这种力量,不过也只是某一方面的特殊才能而已,就像有些人记忆力特别好、有的人精力特别充沛一样,应该是作为成就人本身的一个助力出现,而非代替了“人”,成为生命里的主旋律,更不应该异化“人”,使其拥有者的天性和其他才能被忽略和压制,不得不成为类似工具的东西。


    波克兰先生和他的学生们都是很好的人,在卢浮宫时的波德莱尔也不是坏人,但是在异能力的影响下,事情就突兀地变化了起来。


    【不过,作为一个普通人,思考这些也没多大意义……】


    行李箱里没多少东西,主要就是换洗的衣服和生活用品,最重要的是一本旅游手札,里面剪贴了音乐家朋友们送的乐谱手稿、安东尼画的小星球,还有德拉克洛瓦看他心情低落、友情赠送的几张墨迹图形——在搞文艺的众多朋友当中,唯一的心理学者总是能给他打开新世界大门。


    据德拉克洛瓦的说法,这种图形的大名是“罗夏墨迹测验”,用来投射人格的,如果感觉自己精神不太正常,随时可以打电话给他,他可以帮安徒生诊断一下精神状态,万一天有不测,他还能给安徒生联系靠谱的疗养院。安徒生满头黑线地接受了他的好意,默默决定只把这些小小的图片当成艺术画去收藏。


    之前手腕受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李时珍医生送的药膏还有剩余,装在一个雕花的圆木盒里,被安徒生珍重地放在了行李箱最里面。乔治·桑送的那几本法语书,他并没有全部带上,只是挑了一本比较轻薄的,放进箱子。


    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安徒生用力地拉起拉链,然后拎起拉杆,摸了摸胸口挂着的小鲸鱼,给远在丹麦的亲友们发了行程报备,准备出发去机场。


    *


    直升机降落在停机坪上,机身上绘着常青藤和七颗星星,象征着最早创建特殊战力总局的八位前辈。他们大都出身上流社会,在异能力者被当做异类恐惧的时代里,利用自身资源优势,从僵化的政局中硬生生开辟出一片属于异能力者的生存空间。虽然,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当年的创始者们已经尽数离职,但他们的象征物还是作为总局的标志流传了下来。


    穿着白裙的少女首先从直升机上跳下,轻盈地落在地面,裙摆像花朵一样绽放。金发碧眼的青年紧接着从飞机里往外探头,神情担忧,朝女孩絮絮地叮嘱了几句——女孩不高兴地嘟起了嘴。青年叹了口气,也从直升机上下来,手里攥着一根链条,链条的尽头拴着德国人的手。


    链条忽地绷紧。


    青年沿着链条看去,发现海涅死死地攀着座位,一动不动。他有些意外,因为这个德国人一路上都相当配合,没道理在此刻反抗。他连玛格丽特都打不过,遑论不远处还有三位巴黎的超越者同僚,现在挣扎,只会被毫不费力地镇压而已。


    “你为什么不下来呢?”他迷惑地问。


    “下去?”海涅声线颤抖,掌心已经出了冷汗:“去特异点送死?”


    “……特异点?”青年警觉,“你说什么?”


    “我的异能力可以看到别人的异能状态,巴黎现在已经成为两种强大异能力碰撞的战场,随时可能变成特异点,”海涅狠狠地拽了一下链条:“看在你没对我动手的份上,我建议你赶紧上来,现在走还来得及——”


    青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海涅突然又松开了链条,颓然地瘫在了座位上,神情相当安详:“算了,已经来不及了,死就死吧。但没能死在德意志的国土上,真是悲伤啊……”


    青年转过身,惊愕地发现四周的景物在渐渐融化,手中的铁链也突兀消失,耳中听不到人声,连玛格丽特也与他失去了联系。


    污黑的浓雾自上而下倾泻,像是冰山崩塌般势不可挡,将视野中的世界化作深不可测的深渊。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感到寒冷刺骨,浑身战栗。


    *


    万籁俱寂,可幻听仍然没有消失。


    维克多·雨果捂着耳朵,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仍然无法从无尽的哭嚎与诉苦中逃离。种种凄惨的景象灌入脑中,穷困劳累、肋骨根根可见的男人,短裙包臀、妆容浓艳、眼神悲哀的女人,食不果腹、面黄肌瘦的孩子,小巷深处破旧的枕席,河水中横死肿胀的尸体……


    被资本家压榨的工人将怨气发泄在更加不幸的同事身上,象牙塔里的学者为虚名争论不休;有的人民在挨饿受苦,有的政客在相互攻讦;少年的满腔热血不再是骄傲,满腹经纶只带来无穷的悲哀与苦恼。


    被伤害者亦伤害他人,众生皆苦,皆陷在无可挣脱的泥潭里。


    巴黎在流血,在哭泣,早在苦难以凶案的形式袒露爆发之前,她就已经伤痕累累。


    那不是幻听,是人民的声音。


    【生活是挣扎,生活是战争,无人施以援手。】


    【日复一日,口袋里的钱只够一周生计,交房租,买东西。趁身体健康,不停工作;趁体力充足,不停干活,否则就忍饥挨饿。家里有孩子嗷嗷待哺,身体沾染重病,仍要感谢老板,因为你得庆幸有一份工作。】


    【新的一天又将到来。】


    【多活一天,是为了什么?不过是少活一天。】


    闻所未闻的景象比血腥的命案现场更使人痛苦,因为后者只是异常,而前者却是常态。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夹杂在哭泣之中,低声诉说着所谓判词。


    “愚昧、过失、罪孽、吝啬,盘踞我们的精神,折磨肉身;我们喂养讨喜的悔怨,如同乞丐滋补身上的蚤虱。”


    “我们的罪孽冥顽,懊恼寒怯,而告白,意在优渥的回报,欣然返回泥泞小路,相信卑劣的泪水能洗涤一切污痕。”


    “匕首,毒药,纵火,强/奸,以妙丽的素描点缀。”


    黑雾在判词中翻滚汹涌,意图蒙住他的双眼。


    维克多·雨果紧紧握着拳头,咬牙对抗这一极有感染性的声音:“泪水……并不是卑劣!罪恶和黑暗是异常的,你怎么敢将它视为人之本性,进而抹杀人的光辉?”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让他相信: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点原始的火星,一种来自上帝的素质,在人间不朽,在天上不灭,可以因善而发扬、鼓舞、光大、昌炽,发为奇观异彩,并且永远也不会完全被恶扑灭。


    人心难道像矮屋下的脊背一样,因痛苦压迫过甚而蜷曲萎缩变为畸形丑态,造成各种不可救药的残废吗?


    两股看似相似的黑雾在巴黎上空碰撞,居于上方的那一股纯粹而凝实,沉重地压下,居于下方的那一股的中心燃着赤红的火光,毫不畏惧地与其对抗。


    *


    一九九一年五月记特殊战力总局加密档案


    超越者维克多·雨果 “悲惨世界” 与夏尔·波德莱尔 “人造天堂” 冲突 ,空间与幻境叠加 ,将巴黎拖入特异点 。


    *


    几乎是在一瞬间,全球各大国的情报部门都得到了这一爆炸性的消息——“法国巴黎被不明力量攻击,全市都被笼罩在黑烟之中?”


    英国,钟塔侍从的长官拍案而起,唤来精于探查的下属;德国,条顿骑士团整装待发,燕尾式的黑鹰旗直指巴黎;力量尚且不足以和老牌强国抗衡的美国也蠢蠢欲动,希望能借机咬上一块肥肉。


    镇守在法国其他城市的诸位超越者心下一惊,发现与总部彻底失联后,纷纷迅速赶往巴黎。


    局势陡变,争斗一触即发。


    *


    戴高乐机场T1航班楼安检处,有一个行李箱静静地躺在地上,它的旁边还有一部手机,屏幕跌出了蛛网般的碎裂,数十个来自丹麦的未接来电使它不停震动,可始终等不到那只接通电话的手。


    银色的鲸鱼焦急地上下翻飞,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要保护的那个孩子。


    *


    安徒生还没睁开眼,就先在凛冽的寒风中打了个哆嗦。


    他记得自己被一阵来历不明的诡异黑雾包裹,似乎被转移到了一片独立的空间里,连原本拿着的手机都突然消失了。然后……他似乎被传送到了一个怪异的地方。


    到处都是低矮简陋的房子,现代科技的痕迹消弭不见,来往的行人稀疏,穿着历史书里才会出现的粗布衣裙。


    早晨变成了黄昏,春天变成了寒冬,现代变成了古代。


    【这……又是异能力吗?】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为自己在离开巴黎的最后一刻还遇见这样的糟心事情。说是“几乎”,是因为在眼泪之前,他先打了个喷嚏,意识到相比起怨天尤人,此刻更值得思考的,或许是怎么在这个地方健康地活下去。


    他可怜而无助地抱紧了自己,感受到了世界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