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清明上河图

作品:《寒门宰相

    瑶津亭中。


    章越与天子都坐在向太后身前。遂宁郡王则乖巧地端坐在一旁。


    亭外荷塘映着晨光,锦鲤在池中游弋。


    向太后指着这瑶津亭对章越道:“今日召卿家有两件事。”


    章越微微欠身:“臣恭听太后懿旨。“


    向太后笑了笑道:“第一件事是朝臣说皇八子出阁读书的事,此事不知卿家有什么高见?”


    章越道:“启禀皇太后,大臣们的议论,臣听说皇八子聪明过人,对绘画书法尤有所长,本来出阁读书时日还早了些。”


    “不过臣今日见来……倒觉得有此必要。”


    众人一愣,章越这是做什么?


    却见章越起身仔细打量遂宁郡王。


    遂宁郡王在旁大着胆子与章越对视一眼,却见章越眼神一厉,顷刻间不寒而栗。


    “宰相之尊原来是如此,孤王是见识到了。”对方心道。


    章越打量结束继续道:“臣以为皇八子果真聪明,但似有些轻佻……而非聪慧之相,臣以为当挑选儒师严加教导。”


    “轻佻!”


    遂宁郡王心底大惊,得这样一个评价并非好词。


    向太后与天子心道,章越对遂宁郡王莫非有什么成见?


    一般而言,宰相不会轻易结交皇子,更也不会去得罪皇子。


    向太后心道,莫非章越是投靠了朱妃?


    还是不愿意掌握皇嗣?


    天子也是如此想的心道,章卿果真善于识人,遂宁郡王不过初见,却一眼道出的他的性子。


    遂宁郡王聪明是聪明,但厚重上似有些不足。


    轻佻二字,朕亦如此觉得。


    帘后向太后问道:“章卿,聪明与聪慧有什么不同?”


    章越徐徐道:“闻一知五,举一反三是聪明。”


    “知是非,辨美丑,明善恶。学学问,不如明学问,能自诚明者,更不容易。”


    “不过这些都罢了,真正聪慧者在于愿景,有大愿景,并始终朝此而行,这才是聪慧。”


    向太后听了章越之言,似有明悟。


    “出阁读书……”向太后似在斟酌。


    遂宁郡王哀求地看了向太后一眼。


    向太后道:“八大王年纪还小,老身本要留他在身旁多几年。”


    向太后很快恢复从容:“卿家此言,倒是提醒了老身。“


    她轻叹道,“既如此,便依卿家之意,择良师严加教导。“


    章越微微点头,他用意就是把遂宁郡王从内廷深宫妇人之手中拽出,让大臣们对他施加影响力。


    将皇嗣培养权让外朝与内廷共享。


    以后皇嗣谁属,在皇帝没有决断下,要由大臣们商议决定,非出自深宫妇人之手,也不是哪个宦官。


    位置一定要把住了。


    向太后没有在此事纠缠,有些出乎章越意料。


    垂帘后向太后伸手遥指远方:“章卿觉得这瑶津亭景致如何?“


    章越看了这瑶津亭,这瑶津亭花费自是不少,当初是章越辞相后,蔡确,宋用臣为天子所修建。若章越在位,或不会那么轻易同意,至少不会任宋用臣一夜之内,将汴京全部荷莲买尽给天子赏玩解闷。


    宋用臣也不敢如此。


    权力没有制约,确实可以任性。


    章越环视四周,只见亭台水榭,极尽奢华。


    章越答道:“真乃匠心独运。”


    天子道:“朕看隆佑宫和慈安宫都年久失修了,故想修葺一番。”


    向太后笑道:“天子纯孝,老身心底甚慰。只是隆佑宫尚可,慈安宫确实该好生修葺。”


    章越看了帘后向太后一眼。


    旋即章越又看向天子,天子有些紧张。


    瞬间明悟其中深意。


    【什么太后要修园子?把海军经费给停了】,这桥段怎么这么眼熟啊。


    可以想象,一定是有内宦或者什么人在太后耳边进言。


    朝廷平了灵州,党项降伏,章越权力太大,威望过高,有功高盖主之嫌需得遏制则个。


    不如以修个园子的名义,扯一扯他的手脚。


    也让天下知道谁才是朝中的顶梁柱。


    他不动声色地躬身:“陛下仁孝感天,这些年全赖皇太后支持,方打赢了灵州一役,天下臣民无不感激皇太后之恩德。”


    “臣当遵旨办理。“


    帘后向太后一笑道:“章卿不会让老身失望。”


    章越且想是,答允下来,后面想个办法如何拖着。


    在朝中就是利害之地,矛盾集中,真不如在地方为一路诸侯来得爽快。


    他从瑶津亭缓缓离去心道,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我自挡着,儿郎们各自用力。


    ……


    凉州。


    大宋最西陲。


    王厚骑马率大军从兰州抵至凉州,身后是绵延不绝的辎重车队。


    昔凉州故地非边陲的荒凉景象,而是一副开拓进取的画卷。


    夯土筑城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这是为茶马互市所修的帐篷城,而另一面新开垦的梯田在陇山山脉间远远铺展开来。


    元祐二年的春风里,凉州这条丝绸之路咽喉要道,正在经历自盛唐以来最彻底的重生。


    凉州的制度与宋制不同。凉州多年征战,土地荒芜。


    所以凉州实行是唐朝时的均田制,每丁授田二十亩永业田。


    王厚记得要不要在凉州实行均田令,还引起了朝中大臣们的争议。


    因为宋朝不设田制,突然在凉州实行均田制好吗?


    最后还是章越拍板,可以先试一试。


    于是凉州试行永业田,不同于熙河路各州都是商人权贵抱着钱来买田,再雇佣当地人耕种。


    凉州禁止土地买卖,以永业田下授。


    关陇,陕西都土地兼并严重之地,所以无田百姓甚多,听说章越在凉州愿授永业田招揽百姓,纷纷从关西随着商队迁徙至凉州。


    百姓实行在洮河谷地早已推行的代田法,竟使得农具垦殖的坡地亩产竟超过关中平原。书肆里用西夏文、吐蕃文与汉文对照刻印《齐民要术》,将宋朝的农垦传播至西域。


    朝廷再从授田百姓中招募为军,这如同于唐朝府兵制。


    数年间凉州招募汉民蕃民达十万之多,充实了当地人口。


    最要紧的还是商业,凉州还设立市易务,交引所,用盐钞茶引等信用票据在番汉之间通行贸易。


    一名吐蕃少女还因出色织毯手艺,居然被破格擢为凉州匠作监吏员,其设计的莲花纹驼绒毯经西域商队远销大食。


    现在凉州城中百人以上的驼队比比皆是,甚至有千人驼队往返于西域。


    宋朝数年的经营,持续不断地通过战争和商业反哺,激活了凉州城的经济,使之真正成为了丝绸路上塞上明珠。


    王厚大军抵至凉州府休整了三日,再度西进,这一次目标是河西四州。


    河西的朔风呼啸掠过祁连山巅。


    归义军的老卒为向导,熙河路经略使王厚调集蕃汉精兵三万,沿祁连山北麓西进。


    大军三军,出动民役则要有六七万,其中物资大多是由兰州搬运至凉州就算过半民役从凉州本地承担,但熙河路所耗亦是不小。即便如此,凉州已成为大宋出征西域的重要后勤支撑点。


    这不得不说是凉州这些年屯垦开拓之功。


    王厚沿途却见山势陡峭,雪峰连绵,山脚下冰川融水汇成湍急的溪流,冲刷出深谷险壑。


    大军沿古道前行,两侧是嶙峋的黑色山岩,寸草不生,不远处绿洲如珍珠般散落在黄沙之中。


    沿途可见废弃的烽燧、坍塌的城墙,枯死的胡杨,那是盛唐安西都护府的遗迹。


    这与当年沦陷在党项之手的凉州城亦是一般景色。


    而今风沙侵蚀下,夯土城墙已斑驳不堪,但残存的箭楼仍倔强地屹立,仿佛忠诚的唐时河西老兵正等待王师的归来。


    这里曾是丝路繁华之地,商旅驼队络绎不绝,而随大唐国势的衰颓,吐蕃、党项、回鹘的割据而荒废。


    王厚取了皮囊痛饮一口烈酒问道:“青唐部的兵马正在何处?”


    熙河路兵马钤辖王赡,兼熙河路第三将,总管熙河路第三军,此乃其父王君万旧部。


    这一次统帅第三军追随王厚征讨河西,王赡手持羊皮地图指道:“温溪心率军扫荡草头鞑靼,黄头回鹘的驻地,这里是阿里骨的根本。”


    “之后会北上与我军合攻于瓜洲沙州!”


    王厚问道:“阿里骨主力何在?”


    王赡往图上一指笑道:“正与党项苦战于阴山之下!”


    王厚闻言哈哈大笑。


    王赡无不讥讽地道:“听说他给司空呈递“愿为朝廷前驱讨贼“的血书。”


    “也不知司空有无搭理。”


    阿里骨明知宋军是夺取其河西四州的,却不敢应战反是北上与党项兵马力战于阴山下。


    阿里骨并不是傻,而是想宋朝念在对方还有用处,给他留一条生路。


    王厚大军抵达甘州城下,当地汉民闻王师至,箪食壶浆相迎,沿途番女向宋军献上花环。


    甘州郡守不战而降,献出了个甘州城。


    数名白发老者伏地泣曰:“六十载矣,终再见汉家旌旗!”


    父老请起!“王厚扶起跪拜的老者们,当众宣读盖有政事堂紫绫大印的敕令:“诏曰:复汉唐旧疆,当施新政。河西四州免赋三年!”


    围观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党项语的欢呼——原来章越特意注明“蕃汉一体均沾恩泽“,连昔日西夏统治时期的税吏也可重新登记为民。


    随着通判开始登记隐户田亩,同时对于降伏蕃部,还下发专供蕃部头人子弟入读太学的“文牒“。


    王厚走到城下看着一面石碑上疏【大唐张掖郡】不胜感慨万千。


    王厚爱惜地将石碑擦拭干净,并郑重一拜。


    登上不战而降的甘州城,城楼上的王厚远眺祁连雪峰对王赡,种朴道:“我要是汉武帝,我也要征服西域,看这黄沙驼铃响,葡萄沾月霜,醉酒篝火旁,玉人舞飞天。”


    甘州降伏后,王厚留下种朴率一万五千大军驻守甘州后,亲率大军继续西行。


    肃州守将拒绝了宋军要求其投降的请求,王厚也没有攻城,而是率军抄掠人口和牛羊粮食,或者分兵攻打小城寨。


    远征顿兵于坚城之下,乃是兵家大忌。


    一时之间宋军或威逼或利诱,引甘州百姓往凉州而去。


    不过甘州百姓大多还是情愿地携家带口而去,不少归义军当年留下的百姓更是主动替汉军宣传。


    凉州以及新降伏的甘州缺乏的也是人口。


    负责抄掠人口的乃是王赡,对方手段丰富,顺手将当地牧场和民宅全部焚烧,这招当初在攻打凉州城时,王赡就使用过,眼下可谓是驾轻就熟。


    王厚率军西进至瓜洲城外,沿途焚毁肃州牧场,迁走人口,肃州守军龟缩城中,不敢出战。宋军如入无人之境。


    斥候飞马来报——


    “报!阿里骨率军回师,前锋已至瓜洲!”


    王厚勒马远眺,只见远处尘烟滚滚,蕃骑如黑云压境。


    他冷笑一声:“此阿里骨真枭雄,一面以血书示弱,一面却想断我归路?”


    沙洲城外,两军对峙。


    宋军以重步兵结阵于前,长枪如林,大盾如墙,神臂弓手隐于阵中。王赡率党项直的轻骑游弋侧翼,随时准备截击。


    对阵阿里骨亲率主力列阵。他本与党项鏖战阴山,闻宋军抄掠河西,急调精骑回援。此刻,他身披铁甲,目光阴沉。


    他的手下都是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精兵,莫约有一万骑,其他都是裹挟而来的各个蕃部。


    他本以为王厚会趁机攻打肃州城,他好以逸待劳,没料到对方却绕坚城而过。


    “宋军远来,粮道漫长,只要拖住他们,待其粮尽,必退!”阿里骨咬牙道。


    两军先是试探交锋。


    阿里骨命手下蕃骑率先发动,千余轻骑如旋风般掠向宋军侧翼,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宋军阵中号令骤起,盾墙竖起。


    王赡冷笑,挥旗示意。埋伏于沙丘后的宋军弩手突然现身,三排连弩齐射,蕃骑人仰马翻,溃退而走。


    旋即王赡率党项直杀出,阿里骨立即催动本部精锐骑兵拦截。


    两边各自千余骑兵呼啸而出,顿时刀枪相向,一瞬间不知多少人落马。


    王赡勇不可挡,在两骑相交之间,连扫数名番将落马,阿里骨心腹大将正要挺枪上前,却见王赡之马如风驰电闪般而至。


    两马相交片刻,王赡长枪贯入对方身子。


    王赡左右亲骑大喜,一名小兵当下割下对方脑袋,挂于马颈上。


    阿里骨上千亲骑顿时溃散而去,回寨清点折损大半。


    阿里骨见此一幕,脸色铁青。


    此后一连数日,两军小规模骑战交锋不断。宋军步兵则稳守营寨,阿里骨指挥蕃骑屡次袭扰皆吃了一点小亏。


    数日后直到朝廷诏书抵达——


    “王厚即刻班师,迁民安置凉州!”


    王厚接旨,环视沙洲城头飘扬的蕃旗,淡淡道:“阿里骨不过疥癣之疾,今河西大局已定。”


    顿了顿王厚有些遗憾道:“可惜没打到玉门关外看一看。”


    当夜宋军悄然拔营东归,携十余万河西百姓、无数牛羊战马,浩浩荡荡返回凉州。


    阿里骨得知宋军退兵,却不敢追击,他看到凉州方向已驰来援军,他只好默然收兵。


    他望着东方沉默许久,暗自长叹。


    河西百姓在宋军护送下东迁,沿途有人回望沙洲,一时在故土和新故土之间徘徊,顿时泪落如雨。


    扫荡完阿里骨巢穴的青唐各部兵马返回青唐。


    损兵折将的阿里骨献上降表,愿再割去瓜洲肃州,自己只保留沙州和伊州。


    ……


    章惇被贬至杭州后,心中郁结难平。


    杭州虽风景如画,却难掩他胸中块垒。


    他每日独坐西湖畔的官舍中,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总忍不住对时政大发议论。


    某日酒酣耳热之际,他拍案痛陈“考成法操之过急“,更直言“章越用人唯亲“。


    这些话语很快被有心人记录在册,星夜驰报汴京。


    朝廷诏令再下,将他徙为提举洞霄宫。


    这道观位于余杭大涤山中,云雾缭绕如隔尘世。


    章惇携妻入住当日,但见道童洒扫庭除,老道焚香诵经,俨然世外之境。


    每日晨起,章惇必整肃衣冠,在紫柏树下设案疾书。


    从《论交趾屯田十策》到《湖广盐政疏》,一一上陈朝廷。


    一日风雨大作,天色晦暗,张氏见他仍伏案不辍,忍不住夺过笔砚:“朝廷视你如敝履,何苦.如此。“


    章惇不言语。


    他站起身入鬓的剑眉竖起,双目直望天边雷声滚滚道:“他人位卑未敢忘忧国,而我则壮志未酬。”


    “武则提剑,文则提笔。”


    其妻张氏望着丈夫面色,悄悄拭泪道:“官人这般用心著述,终究是石投大海。当年兵谏之事.朝廷不会再用你了,你只作一宫观……”


    话未说完便被章惇眼神打断。


    章惇突自仰天大笑,提笔在粉墙上挥毫:“不错,我如今是洞霄宫里一闲人,东府西枢老旧臣。“


    张氏见章惇这般也是难过至极。


    “若是先帝在便好了……”


    夫妻二人皆是难过。


    次日晕过天晴,一名道童来禀告道:“太守陈瓘求见。”


    章惇一愣,陈瓘是章越的心腹。


    当初章越借王安石之信训斥章惇,陈瓘作为章越打手出场。


    此人今日到此莫非是羞辱章惇。


    章惇怫然道:“不见!”


    正言语之间,忽听院外大笑声传来道:“章公这么多年了气性还这么大。”


    章惇一听便是陈瓘直道:“正恨髀肉复生,如何不大。”


    道童闻言惶然退下,但见一名紫袍官员已踏过石阶。


    陈瓘手持漆盒立于院中,一如当年在庙堂上质问章惇。


    今日他笑意不减道:“章公,许久不见了。”


    章惇起身一礼。


    陈瓘将漆盒奉上。


    章惇打开漆盒,里面正是章惇月前所上奏疏原件,但见御批“洞达时务“四字赫然醒目。


    章惇闻言仰天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又看向陈瓘道:“是司空的意思?”


    陈瓘道:“章公,这是御批,是陛下的意思。”


    “不过朝廷择人坐镇湖广时!”


    “司空有言,湖广蛮瘴未开,非刚毅能臣不可镇抚。章公昔在荆南有治绩,若遣其经略,可效赵充国屯田之策。”


    章惇道:“司空也会为我说话?”


    陈瓘道:“司空不仅为章公说话,吕吉甫如今也坐镇河东七八年了。”


    章惇话锋一转道:“司空用我,倒有良言一句劝司空。司空不敢尽用新党,亦不敢尽逐之旧党,此乃蛇鼠两端的取祸之道。”


    陈瓘道:“章公。”


    “温公病逝后,不过数月荆公亦是病逝。朝廷一年之内,连失两位柱国重臣。”


    “事到如今,还在争论到底是荆公是对的,还是温公是对的?此非二公原意了,当告慰于九泉之下。”


    司马光死后,朝廷追赠温国公。


    当时对王安石,司马光的谥号,以及身后待遇,朝中再度分作两派,彼此骂个不停,对二人极尽诋毁之事。


    最后章越力排众议,都给二人最高规格的身后待遇。


    章惇道:“如何主张?司空给温公,荆公都给予厚谥,追封,将二人摆作一样高,但在我看来,这恰恰贬低了荆公!”


    “温公毁弃新法,害了先帝和荆公,另搞一套,实乱政误国!”


    “此人当开棺戮尸,不足泄我胸中之愤!”


    陈瓘道:“事至今日,我也不愿再与章公争论此事。”


    “好比有一张椅子,一位是老妪,一位是孕妇,二人谁也不敢相让。你如何评理,这椅子让谁坐下?”


    “司空说不该评理,而是再搬一张椅子来。”


    “事功就是惟精,就是去搬椅子,这才是我儒者的本分,但纵观古今,我对谁来坐这张椅子争论了几千年,这样的话从三皇五帝就有了。”


    “所以尧舜方道惟精惟一,只有先惟精后才惟一。”


    见章惇不语。


    陈瓘继续道:“再乘舟之道为喻,左右偏重,其可行乎?一艘船,岂有人都坐于左或坐于的右的。”


    “若尽废新法或者进行新法,二者都犹欲平舟势,将左边的人全都移至右,或者将右边的人全都移至左,这都是行不通的。”


    “以熙丰、元丰之事论之,温公不明先帝之志,而用母改子之说,行之太急,所以纷纷至于有了兵谏太皇太后之事。为今之计,惟有当绝臣下之私情,融祖宗之善意,消朋党,持中道,这才是章公及有识之士所为。”


    说到这里陈瓘对章惇长长作礼道:“章公,熙宁元丰是是非非,或左或右就罢了。”


    “大家一起抬头向前看!这才消除朋党,杜绝私情的办法。”


    章惇听到这里,神色大霁,握住陈瓘的手道:“什么是允执厥中?惟精就是中。”


    一旁张氏见章惇答允不由喜极而泣道:“太守留此用饭吧!”


    陈瓘一愣旋即笑道:“也好,正欲与章公长谈了。”


    “叨唠了。”


    二人携手共饭。


    次日章惇受命赴任而去。


    湖广之地群山瘴锁,汉蛮杂处。


    传说章惇开拓湖广时,路遇峭壁阻道。


    工匠畏毒虫不敢凿山,章惇亲执铁锤击岩,挽袖大呼:“天欲阻王化乎?”


    忽然霹雳裂空,山石自动崩落,现出坦途。


    土人尽皆骇拜,呼为“章公峡”。


    章惇又引闽越农师教种水稻,一年内筑陂塘三十六所,至元祐五年秋,荆湖岁贡米骤增二十万斛。


    当地官员常言:“蛮酋桀骜难服。”


    章惇斥言:“非蛮难服,乃官畏难耳!”


    于是章惇身体力行走遍整个湖广,因常披一顶斗笠沐风栉雨而行,了解民情。


    蛮汉童谣遍传‘章公笠,遮风雨;章公渠,流白米’。


    史书载,章惇治湖广十年,湖广大治。


    ……


    “章子厚言,若使湖广成乐土,两府又何足道哉!”


    章越接陈瓘来信,由衷欣然。


    自己果真没看错陈瓘,托付得人,竟劝动了章惇接受了这差事。


    章越记得,陈瓘这段‘舟论’,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在元祐末年,高太后死后,章惇被天子相召乘舟入京。


    当时还是小官陈瓘登舟拜会章惇,以舟为喻作了这一段长篇大论。


    章惇被陈瓘说得无言以对。


    章惇虽觉得陈瓘说话不入耳(迕意,亦颇惊异),但思量再三还是被陈瓘说服,在舟上答允有‘兼取元祐’之语。


    只是入京后,他又将元祐诸党全部放逐。


    徽宗登基时,陈瓘上书‘无过不及之谓中,不高不下之谓中,不左不右之谓中’。


    宰相曾布意见也差不多言‘元祐、绍圣两党皆不可偏用’。


    ‘今日之事,左不可用轼、辙,右不用京、卞’。


    邓洵武当时给宋徽宗上了一个《爱莫能助图》,图中将元丰党人都列于左,元祐旧臣都列于右。


    宋徽宗初意也是‘建中靖国’。


    但中道而行最难,政局好似跷跷板,这边起了那边就落了,更没有坐在跷跷板中间的道理。但曾布和陈瓘都是持此论者。可惜二人与苏轼,苏辙都犯了‘用力即差’的错误。


    宋徽宗一开始物色的宰相人物有二人,一个是蔡京,另一个正是……陈瓘。


    但陈瓘直言进谏太多,加上宋徽宗觉得要绍述父兄之志,唯有蔡京可以帮得上他忙,所以他最后没有选择陈瓘,而是选了蔡京为宰相。


    若是历史上宋徽宗选了陈瓘为相?


    历史上没有如果。


    至于章惇也算有了个好安排,二人的恩恩怨怨,与此间过节,三十多年过去,自己已看得很淡了。


    章越将陈瓘将信件放下,对章亘道:“召莹中进京!授……户部尚书。”


    章亘问道:“爹爹……”


    章越道:“元度是我的替手,他有师仆和皇太后的支持,也是荆公的女婿,我退了后朝堂还是往变法这条路走下去!”


    章亘惊道:“爹爹……何曾有此念头!”


    “大哥刚在交趾大捷,王厚也在西北用兵得力……爹爹!”


    章越起身望着窗外,此刻尚书都堂之上三千官吏出入其间。


    都堂数人合抱的梁柱下,庭中官吏如织,绯衣绿袍汇作川流,深宫高墙的阴影之下奔涌不息。


    暮光染透梁尘,漫漫悠长的时光此刻在他面前江河般奔腾,从未如此磅礴,又从未如此吝啬。


    章越忽道:“亘哥儿,我突然想到一首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章亘道:“此诗可歌可泣,能动鬼神。不知是东晋时哪位诗人的绝笔诗。”


    “孩儿必定师之!”


    章越道:“我也忘了何人所书,但你说作这首诗之人当怀如何悲愤之心情,此生壮志未酬,却只能留待子孙。”


    章越读宋史时最意不能平的,一个是陆游这首诗,还有一个则是‘渡河渡河渡河’。


    章亘接道:“爹爹,而今当取则取,莫让留下千古遗憾,留待后人。”


    章亘明白了章越忽提起这首诗的用意。


    “爹爹,难道你不打算灭党项了吗?”


    ……


    元祐二年六月。


    汴梁城沉入一片灰蒙蒙的白雾之中。


    五更鼓声沉闷地滚过皇城空旷的殿宇。


    章越的书房里,灯芯早已燃尽,唯余一缕残烟,最终消散无踪。


    他坐于案前闭目养神。


    他面前有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箭簇。


    箭簇粗粝、锈蚀深重,裹着血泥,那是八年前灵州城下,唐九身上拔出的遗物。


    章直这几日命人从广源州千里送入京师的,如今呈在自己的案头。


    “杀贼!”


    章越莫名想起唐九在乱军痛声疾呼,还有黄河七级堤掘开后淹死在灵州城下的将士,以及鸣沙城城破满城被屠戮的宋军。


    章越看了一眼窗外。


    “咚——咚——咚——!”


    钟声的巨响,声声撞碎了紫宸殿外凝滞的空气。


    五日一次大起居。


    巨大的殿门次第洞开,身着朱紫的百官鱼贯而入,在丹墀下依班肃立。


    端坐的少年天子赵煦眼神扫过阶下群臣,帘后则向太后依旧静静端坐。


    百官列班。


    “启奏陛下!”


    尚书左丞黄履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金石相击般清晰,压过了殿中窸窣声。


    他手捧象牙笏板,趋步出班。


    “契丹辽国凶悖无状!从我军攻取凉州以来,其兵马已数度寇河北,焚我村寨,掠我边民,屠戮我戍边将士!边报染血,字字锥心!此獠视我大宋如无物,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而此时此刻,却要恢复辽宋旧局,各自安好!”


    黄履猛地抬起头直射御座道:“臣黄履,泣血恳请陛下!决不可答允与辽条约!”


    “黄相此言差矣!”


    右仆射吕公著出班道:“国库空虚!去岁黄河决口,今夏东南又遭大旱,赈济灾民、宫里还要修隆佑宫和慈安宫!”


    “与辽国大战,兵马所耗几何?河北成一片白地,百姓流离失所,如何是好。”


    “吕相所言极是!”苏轼出班道:“黄相公!前车之鉴,血泪未干!”


    “石桥关八千将士的忠魂,还有被辽国侵攻后沦陷的国土,今日辽国欲和,正当时候。”


    不少朝臣纷纷出班反对。


    枢密使沈括道:“陛下容禀,此时绝不可与辽议和,当当机立断,举倾国之力,发雷霆之师,犁庭扫穴,荡平党项!一雪仁宗神宗当年之耻,永绝西北边患!”


    “切不可姑息养奸,养虎成患,终成心腹大溃痈之祸!””


    沈括此刻可谓图穷匕见。


    章越眉宇一动。


    中书侍郎李清臣道:“不说仁宗之时,且灵州城,永乐城之败,数十万忠魂埋骨黄沙,难道您都忘了吗?今日轻言开衅,岂不是要重蹈覆辙,将大宋江山社稷、万千黎民百姓,再次推入万劫不复的火坑?”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司空拜相一年半以来,朝廷今已连取广源州、灵州、顺州、肃州,甘州,定难军三州,四海已服于王化,本朝威名已播于天下。辽国已不敢正视我大宋,愿与平起平坐,故此次言和,提议辽国,党项,大宋三家永久安好,此乃千载太平之大计的。”


    “何自犹嫌不足,冒着与辽国开衅之风险,用兵于党项,何况灭国之战,如何支撑大军远征?更遑论饷银、军械、转运之费?此乃无米之炊。”


    吕公著回首道:“曾相公,汝曾任户部尚书,如何看得?”


    “吕相!”枢密副使曾布也站了出来,他声音沉稳,带着多年宦海沉浮磨砺出的圆滑,也想避免这左右为难的局面。


    “下官深知左丞,忧国之心,然辽国确实已立国百余年,党项骑兵亦剽悍难制。”


    “我军劳师远征,深入不毛,且不说胜算几何?一旦旷日持久,辽国趁虚而入,袭我河北,兵临黄河,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若增兵固守河北险要,答允辽国之论,重开岁币榷场,继续羁縻安抚党项,阿里骨为上。此乃老成谋国之道!”


    “羁縻?安抚?”黄履斜看曾布一眼,他身为章越提拔起来的户部尚书,因此入枢密院,居然反对对党项用兵。


    此人确实左右摇摆。


    章越默不作声,他看向朝堂上诸公那一张张激愤、或痛心、或算计、或冷漠的脸孔,心底琢磨着成算。


    各人的利益,默然盘桓于胸。


    曾布的反对,他不出意料。他这人一向比较‘中立’。事关国家兴亡,倾国之战,他也怕担上干系。


    黄履已是直斥曾布道:“好一个老成谋国!好一个羁縻安抚!公高居庙堂,锦衣玉食,终日谈论的无非是‘岁币’、‘榷场’!”


    “你们可曾亲眼看过陕西四路边民被焚的田庐?”


    “可曾看过死难于党项之死的汉民。”


    黄履震袖宽大的袍风道:“陛下,党项之无耻易叛,怎可就此轻信。”


    “辽国之贪婪,又岂是岁币能够填满?”


    “辽国一句三家永久安好,共享太平,便让我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今日不趁此大好时机,坐而姑息养奸,将天下奉进也满不足辽国与党项的胃口。”


    “当年辽国迫我等的今日割一寨,明日失一城之事,难道诸公忘了。曾相公所谓的‘老成持重’,不过坐等利刃加颈罢了!汴梁城脂粉香风熏人欲醉,却忘了祖宗之仇,先帝遗命!”


    曾布脸色有些煞白。


    整个紫宸殿陷入沉寂,


    黄履双膝重重跪倒,额头深深触地道:“皇太后,陛下,臣黄履,泣血再拜!”


    “党项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契丹凶锋已露,屠戮我民,践踏我土!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倾尽江河亦难洗刷!”


    “臣请皇太后,陛下授一良臣亲提王师,直捣贺兰!不平党项,不诛李酋,绝不罢休!”


    一等金戈铁马的轰鸣,仿佛在大殿的穹顶之下轰然回荡。


    刚才还喧嚣鼎沸的反对声浪,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主和的大臣们已无言语。


    开封府知府蔡京观望着章越与黄履之间。


    御座之上,天子身体难以察觉地绷紧了,听着黄履的言语,他心底涌动起一种属于少年人,混合着惊怒、屈辱与决断的潮水。


    那双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过早染上深沉的眼眸深处,天子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冲撞。是安静苟合,还是那等破釜沉舟、以血还血的烈烈之气所点燃的、那份属于赵宋帝王血脉深处的血性?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年轻的皇帝身上。


    垂帘后皇太后轻咳一声。


    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天子欲出口的话,终于吞回了肚子里。


    向太后道“老身近来也很少作决断,多凭着大臣们办。不过这件事关系国家,要问一问。”


    帘后皇太后问道:“太师有何高见?”


    文彦博出班道:“启禀皇太后,陛下,而今党项降伏已是足够,何必要灭其国呢?倘若灭之,西北又起一强藩如何。”


    “昔日盛唐在西域疆土远比今日广大,即便如此仍是嫌土地之不广,圣人威望不足,挥军西征有了怛罗斯之败,有安史之乱引以为鉴。”


    “先帝固有遗命,司空亦雄才大略,东征西讨无往不利,四夷畏服,但平定党项固然是先帝遗命。但臣以为……不如另觅良机,先答允辽国的议和条件!”


    皇太后又问道:“司空之见?”


    居于文彦博身侧的章越出班道:“臣赞同文公之见,与辽议和!”


    【章越回想起,之前在都堂中与章亘的对话。


    “爹爹,你真不想灭了党项吗?”


    章越摆了摆手道:“千载以降,小民尸骨垒垒,皆作了英雄功业,一将功成万骨枯。”


    “如今时机未到!没有把握之事不为之,岂能拿国家民族之命运冒险。”】


    想到这里,章越言毕退入朝班,而满朝大臣嗡嗡有声。


    黄履,沈括二人默然退回了朝班。


    皇太后道:“既是两位卿家都这般说了。这般回复辽国,答允一切如故,从此宋,契丹,党项三家共享太平。”


    话音落下,朝臣相互议论,既有面露喜色,亦有面露遗憾,更有不少如释重负,甚至欣然泪下。


    黄履看此一幕,也深知人心未顺。


    群臣齐声颂道:“皇太后圣明,从此共享太平!”


    退朝之后,朝臣们看到章越与沈括,黄履二人细作言语。


    二人面色凝重,亦或点了点头。


    ……


    初秋。


    馆舍之中烛火摇曳。


    耶律乙辛枯坐案前,望着杯中的酒液——那是宋朝礼部特赐的御酿。


    耶律乙辛枯坐在案前,他的身形佝偻,昔日辽国重臣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耶律乙辛犹不肯放弃道:“吾主不是已是允我在大宋终老吗?我病得很重,没有几日好活了。”


    “魏公,你如何说得如此天真话语。”礼部员外郎张康国言道。


    耶律乙辛苦笑道:“叛臣终归是叛臣。当年我背弃辽廷,投奔大宋,便已料到这结局。只是,我本以为大宋会念几分旧情……””


    “朝廷已答允照顾好你的子孙家人,从你至登州之日起,到今日也活了不少日子了,也算大宋照顾得你了。五年了,你享尽了庇护之恩。该知足了。”


    “现在灵州大捷之后,辽主耶律洪基已放弃南下攻宋,反欲修好。”


    他向前一步,将酒盅推近几分,“魏公可尽此杯,以全两国体面。你死,辽国安心,宋辽从此无隙。这便是大义。”


    面对宋朝官员越来越凌厉的话语,耶律乙辛知道事已无转圜。


    耶律乙辛惨笑一声目光扫过那杯酒,似在追忆往昔荣光——辽国国相的风光、宋朝庇护的虚假安宁。他知道,这已是尽头。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杯落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久耶律乙辛的身子晃了晃,缓缓伏倒于案,双目圆睁,再无神采。


    数日后,一具薄棺运抵宋辽边境。


    ……


    一杯毒酒送了逃亡至宋朝的耶律乙辛性命,并将尸首还给了辽国。


    虽说当时耶律乙辛已是病入膏肓,大宋并答允照顾其子孙家人并未交给辽国,但朝中不少大臣们仍认为此举十分屈辱。


    况且宋辽最终议和版本,还是岁币一年五十万如故,比蔡确答允了七十万少了二十万而已。


    辽国‘大方’地退了一步,不再要求让宋朝将灵州凉州还给党项罢了。


    国与国之间的实力对比就是这般,辽国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强势,宋朝上下也不愿冒着全面与辽开战的风险。


    不过在与辽国媾和后,宋朝要求李秉常和阿里骨二人入京朝拜,但李秉常以身体不适的拒绝。


    阿里骨没有犹豫,立即动身抵达汴京。


    章越与阿里骨可谓老相识了。


    而今章越看着阿里骨赤裸上身背负荆条,蓬发垢面跪伏于地,身后两名幼子身穿汉服被引入都堂,却被堂吏驱赶出去,只许在阶下等候。


    这位昔日割据一方、觊觎凉州的枭雄,此刻正卑微地匍匐在地。


    章越认识的阿里骨无论何时都充满着狡黠彪悍,而今脸上却透着惶恐与疲惫,章越知道此人心气不在了,但也许是故意装给自己看的,枭雄都是能屈能伸的,不过不像。。


    而都堂上的几位相公都没拿正眼看着对方。


    阿里骨以额触阶高声请罪:“司空在上!罪人阿里骨畏威怀德!感念大宋天子圣恩不杀,罪人已将河西甘、肃、瓜三州之地尽数献于天朝!”


    “千余里疆土,不敢言寸功,唯求司空垂怜,赐沙州那片旧地容罪人苟活一世牧羊终老,罪人……罪人及后世子孙永感大宋再生之德!”


    章越没有言语。


    这一番话是精心安排过的。


    枢密使沈括声音平缓地道:“阿里骨,尔今之势,早已不复当日手握重兵、拥地千里。沙、伊二州。不过是朝廷天兵暂时未至的残地罢了,本朝亦可随时取之。汝以区区残兵败将,仅有两州之地的空名,何德何能,还敢妄与天朝谈什么‘条款’,说什么‘相赐’?”


    “沈枢相!罪人不敢!不敢言筹码!罪人……罪人愿举家献诚!犬子在此!”


    “求司空恩典,允罪人之子入侍太子驾前!让他们从小习我汉家圣贤之道,明《春秋》大义所贵‘华夷之辨’!只求他二人能明白,天朝教化才是光明正道!只求他父子永世铭记大宋恩典,效忠不渝!”


    阿里骨说了一番话,他汉话已是很熟悉,毕竟当年曾质于宋朝。


    几位相公们看见阿里骨儿子一副青色袄子和方巾帽的汉家装扮,不由觉得可笑。


    孩童两张小脸早已吓得惨白,眼中噙着泪水。


    沈括的目光从阿里骨脸上掠过,复又投向上首的章越。


    章越徐徐道:“华衣易服不过一日之功,我敬你阿里骨是个枭雄。”


    “当初孤身返回青唐,凭着本朝资助的一些微末钱粮和当年名号,打下五州之地。令党项与本朝都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你的心思若真能靠这身皮囊、几句《春秋》大义便能驯服?”


    “你此举与其说是投诚,倒不如说你为了保住最后一点地盘所做的豪赌罢了。”


    阿里骨低着头。


    沈括笑道:“汴京的米不便宜,之前朝廷给你白养一大家子,如今又添两口,可谓打得好算盘。”


    众相公们失笑,之前阿里骨妻妾子女都被扣押在汴京,对方照样敢在党项和大宋之间骑墙,如今再送两个儿子入京,咱们还要给你多添两双筷子。


    阿里骨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他额头渗出汗水道:“还请司空念在朝廷夺取凉灵之地,小人也出过力,还请开恩则个。”


    沈括等几位相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静待司空决断。


    章越道:“你在沙、伊之地,身边还有近万兵马,不过比起朝廷在熙河路的精兵不值一提。这一点,你心知肚明。”


    “你想要一个苟活之地……”章越略作停顿,“行。本相给你一个恩典。”


    阿里骨猛地抬起头。


    “朝廷允你在沙、伊二州驻守,不过需裁汰甲兵,保留部众数目需由熙河路制置司决定,效仿青唐例,朝廷要在沙洲驻些兵马,派驻官吏。此后你安分牧羊,谨守本分,保持河西贸易通畅,朝廷会给予你恩赏。”


    “你可答允?”


    “罪……罪人阿里骨……叩谢……司空……恩典!”


    章越点了点头。


    “陛下三日后见你,你去带你两个孩子见见在汴京的妻儿吧。你莫约可在汴京逗留一个月,之后你要孤身返回沙洲了。”


    “五千里之遥,要见一面不易了。”


    ……


    党项辽国宋三国太平后,章越继续改革更张。


    众所周知宋朝商业繁荣,但繁荣归于繁荣,宋朝经济的特点就是草市和墟市特别多,随处可见集市。


    因为宋朝为了维持统治,杜绝‘侠以武犯禁’和‘儒以文乱法’两个渠道,养了几十万军队以及十几万官吏这样食税阶层。换了隋唐因为是府兵制,兵马可以自给自足。唐朝官员也没有宋朝这么多。


    要养兵养官这些人不事生产,就要去市面上购买,如此促进了商业的繁荣。同时从民间敛财供养,所以必须从民间征收大量的货币,再用这些货币去购买。


    以前唐朝时百姓可以用粮食、绢布、桑麻缴纳税赋。


    但到了宋朝则多以钱币。


    王安石主持的熙宁变法后,朝廷更加剧了从民间敛财的程度,朝廷的开支更加巨大。


    因为没有匹配的金银进行流通,所以才有了钱荒,到了徽宗时蔡京发行当十钱等就是这样一个手段。


    老百姓无钱可换,只能将粮食、绢布、桑麻拿去售卖,再换做金钱交纳青苗钱,免役钱。


    因为货币数量的不足,丰年时,老百姓谷贱卖不了什么钱,灾年时,手上没什么粮食,只好卖牛卖屋,所以司马光批评王安石敛财太剧(有司立法,唯钱是求),也是有道理的。


    变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思路很好,但是民间没有那么多匹配的货币,新法就成了害民之法。


    所以青苗法免役法在江浙言善,在西北陕西言害就是这般。


    当然章越在元丰时促进盐钞的流通,同时用朝廷从民间大量购买交子的办法,又使钱财重新流通于市面。


    不过货币流通还是以铜钱和铁钱为主,虽说有盐钞和交子的补充,但是民间仍然有用粮食绢布,以及桑麻等物上缴朝廷税赋的方式,所以变法在民间仍有不小的弊端。


    而今章越重任拜相采用的胆铜法后,每年又加增了百万贯铜钱岁入,同时在民间开设钱行用于青苗钱的放贷,同时利润纳入国库,增强财政储备。


    允许民办质库参与市场竞争,但由官方主导利率调控。


    使得大宋元祐经济比之元丰又更上一层楼。


    因为鉴辽国经济改革失败的前车之鉴,同时官办钱行也明确监管细则。对于民间借贷进行风险管控,避免发生金融失控的可能。


    这下与辽党项罢兵的消息一传出,虽仁人志士有不甘之心,但对于百姓而言都是松了一口气,特别是商人民间经济又重新活跃。


    整个民间都呈现出一个欣欣向荣的状态来。


    ……


    元祐二年秋。


    阳光流淌在繁华的市廛之上。空气里弥漫着谷物新熟的醇香与西域香料的芬芳。


    西市一角,官办钱行的朱漆大门敞亮,往来商贾络绎不绝。


    绢帛交割的铜钱碰撞声中,从西域而来胡商接过盖着“官印钱行”红戳的盐钞仔细验看。他的指尖捻过坚韧的纸面,同时听着旁边绸缎庄掌柜爽朗的笑谈。


    源自章越改“质库”为“钱行”的新政,大宋重新发行的交子。


    “贵客放心!如今新交子,便是行走天下的金符。商队过潼关,直入陕西钱行,铜钱随到随兑,车载万贯、跋山涉水的险途,算是彻底省下啦!”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满面红光的粮商便接口道,声音洪亮透着快意道:“何止商路!去岁青苗法归钱行统管后,春贷秋还明码标价。老夫收粮再不必看豪强眼色,他们那动辄五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利滚利,好日子是到头喽,而且此法还不扰民。”


    他抚掌而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松快。


    苏轼凝视楼下新挂的“官办钱行”匾额,盏中茶汤微漾。


    “子由可知,此番钱行与青苗法结合,实为章相公二十年变法精髓。”


    “昔年我见农户春借青苗钱一缗,秋还麦两石——值钱千五百的粮食仅抵千钱债务。”


    “丰年亦不免破产。”


    窗外道上满载新粮、络绎不绝的车队,苏轼指向满载粮食的商队道:“而今钱行统一定息二分,钱息由交引所和质库共论,甚至榷场也有利于平抑物价。”


    苏辙道:“如今官府集铸币、信贷、盐钞于一身,岂非与民争利?浙西丝户本靠民间质库周转,今钱行垄断借贷,中小质库十不存一!”


    “而今民间都是大质库,方可与朝廷钱行抗衡。”


    苏轼拈须长吟,看着楼下钱行门口井然有序的人流,那里有行商、有小贩,也有持着盐钞、交引的普通百姓。


    “先帝病逝时,嘱章越继其新法,今钱行便是青苗法的解法之一,元丰时司空修补免役法,民间称善。而昔年青苗法败在官吏强贷、豪强转贷;如今钱行取豪强之利而补国用,商贩得平价信贷,农户免谷贱伤农——此二策变害为利之法!”


    “然而……”


    二人结了茶钱,茶博士笑着道:“苏学士又作了什么好词。”


    苏轼笑了笑道:“没甚意境。”


    “左近新修了一座朱雀楼,可以眺望汴京,苏学士不如看看,再写出‘高处不胜寒’的好诗句。”


    苏轼苏辙答允了。


    他与苏辙走到楼下,看着胡商满意地收起盐钞,塞入鼓囊囊的皮袋,与掌柜拱手作别,汇入熙攘的人流。


    苏轼与苏辙边走边言语一番,苏轼对章越的元祐新政虽还是有些不满意的地方。


    苏辙突然道“哥哥,这两年汴京沿途的乞儿少了很多。”


    “是啊。”苏轼点点头,他看着过往百姓的脸上透着现世安稳,钱粮入袋的表情。


    苏轼苏辙登上朱雀楼远远眺望,远处汴河上新桥如虹,朱雀门外市声如沸,一幅财货通流、官民渐安的升平画卷。


    苏辙对苏轼道:“哥哥,你看这景色,可有诗意。”


    苏轼对苏辙道:“我从驸马王诜打听得一人名叫张择端,他乃密州人士,他游学甚至广,喜欢谈论诗词策论,多涉及经世安邦之大道,不过……”


    苏辙仰起头听了。


    “见识极浅。”


    苏辙失笑。


    苏轼道:“不过此人经学不成,却善于界画。于舟车市桥郭径,得以自成一派。”


    “我与他道与其在经术文章上专研下去,倒不如工于这界画。”


    “他初时不听,以为不过是小道,但我劝了几句,他如今有些信了。”


    苏辙失笑道:“兄长便是这般。”


    “好好的正经事不做。”


    苏轼笑道:“此言差矣。”


    “什么才是正经事,我们为官就是要让天下老百姓就能做自己的正经事。”


    苏辙点点头。


    苏轼道:“司空有句话是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如今我倒没什么诗兴。远不如当年在密州,杭州,甚至贬谪黄州时。”


    “不过我今日了这幅景色,我想叫这张择端登上这朱雀楼,好生作一幅画,记下这盛世的场面。”


    苏辙笑道:“好啊,此画叫什么名字?”


    苏轼道:“还没想好,不过诗经有云肆伐大商,会朝清明。我觉得可用治世清明来形容这汴京的景色。”


    苏辙诧异道:“兄长也觉得此是治世了。”


    苏轼道:“难道我说没有了吗?”


    苏辙道:“为何你还有诸多批评之词。”


    苏轼一愣道:“有感而言,倒不是觉得司空不好,你也知我想到哪说到哪。”


    “你也知道很多时候我们当局者迷。”


    “或者我们有诸多的牢骚,但过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以后,我们回头看,此蓦然觉得,我们当时经历的时候,天下光景最好的。”


    “只是当时我们不觉得罢了。”


    “所以一幅画或者什么诗词文章,让他们流传后世。让后来的人看看。”


    说到这里,兄弟共同扶栏看向了远处汴河上,那景色与历史的潮流一般,亦正川流不息,轰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