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好梦成真
作品:《剑来》 大骊西岳距离处州还有很长一段山水路程,陈平安通过感受那支队伍中的蛮荒无名氏的气息,得出一个结论,陆台他们脚力不快,看样子他们没有直奔落魄山,而是选择先游览宝瓶洲山河。
无名氏能隐蔽气机,却无法遮掩─身浓厚的武运,自然瞒不过陈平安这位人间武道的“新任山主”。
一到陆地,暂时不用御风赶路,登岸的陆台立即就活泼起来,手中绿竹杖咄咄戳地,眉开眼笑道:“做人果然要脚踏实地。”
他建议一行人走慢点,多看看宝瓶洲这座让蛮荒栽了大跟头的风水宝地。
张风海默默蹲下身,神色凝重,手指撮土。
大渎以北,都是大骊的国土。
当初那块泥板上边的谶语,有“陈君”一说,到底是陈平安的陈,还是白玉京大掌教儒家分身之一“李希圣"的陈,张风海依旧无法确定。
陆台旋转绿竹杖,嬉皮笑脸道:“还是没法子板上钉钉,盖棺定论??”
张风海站起身,默不作声。
闰月峰武夫辛苦,作为青冥天下的大道显化而生,先前游历蛮荒,有一种别样的身心自由,到了既无道祖也无白玉京的浩然天下,反而觉得要比在青冥天下更为拘束,就连每次呼吸都有一种凡俗瞠水的不适感。
袁澧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并不在意天下的走势,好像她的眼中,只有陆台,天下之晴朗阴雨,无非是身边陆台心情的阳光阴霾,好奇问道:“既然夫君怕御风,为何不使用上乘缩地法?”
陆台已经懒得与她计较夫君称呼了,摇摇头,“学了好几手,不敢用而已。大师父提醒过,唯有阴阳家修士,尽量不要使用与光阴长河有所牵涉的缩地神通,否则很容易误入歧途,或是看见一些不该看的东西。随便泄露天机容易出问题,直不隆冬撞见天机更是天大的麻烦。”
他的二师父,则是浩然天下的剑术裴旻,好像与陈平安也有过一场问剑。
奇了怪哉,好像两位不记名的师父,跟陈平安都很不对付。无妨,山上恩怨,各论各的。
无名氏提醒道:“陈隐官显然已经察觉到我的迹象了。”
张风海点点头。
师行辕笑着拱火道:“你们都是最顶尖的武学宗师,就不想亲身领教武学十一境的拳脚力道?”
辛苦神色木讷。
相较于张风海和陆台是为了见陈平安,辛苦更想要与自己的“同道中人”见上一面,例如蛮荒的暑刻。
无名氏无奈道:“何必触霉头。”无名氏跟白景一样,都是被白泽叫醒的远古大妖,剑气长城跟蛮荒天下长达万年的仇恨,跟他们其实都没什么关系,白景早就跑到了浩然,竟然投靠了落魄山,至于无名氏则被老瞎子“相中”,给李槐当了几天的贴身扈从,又被张风海说服,将谱牒落在了闰月峰。
万一这
位末代隐官不讲半点武德,装模作样说什么机会难得,不如你我双方撇开阵营不谈,单以纯粹武夫身份,借机切磋一番,痛快问拳一场.......无名氏能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不打,不像一位早就跻身神到一层的武学宗师,打了,可能就不再是止境武夫了。
毕竟这位隐官在蛮荒名气极大,至于名声好坏,属实一言难尽。
陆台神采奕奕,挥动拳头,朗声道:“到了这边,山上渡船是一定要乘坐的,热闹极了的市井庙会是一定要逛的,咱们浩然独有的城隍夜审也是一定要看上一看的,若能碰见山神娶亲、水神娘娘的行云布雨,岂能错过呢......对了,此行一切开销...…”
袁灌立即搭话,“管家婆包圆了!”陆台置若罔闻,只是使劲瞪大眼睛,看着在旁人看来普普通通的山水景象。
他就像一个饿坏了的人,原来浓郁的思乡之情,也能教人饥肠辘辘,这就是乡愁啊。
吕碧霞忍不住调侃一句,“你这家伙,终于还魂了。”
在青冥天下那边,陆台总有一种游戏红尘的玩世不恭,到了游历蛮荒的时候,也差不多,直到这一刻,才浑然一变。
离乡多年的陆台怀捧绿竹杖,怔怔出神,他心中所思所想,其实只有一句话,浩然还在。
张风海说道:“虽然不着急去落魄山,但是也别太耽搁行程了。”
陆台回过神,笑道:“宗主说了算。”
张风海突然问道:“还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陆台一愣,笑道:“当然!”
张风海淡然说道:“如果真有别的心思,记得提前说,我好早做准备,不要临时变卦。”
陆台还是老样子,小鸡啄米状,低头拱手道:“属下谨遵宗主法旨! ”
随后他们进入一座人烟稠密的海边府城,陆台一边掏出那摞临时仿造的关牒,一边与城门士卒套近乎,伸手挡在嘴边,神秘兮兮道:“我跟你们国师是挚友,以前一起闯荡过江湖,关系莫逆,过命的好兄弟!”
府城校尉瞥了眼陆台,看傻子一样。
仔细检阅过这拨桐叶洲修士的关牒,校尉大手一挥,放行。
等到一行人入城,校尉立即让手下通知府城衙署,说来了拨从桐叶洲那边逛荡到此地的修士,为首之人,关牒名为夏雪人,道号少侠......太他娘的挑衅了,坑蒙拐骗也不知道捣鼓几个像样一点的名字。
只是很快府城这边就收到了来自西岳储君之山的一道公文,说不用管这拨外乡人。
校尉得到上边的指示,在城门口呆了半天,揉了揉下巴,今儿真是长了见识。
无名氏还是第一次走入浩然市井。
蛮荒那边当然也有世俗王朝和大城巨镇,两相比较,除了有肉眼可见的粗粝、精细之别,无名氏总觉得还有更大的差异,却说
不上来。
经过一个路边摊,陆台邀请众人歇个脚,吃一碗价廉物美的海鲜面。
陆台好像猜到了无名氏的心思,
笑着解惑道:“差别就在一个‘果然'',一个''竟然''。”
无名氏却是更加疑惑,“何解??”山上神仙看待热闹异常的人间,说得好听点,就是红尘万丈,功名利禄容易缠缚道心,说得难听点,无非是个抬抬脚就能跨过的蚁绖,百年忙碌,到头来总是一场空。
陆台拿起筷子指了指天,腮帮鼓鼓,含糊不清说道:“假设,啪叽一下,城池毁了,在那蛮荒,不管是两位修士的斗法,还是某位心情不佳的大修士,路过了觉得碍眼,便随手丢下一记道法,劫后余生的蛮荒修士,大概会觉得果然如此,果然蛮荒城池里边很难出现一棵活过五百年的老树。在浩然这边,逃过一劫的老百姓,就会觉得那些山上修习仙法的,竟然敢如此悖逆行事,草芥人命,他们便要去跟官府告状,与山神投牒喊冤,向朝廷求个公道。当然,会有沉冤得雪,也可能石沉大海,各自再多出一个''果然''或是‘竟然''来。”
无名氏一笑置之,不打算跟陆台扯这些有的没的,蛮荒已经是万年、甚至是更久的老样子了。
文海周密倒是一心想要做出改变,结果如何?反正没有什么翻天覆地,只有一场身死道消。
他转头望向吕碧霞他们几个,好奇询问,“青冥也这样?”
吕碧霞如今是青冥天下十人的候补之一,她置若罔闻。
师行辕是仙杖派的祖师爷,道号“摄云”。
她跟张风海一样,都曾在镇岳宫烟霞洞内熬过一段不堪回首的艰难岁月。
师行辕还算幸运了,能够跟在张风海身边,并未如何受辱,还能够活着走出那座销仙窟。
可她还是说了一番心平气和的公允评价,“山下,自有道官住持公道,自有规矩和律法来分辨对错是非。山上修士,若是觉得官官相护,抑或是白玉京道官知法犯法,还可以选择敲天鼓,直接跟白玉京讲道理。”
陆台不光是吃完了面条和各色海鲜,还大口喝起了奶白色的汤底,他拿袖子擦拭嘴角,拍了拍肚子,“那些嘴上说、心里也信讲道理全然没用的人,都是没有真正吃过讲道理没半点卵用的苦。”
“但他们终究是幸运的,否则就会有苦说不出了。”
陆台自顾自说道:“总而言之,我们都是无比幸运的。”
浩然的夏日,如醇酒,远游归来的返乡人,像个醉汉。
他一招手,摇晃筷子,笑容灿烂道:“掌柜的,滋味好极了,再来一碗面!”
能够看得出陆台他们是一拨山上修士,路上行人多有侧目,视线有好奇而无畏惧。
陆台笑问道:“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迁就他们?”
一座边陲府城,游人如织,井然有序,
城内繁花似锦,凡俗安居乐业,稚子嬉闹。
陆台卷起一筷子面条,“他们又何尝不是在忍受我们呢?”
袁灌说道:“我们酒楼临近鱼市,就此取材,也能做出一碗不错的河鲜面。”
陆台拿筷子指了指她,“吃货!”
无名氏觉得自己必须多嘴提醒一句,“你们一定要小心那个白景,她是绝对不会讲任何规矩的,递不递剑,全凭心意。”
如果说身在浩然的陈平安,有些类似穿上儒衫的剑修阿良,行事不可能随心所欲,但是白景,她绝对不会为任何外物所拘束,而且无名氏也绝不相信白景到了浩然,没几天功夫,就会变成一个开始讲道理、守规矩的剑修。
第二场“登天之役”,谢狗也好,白景也罢,她的所作所为,跟万年之前的选择,本就是一致的。所以这并不是白景真的变了个人。无名氏这一生算是见过很多的得道之士了,但是在剑修白景身上,无名氏见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纯粹”。
后世所谓的纯粹剑修,纯粹武夫,终究差点意思。
师行辕疑惑道:“因为那场天地通的缘故,白景跟那个黄帽青鞋的剑修,他们不是跌境都很厉害吗?”
无名氏何必如此忌惮?
因为递剑,一个近乎散道,一个失去了一把本命飞剑和曾经的十四境。
若非如此,恐怕落魄山打出“天下第一宗门”的旗帜,也没谁敢质疑?
当然,他们闰月峰,依旧可以跟巅峰时期的落魄山掰一掰手腕。
无名氏说道:“白景不可以常理揣度。”
只说先前在蛮荒,他们这些远古大妖都是久别重逢,有些确是投缘,有些则是貌合神离各怀心思,至于白景跟离垢见了面,瞧着是少女与少年容貌的两位,可就是半点掩饰都没有了,白景明摆着就是要当着白泽的面,跟离垢大打出手一次,换成浩然这边的说法,就是签订生死状,白景无非是想让白泽当个见证人。
至于白景为何如此针对离垢,不清楚。毕竟远古道士,谁没几本旧账。
能够跟白景称得上是一条道上的鲜明人物,无名氏思来想去,大概就只有萧慈了。
吕碧霞和师行辕,倒也想起一个性格相近的人物,家乡那边的十四境女修,吾洲。
师行辕小心翼翼以心声问道:“我们这次游历浩然,能够见到寇掌教吗?”
陆台笑道:“有三个呢,到底要见哪个?”
师行辕皱眉不言。
白玉京大掌教寇名失踪之前,他主持大局,一向是青冥天下最安稳的。
都说如果不是寇掌教的缺位,岁除宫那边绝不敢揭竿而起,也不会有那种影从云集的局面。
余斗管事的百年之内,天下如入秋冬,整座天下仿若噤若寒蝉。
等到陆沉接手权柄,有没有他陆掌教,好像没什么差别,白玉京就像不存在。
无名
氏问道:“为何不变更顺序?先陆沉,再余斗,后寇名?以此往复循环?”
既然三掌教陆沉是个不着调的甩手掌柜,那就干脆让陆沉先管天下,乱象一起,余斗的规矩如影随形,最后再让寇掌教职掌白玉京,让天下休养生息。
无名氏自问自答,“是因为三位师兄弟,不好打乱次序”
陆台击掌赞叹道:“真是个好问题!”
袁滢一时间也吃不准陆台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由衷称赞。
张风海始终不言不语。
辛苦说道:“天地生人何其不易,万物生发何等辉煌,难道就是为了让白玉京杀的。”
无名氏愕然,也觉自己失言,自嘲道:“是我禀性难移了。”
陆台摆摆手,晃了晃筷子,“既要有付出犯错的代价,也应当给予犯错的自由,至于在这中间是什么,白玉京其实把道理的大概讲清楚了,可惜却没有把道理真正讲透彻,所以就有了一个''天下苦那谁久矣''的说法,分明是对也不太对的事情嘛。”
张风海斜睨陆台。
陆台笑道:“容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几句也不行啊。”
大概是觉得聊这个话题气氛沉重了些,吕碧霞笑道:“马上就要见着那位年轻隐官了,心里还是有几分期待。”
她本以为蛮荒妖族希望年轻隐官入主天下、替换斐然,是一桩无聊的笑谈。
结果等到她亲身游历蛮荒,才惊讶发现蛮荒山上真心持有这种态度的修士,为数不少。
吕碧霞摇摇头,外边真是一个奇奇怪怪的世道。
看了眼张风海,对待任何食物,不管是山上真正意义上的山珍海味,还是山下的寻常吃食,张风海都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也不知道他是历来如此,还是在那烟霞洞待久了的一种后遗症?
若说白玉京与落魄山之间有一桩私仇,那么张风海与白玉京的关系,就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死结。
只因为张风海对白玉京的了解程度,绝非白玉京任何一楼一城的谱牒弟子所能媲美。
青冥天下的演变,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万年之前,道祖选址青冥天下。先后收取寇名、余斗和陆沉三位嫡传弟子,交由他们轮流管理天下。
陆续建造出五楼十二城,才有了如今这座完整的白玉京,世俗也随之奠定了道官治国的格局。
而这个张风海,按照陆掌教的说法,这家伙有望开启一段崭新历史,连同他陆沉在内的所有老古董,都会成为一部后世翻不翻都无所谓的老黄历。
所以这样一位被寄予厚望的道官,大道成就原本能够无限高远的人物,最终选择叛出白玉京,别说在外界看来,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就算是吕碧霞、师行辕他们,至今都没有从张风海那边得到一个确切的“为什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此次落魄山之行,是要缔结盟约?
这场既没
有大肆渲染、却也没有任何刻意隐瞒的见面,最终会不会影响到、甚至是直接改变家乡天下的走势?
吕碧霞不敢妄下定论。
他们已经习惯了让张风海拿主意。
青冥天下,余斗坐镇白玉京,是为当之无愧的正统,正在跟吴霜降、姚清这拨“道贼"对峙。
蛮荒,白泽领衔的蛮荒大妖,阵营中有天下共主斐然,道侣暑刻。但是如今也有了郑居中和萧慈的结盟。估计任何一位山巅修士,打破脑袋都想不到他们两个,怎么可能会走到一块去。
天外,浩然、蛮荒两座天下如渡船,循着一条既定的轨迹,它们依旧可能撞击在一起......
哪怕没了天上的周密,但是人间依旧不曾真正的定风波啊。
既然不会立即碰头,陈平安临时想起一事,让暖树他们先回落魄山,可以带着曹先生逛逛霁色峰和跳鱼山。他自己要走一趟刺史府,公事私事都有。至于待客,反正不着急,毕竟除了陆台是当之无愧的好朋友,陈平安跟其他人,可没什么交情,甚至都没见过一次面,何况陆台还不是闰月峰的宗主。
谢狗心领神会,跳鱼山花影峰才是重点,必须让甘次席见到曹组,沾一沾曹花丛的文气也好。
敏锐察觉到那支远游队伍当中,藏有一股极为熟悉的蛮荒气息,谢狗打算跟小陌说上一说。
无名氏?没名字没道号,凭自己如今的才情,帮他取个名字,还不是信手拈来,都是老乡,客气个啥。
等到山主走出这片书市,谢狗背对着暖树他们几个,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海螺,喂喂喂,在么在么。
很快从海螺里边传出一个妩媚嗓音,作甚?
谢狗嘿嘿笑着,“狐狸精,要不要见一位蛮荒故人?”
青丘狐主正在仙家客栈的屋子里对镜梳妆,随口问道:“哪个?”
那边的谢狗嘿了一声,“就是那个没名字的,一直提防着白老爷的家伙。
狐主细致描眉,意态慵懒道:“我跟他没什么交集呀,见了面也没什么可聊的,就不见了吧。”
谢狗不乐意了,“徐供奉,还是赶来见一见吧,如今我跟小陌都境界不高,怕弱了气势,被山主笑话。”
青丘狐主揉了揉眉心,对方也真是不要脸皮的货色,竟然都搬出山上的职务了。
谢狗依旧不依不饶,晓之以理过后,又有一番动之以情的措辞,“你是下宗的护山供奉,我是上宗的首席供奉,咱们姐妹就该同仇敌汽呀。”
青丘狐主哑然失笑,姐妹?就她们?
遥想当年,若是道上相逢,双方只会考虑一件事,谁吃掉谁。
时隔万年的白景和谢狗,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如今熟悉貂帽少女的,很难想象远古岁数里的剑修白景,是何等“野修”。
曾经对白景知根知底的,更难理解曾经自由自在的白景,怎
就如此狗腿了。.
徐娘也不与谢狗兜圈子,直截了当问道:“有可能会起冲突?对方阵营有很多好手?”
谢狗混不吝一句,“是敌是友,说不准唆,山上神仙翻脸比翻书还快。不过对方确实有资格鼻孔朝天就是啦,除了那个没名字,还有一个领衔的十四境修士,带着一个天下第二的武夫,一个天下十人候补之一,剩下几个也都不是啥庸手,牛气哦,真要比拼底蕴的话,如今咱们落魄山都比不过喽,气死人啦,愁呢......”
拙劣的激将法,徐娘微笑道:“那我就凑个热闹。”
那边的谢狗竖起大拇指,“仗义!”徐娘想起一事,轻声道:“我刚刚见到郑....先生了。”
谢狗迷惑,“谁?”
徐娘说道:“还能是谁。”
谢狗愈发奇怪,“总不能是垂涎你的美色,闻着腥味就来了,要收你作婢女吧?还是说他那边近期缺打手,打算挖墙脚,拉拢你过去,郑居中这么做事情可就不厚道了,骚狐狸,你可不能见色起意,见那郑居中相貌堂堂,远比咱们山主风流倜傥,就起了歪心思......."
之前在老瞎子的地盘,谢狗就见过郑居中,双方还聊过几句,这个姓郑的,语不惊人死不休,说话最能蛊惑人心。
“郑先生确实有邀请我重返蛮荒的意思,不过被我婉拒了。”
若是没有事先答应担任青萍剑宗的护山供奉,估计这位青丘狐主真就动心了。
“徐姐姐,牛气啊,给郑居中打下手,哪有拒绝郑居中来得耸人听闻呢......哎呦喂,先不聊,我跟山主要谈正事了。”
吃了个板栗,貂帽少女抱着脑袋,一脸谄媚望向那个去而复还的山主大人。
谢首席心虚道:“山主,啥时候回来的?”
陈山主微笑道:“刚到,没听到什么相貌堂堂,风流倜傥这些有的没的。就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不要随便对郑先生直呼其名。”
谢首席眨了眨眼睛,山主你自己如今不也偶尔为之?
陈山主说道:“当什么副山长,志向低了,直接当山主好了嘛。”
不愧是谢狗,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我这个人最实诚,山主可别w我。
陈山主点点头,“按照祖师堂议事的流程,你只需要先辞去首席供奉一职,掌律长命,就可以马上进行第二场议事,大家讨论新任山主人选,我可以亲自举荐你,加上前首席的威望和人缘,十拿九稳的事情。”
谢狗笑容尴尬起来。
陈平安陪着谢狗他们一起离开书市,走到城门口那边。
沉默许久,谢狗以心声说道:“山主,我是真的很想要当落魄山的扛把子。”
陈平安说道:“我知道。”
谢狗挠了挠貂帽,解释道:“不是官瘾的那种。”
陈平安嗯了一声,道:“也知道。”谢狗将信将疑。
陈平安笑道:“你想当剑道魁首。”大概就像老厨子说的,不管是从事什么行当,都不要做第二等的题目。
他们都是这样的,世道总是这样的,那么“我"又在做什么呢。
谢狗赞叹道:“山主,知己啊!”陈平安伸手按住那顶貂帽,“少拍马屁。”
县城客栈那边,临行之前,青丘狐主以心声说道:“老天师,我可能还需要告假一次,回趟落魄山。”
赵天籁正在观看一场中土神洲的镜花水月,都是学道人的切磋学问,说那“高孤三讲”。
他闻言笑道:“青丘道友,这种事情其实不必告知贫道。”
先前她与清风城寻仇,涉及到一位大修士跟浩然规矩的碰撞,干系不小。
可是她返回落魄山,那么不管这位青丘道友做什么,都属于家务事。
何况被青丘狐主称呼一声老天师,赵天籁也觉得有几分别扭。
青丘狐主哑然失笑。德行一局,便是真人。
龙虎山天师府那幅楹联,“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不是白挂的。
看来有机会是要去逛一次。还在处州城内的茅小冬,也很快收到了中土文庙的通知,立即以心声告知小师弟,“中土文庙那边的意思,很简单,建议你们不必见面,但是如果你想见他们,文庙不说话,没意见。”
陈平安毫不犹豫说道:“还是要见上一见的,当年陆台为了给我泄露天机,差点搭上性命,必须当面致谢。”
茅小冬点头道:“理当如此。”陈平安提醒道:“茅师兄,一定一定要告知先生,让他不必大肆宣扬此事,故意让整座文庙帮我一起承担后果。”
自己还不了解先生?
山上笑称文庙就是浩然天下最大的一座官场,其实也不全是戏言。
好像自己就从没有让先生真正省心过?
债多不压身,他跟余斗的私仇,或者说是落魄山跟白玉京的不对付,兴许浩然天下这边除了山巅,还不太清楚双方的恩怨情仇,但是青冥十四州,已经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这位陈山主,可不止有一场宝瓶洲的观礼正阳山,更有一场青冥天下的观礼白玉京。
茅小冬沉默片刻,“这个说法,就是先生跟亚圣、三位教主,还有学宫祭酒们一起商量过后,得出的结论。”
这次轮到陈平安沉默许久。
这件事,不止是又给先生添了麻烦,中土文庙那边也是要承担风险的。
茅小冬笑道:“董夫子说了,见个面而已,有什么好疑神疑鬼的,白玉京愿意多想就多想,文庙不必为此作出任何解释。”
陈平安沉默片刻,笑道:“茅师兄,我让山上准备了几斤野茶,记得取走,也分些给朋友。”
茅小冬会心笑道:“我一定让陈夫子在落魄山多待几天。”
茅小冬抚须而笑,喝茶喝茶。陈淳化其实并不介意在落魄山讲学一段时日
,老人甚至有想法让陈氏子弟来这边游学,至于晚辈们是在落魄山这边学到了书外的圣贤学问,或是剑术,抑或是拳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淳化问道:“为什么不与这位师弟转述马瞻的那个观点?”
茅小冬摇摇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内容,完全没必要转述。”
陈淳化问道:“是担心陈国师会多想?”
茅小冬说道:“山上腾云驾雾的神仙也要凡俗做,古来圣贤豪杰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陈淳化点点头。
在京城相遇,马瞻骂完自己和茅小冬之后,问了后者一个听上去就很欠揍的问题。
“为什么先生会对陈平安如此厚爱?”
当时茅小冬就急眼了。
不骂你马瞻,是我茅小冬看在昔年同窗求学的份上,打你一顿,我茅司业难道怕你个废物?
马瞻见茅小冬满脸涨红了半天偏没动手,这才继续说道:“除了大师兄和齐师弟,我们都未曾真正理解先生的学问。”
茅小冬冷哼一声,“我们是不全懂,你马瞻是全不懂。”
他们共同的先生,文圣的劝学篇,解蔽篇,还有非十二子,自然都是极负盛名的文章。
但是真要说文圣学问的大枢纽所在,当然还是那句“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茅小冬一开始以为是马瞻这个王八蛋,竟敢至今还在怨怼先生的偏心.....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茅司业就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不曾想马瞻在最后,却说出一番让他哑口无言的话语,“因为陈平安这个人!他这个人这辈子的言行和履历,就是我们先生学问根祇的最好注解,独一无二的‘无字''疏证!”
陈淳化突然说道:“还是要说。”茅小冬犹豫不决。
陈平安独自走在城内,记起第二次远游剑气长城,城头上,陈平安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左师兄,左右也见到了所谓的先生关门弟子。一个不喊左师兄套近乎,另外一个有着不太好看的生硬脸色,凌厉的眼神、言语,
毫无遮掩,清楚表达了对所谓小师弟的不满意,汇总起来,其实就三个字。
“就凭你?”
师兄刘十六是主动到的落魄山,刘师兄欣然接受了他这个小师弟。
大体上是温和的,当然也会略带几分促狭意味,好像也只有一句话。
“就是你啊。”
陈平安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貌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的刘师兄,当年就非常擅长拱火和装傻,当然还有置身事外的本事,都是行家里手。老秀才每每返回学塾,瞧见了鼻青脸肿的小弟子,一旁梗着脖子的二弟子,老秀才总会责备一旁看热闹的崔欃,你怎么当的大师兄?!
却几乎从没有骂过躲得远远的刘十六,老秀才至多就是跺脚,转头埋怨一句,你力气大,怎么就不拦着小齐跟左呆子呢。
想来崔东山打死都不要再当什么大
师兄,以至于故意让裴钱当大师姐、喊他小师兄即可,也是那会儿落下的心理阴影?
大师兄似乎一直不喜欢跟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
那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到底是什么,无从知晓了。
陈平安缓缓而行,抬头看向天幕。
哦豁,天边的火烧云,漂亮得不像话了。
既像是怀揣着无限希望兴冲冲来到人间的朝霞,又像是对人间无比眷念姗姗而行的晚霞。
好像与齐先生的分别,还在昨日。
听见了茅师兄的心声,陈平安沉默片刻,忍俊不禁,眉眼飞扬道:“茅师兄,马师兄的那些话,是对我这个师弟的最大褒奖。我怎么可能为此伤心,只会觉得....想喝酒!”
陆台放下筷子,再次仰头端碗喝完面汤,笑问道:“掌柜的,就不怕我们不结账吗?”
憨厚汉子搓了搓围裙,腼腆—笑。
袁问道:“收雪花钱吗?”
才刚登岸,她没有准备黄白之物,兜里更没有半颗铜钱。
掌柜连忙说道:“客官,摊子小,找不开钱的。”
十几碗海鲜面,才多少点碎银子,传闻神仙惯用雪花钱,一颗就能折算千两纹银。
袁灌在桌面放下一颗雪花钱,笑道:“不用找钱就是了。”
掌柜吓了一跳,“那怎么好意思。”袁笑道:“我们大饱口福,”
她虽然跟陆台在青冥天下那边开过酒楼,其实她这辈子就没为神仙钱犯过愁。
汉子突然问了句,“客官们是从北边来的神仙?”
袁澧疑惑道:“哪个北边?”汉子说道:“北俱芦洲。”
若他们是从那边来的神仙,摊子虽是小本买卖,也能咬咬牙,不收钱就是了。
回到家里,在管家婆那边也能有个说法,尤其是蒙学的俩孩子,他们会开心的,明儿去了学塾,估计还会跟同窗们吹嘘一番,我爹昨儿请北俱芦洲的神仙们吃饭......汉子自顾自乐呵起来。
袁灌摇摇头,“不是。”
关键她还补了一句,“我们是从桐叶洲来大骊游历的。”
汉子愣了愕,默默收起那颗雪花钱,也懒得说什么客官慢走的场面话了。
袁灌看了眼陆台,陆台反瞪一眼,谁让你画蛇添足自报门户了。
陆台故意问道:“先前吃土,尝出了什么味道?声华实寡,危国亡土?”
张风海摇头道:“国势鼎盛,蒸蒸日上,绝无半点衰败迹象。他这副道身,还在往上涨。”
熙熙攘攘的街道,陆台打了个饱嗝。
人心并非虚无缥缈之物,一国民心更是肉眼可见。
这家伙!宛如一场好梦成真。真被他在大夏天里堆出了个雪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