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这次没有看江姝婳，而是看向邵文宇。


    邵文宇刚喝了一口汤，接收到他投来的眼神。


    抬头，笑着对顾母解释，“顾伯母，您可别误会。网上的帖子是乱写的，柒柒和玖玖跟阿川没关系，不是他的孩子！”


    顾母看邵文宇眼神难掩嫌弃，“我知道，顾川要是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女娃娃，还用等到现在被我催婚？”


    无视几人震惊的眼神，她继续说，“我就是看到照片就喜欢上了柒柒和玖玖，真心想让婳婳当我儿媳妇的。”


    她又不是网上那群笨蛋。


    说完，她又满脸殷切地看向江姝婳，朝她眨了眨眼，“婳婳，考虑一下，我不是那种会磋磨儿媳妇的人。和小川结婚后，你要是嫌我和你顾伯伯碍眼，我们可以搬出去，只要隔段时间你能让柒柒和玖玖来陪陪我们两个老东西就行。”


    顾·老东西·父，“……”


    晚上他可能有必要重振一下夫纲了。


    不然下回他可能就直接成老不死了。


    面对顾母的热情，江姝婳有点招架不住，求救的目光看向邵文宇。


    邵文宇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眼睛却落在傅斯年捏着筷子的手上。


    两人坐的近，他好像听到筷子不堪重负的声音。


    要不是顾家买的筷子质量好，恐怕都要断了吧。


    江姝婳被顾母这直白的推销弄得一愣，无奈道，“顾伯母，我和顾川只是朋友。”


    “你就说小川的人怎么样吧。”


    顾母轻拍桌子，让她说对顾川的感官。


    江姝婳放下筷子，认真考虑片刻才说，“顾川和顾伯母一样，热情善良，很会为别人考虑。有底线有能力，自信不自大，做事也周全。”


    她越说，顾母眼睛越亮，笑容也越灿烂。


    只是坐在柒柒和玖玖另外一边的傅斯年墨眸越发深幽。


    夸得差不多，江姝婳才话锋一转，无奈笑道，“但我和他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你又没试过，小川这个人看起来不靠谱，被他认定成为一家人的，他一定会用心对待。”


    只要喜欢，就没什么不合适的。


    这一点，顾母对自己的儿子非常自信。


    “您也看到了，我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我还带着两个女儿。”


    江姝婳眉眼温暖地看向因为她放下筷子，也抬起头不继续吃菜的两个小宝贝。


    顾母不在意地摆摆手，“你这就是借口了，我很喜欢柒柒和玖玖。小川要是能把你娶回家，白赚两个女儿，还不美死他！”


    看出顾母是真的想让自己给顾川当女朋友。


    江姝婳嘴唇蠕动，神情有些尴尬。


    她从未考虑过和任何人交往，只想好好把柒柒和玖玖养大成人。


    之前或许考虑过傅斯年，但每次想到那个梦，想到傅老爷子临死前诅咒的那些字字句句，她都会觉得不安。


    如果和傅斯年在一起，要日夜承受这样的心理压力，承受失去两个孩子的恐惧，她宁肯独身一辈子！


    “顾伯母，您家这个牛腩炖得不错。回头能不能让你们家做饭的阿姨把做法分享给我，回去我让我们家郑姐也学学。”


    看出江姝婳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邵文宇笑着问。


    顾母自然也看出江姝婳的尴尬，立刻顺势转过脸去看着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教！”


    “为什么啊？”


    邵文宇故作难过。


    顾母板着脸，故作不悦，“你自己说，自从大学毕业以后，来过我家几回？下次想吃自己过来，我保证你想吃哪个菜，顿顿都有。”


    最好带上江姝婳和两个小宝贝一起。


    一回生两回熟。


    到时候她再把顾川叫回来。


    两个年轻人相处多了，有共同话题，不愁不能把这一个比一个漂亮的母女三个拐回来。


    什么拖油瓶？


    这分明是买一送二的好事，他们家赚了好吗？


    顾家就是做生意的，怎么可能连这点账都算不明白？


    邵文宇摸摸鼻子，“那我不是忙嘛。要不顾叔叔您和我爸说道说道，让他继续管理公司，再放我几年自由？”


    他说着，看向旁边默默吃菜的顾父。


    看看人家，兢兢业业地待在岗位上，顾川才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


    再看看他爸。


    年纪轻轻就想退居二线。


    害他不能继续当编剧。


    战火烧到自己身上，顾父收回伸向面前一根大骨头的手，咳嗽一声，看着邵文宇笑得一脸和善，“要不你帮顾叔叔问一下，小川什么时候愿意回来帮我管管公司？”


    邵文宇，“……”


    就离谱。


    这些长辈怎么都这么没事业心？


    -


    回去的路上，傅斯年心情不怎么好地板着脸。


    车厢里的低气压，让开车的陆超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敢说话。


    爷受邀来顾家的时候，心情一直不错，他还觉得奇怪。


    直到看到江姝婳带着两小只一块从顾家出来。


    待了没几个小时，就能让爷把脸臭成这样。


    也只有江小姐有这个本事了。


    一阵有些刺耳的铃声打破车厢内的寂静，陆超才偷偷松了口气。


    听到从后面传来周木的声音，陆超更是在心里赞了一声勇士，顺便给周木默哀三秒。


    他都佩服周木，明明没人比他更忠心。


    但偏偏总能精准地踩中爷的雷点，也是没谁了。


    好在，似乎周木隔着手机感觉到了这边的低气压，他也没什么废话，直接汇报，“爷，我这边刚查到，刘淑芬的账户有两千万的流水。很有可能是白胜民给的。”


    “有没有查到是从哪里转过去的？”


    傅斯年稍微坐直了些身体，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周木有些讪讪，“是个空的账户，没有任何信息，我们正在追查线索。”


    傅斯年情绪好了些，没责怪他办事效率低，只是淡淡“嗯”了声，“尽快。”


    挂断电话，傅斯年吩咐陆超掉头，“去邵家。”


    陆超从后视镜里看到傅斯年唇角微扬，心情颇好的样子。


    心里不由得有些嘀咕。


    周木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傅斯年开了外音，他自然知道是什么事。


    只是查到账户变动，怎么忽然心情就好了？


    心里疑惑，手上动作却不慢。


    到了路口，立刻掉头。


    犹豫片刻，还是虚心请教，“爷，我们去哪儿？”


    “跟上邵文宇的车，去邵家。”


    傅斯年递给他一个“你真笨”的眼神。


    陆超立刻会意，踩下油门追上走在另外一条路上的邵文宇。


    傅斯年在后面淡淡提醒了句，“开慢点。”


    车速立刻下降。


    在即将追上去的时候，变成二十码的速度在路上龟速前进。


    傅斯年到邵家的时候，江姝婳刚带着两个小可爱上楼换衣服去了。


    在顾家吃饭时，玖玖的衣服上不小心沾染了红烧汤汁。


    浅紫色又格外容易显脏，刚到家玖玖就嚷着要换衣服。


    邵文宇看到他过来，挑眉似笑非笑地问，“不是刚在顾家见过？”


    还是说，他是来拜访自家父母的？


    可也没有空着手来的道理吧。


    装作没看出他眼神里的嘲弄，傅斯年一本正经的道，“周木查出来一些事，关于白胜民的。我来找你说一下。”


    “刚才在顾家怎么没说？”


    邵文宇目光审视地看着他，像是在斟酌他话里的可信度。


    “回去的时候，周木才刚打电话给我。”


    傅斯年解释。


    邵文宇心说，既然周木都能在电话里说清楚，也用不着他跑这一趟。


    但心里清楚他过来这一趟真正的目的，他也不拆穿，只点点头淡声说，“去楼上书房说吧。”


    ……


    江姝婳给玖玖和柒柒换好家居服，又在楼上儿童房玩了一会儿积木。


    看着快到了晚上的饭点，才带着两个小宝贝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一眼看到正坐在一楼客厅沙发上和邵父说话的傅斯年。


    她皱了一下眉头，脚步停顿了几秒，才继续下楼。


    柒柒和玖玖再次看到医生叔叔，给彼此交换一个小眼神，不约而同地选择无视他。


    两人“哒哒哒”跑到邵父面前，乖巧地喊“舅爷爷”，直把邵父喊得心花怒放。


    到快吃晚饭的时候，傅兮凤下班回来。


    看到傅斯年也在，愣了一瞬，惊喜地过来问，“哥，你怎么在这里？”


    “有点事和邵文宇商量，邵总邀请我留下吃饭。”


    看到傅兮凤回来，傅斯年抬头看她一眼，眸底一抹情绪略过。


    停顿片刻，淡声问，“在邵氏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


    “很好，大家都很照顾我。”


    没想到傅斯年会关心自己。


    愣了片刻回神，傅兮凤表情有些激动，却克制住了。


    毕竟在别人家，傅斯年收回视线，没再跟傅兮凤说什么。


    饶是如此，傅兮凤上楼时的脚步，还是虚浮的。


    饭桌上，傅兮凤忽然看着傅斯年问，“哥，你晚上住哪里？”


    前几天的热搜，以及昨天有人说双胞胎像顾川的。


    她看得都快怄死了。


    恨不得替他哥把真相怼那些人脸上。


    双胞胎明明就是他哥的女儿，哪里像顾川了？


    傅斯年给柒柒夹菜的动作顿住，敛眸回答，“我在帝都有别墅。”


    他昨天晚上就是住在那里面的。


    傅兮凤皱眉，悄悄看一眼埋头吃饭的江姝婳，才叹了口气，“你自己一个人住，会不会太冷清了？要不我搬过去陪你吧？”


    虽然是为了套路江姝婳，她也是真的心疼她哥。


    平时一个人就算了，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却还是孤家寡人。


    只是想想，她就觉得凄冷。


    旁边，邵母听到傅兮凤说要搬走，连忙放下筷子开口，“搬什么搬？斯年，要我说，你也在我们家住下。过年不就图个热闹？你们兄妹两个，过年连点气氛都没有！”


    “这不合适吧？”


    傅斯年抬头，面上看不出是不是真的觉得不合适。


    “咱两家也走动这么多年了，彼此都知根知底。在我和你伯父心里，一直把你们当成自家晚辈看待。一家人一块过个年，有什么不合适的？”


    看他有些意动，邵母再接再厉。


    甚至还转头看向邵父，征求他的支持，“老邵，你说是吧？”


    邵父看她一眼，点头附和，“你说得对。”


    就她那点心思，除了傅兮凤这个傻大姐，就没有没看出来的。


    “哥，那我们……”


    傅兮凤立刻转头看向傅斯年。


    说实在的，她很喜欢邵家的家庭氛围。


    除了邵母有点过分热情外，没什么不好。


    而且，这里还有柒柒和玖玖。


    过年肯定还会有很多人来邵家拜访，万一婳婳和两小只被拐走，她找谁哭去？


    傅斯年垂眸，看向低头吃饭的江姝婳，嗓音温润，“婳婳，可以吗？”


    旁边，邵文宇差点没把筷子丢他头上去。


    婳婳说不可以，他就不住了吗？


    别以为他没看到他嘴角偷偷扯开了一点弧度。


    下午也是，就只是查到傅母账户上多了个两千万的流水，甚至连来源都没查清楚，就专门跑一趟来说。


    然后墨迹到晚饭时间也不走。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江姝婳夹菜的动作顿住，抬手按住玖玖准备去夹拔丝山药的手，“晚上吃饭不要吃太多甜食。”


    然后才看过去，表情淡漠疏离，嘴角的笑容带着公式化的客套，“你不用问我，毕竟我也是客人。”


    “婳婳，你是家人，不是客人。”


    邵文宇皱眉强调。


    他不喜欢江姝婳和他们家分得太清楚。


    他是独生子，从小就希望能有一个漂亮的妹妹。


    更何况，在知道江姝婳是自己表妹之前，他就对她很有好感。


    江姝婳扭头，抱歉的看向邵文宇，“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有不把他们当家人的意思。


    只是不满傅斯年假惺惺的来询问自己意见。


    好在邵文宇也跟她想法差不多，也就没继续追究，反而似笑非笑的看向傅斯年。


    “我做主，你们兄妹俩就在这儿住下了！”


    邵母才不管他们的眉眼官司，直接一刀切的决定下来。


    放下筷子，就叫了佣人过来，吩咐他们去给傅斯年准备客房。


    傅斯年深深的看了眼江姝婳，没再说什么。


    傅兮凤心里给邵母点了个赞，只觉得邵家的饭前所未有的好吃。


    希望她哥能给力点，赶快把婳婳搞定。


    -


    郊区别墅里，


    白胜民听着手下汇报白母的死讯，面上肌肉快速抽动了两下，神情阴鸷。


    半晌，他才开口问，“白家把她葬在哪里，什么时候办葬礼？”


    “因为夫人是被凶杀的，目前还在停尸房里等待解剖。”


    下属立刻回答。


    “白家没人出面？”


    白胜民不满的皱紧眉头。


    他在白家当家主的时候，那些人对他百般讨好。


    即便人走茶凉，也不该这么快。


    下属低头，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自己回答，白胜民心里有答案。


    白母生前就已经被赶出白家，死后的身后事，白家自然也不可能会管。


    “想办法把她的尸体弄出来。”


    沉默良久，白胜民终于开口。


    他爱的人只有自己。


    但白母，毕竟无功无过的跟了他几十年。


    他不能让她落得个无人收尸的下场。


    傅斯年住在邵家，一直到除夕都没离开。


    这两天里，也不知道他怎么哄好了柒柒和玖玖，两人都很黏他。


    江姝婳见状也没说什么，毕竟她不能阻止他们父女相处。


    另外，这两天顾母每天都要给她打一次电话。


    要么问她对未来男朋友有什么要求，要么关心两个小宝贝。


    偶尔也会说一些顾川小时候的事情，以及他们家最近办年货时遇到的一些趣事。


    她的话题多而杂，仿佛永远都说不完一样。


    江姝婳听着，非但不觉得烦，甚至还觉得挺有意思。


    这么两通电话打过来，莫名的觉得她亲切了不少。


    即使知道她什么用意，江姝婳也很难排斥这样一个人的亲近和热情。


    只是每次，傅斯年都会在旁边说话。


    第一次江姝婳没多想。


    直到第二次，电话刚接通不到两分钟，傅斯年又过来问她柒柒和玖玖年后去哪里上学，之前定的一个地方住一个月还算不算数。


    她才察觉出来他是故意的。


    察觉出来之后，她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既觉得好笑，又莫名闷堵。


    她想跟他说，何必呢？放过彼此不好吗？


    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看到傅斯年这样费尽心思想要再次和她接近，她心里并不是没有触动。


    可她的心结是傅老爷子的诅咒。


    她没办法说服自己。


    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尽量避免和他接触。


    可傅斯年是活的，不是放在一个地方的死物，放在那里，她不往那边去就是了。


    除夕夜这天，吃过年夜饭，她的房门被敲响。


    当时她刚洗了澡，正在擦头发。


    听到敲门声，没什么防备的就开了门，发现是傅斯年，她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就要关门。


    傅斯年一只手抓住门的边缘，及时阻止她关门的动作。


    江姝婳拧眉，冷着脸问，“有什么事？”


    “我想问你关于柒柒和玖玖的。”


    看她不再关门，傅斯年扶着门框，目光沉沉的凝着她。


    刚洗过澡的她，小脸上还氤氲着一丝水汽。


    裹在毛巾里的头发甚至都还在滴水。


    “你先把头发吹干，等会儿再说。”


    傅斯年把视线从她还在滴水的头发上移开，声线暖柔，隐隐含着关切，


    “可以。”


    江姝婳答应的爽快，眼神落在他握着门框的手上，“你先出去。”


    傅斯年直接被气笑了，“你把我当傻子？”


    他相信，以她这几天躲他的程度来看，等他从这个门口离开，到明天之前，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她。


    江姝婳脸上半点被看穿心思的尴尬都没有。


    反而问，“那你想要怎么样？”


    “我在这里等着。”


    反正明天大年初一，不用工作。


    多等一会儿，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江姝婳抿了下嘴角，垂下眼皮转身回房间吹头发去了，不再理会傅斯年。


    傅斯年弯唇，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即使背对着门口，江姝婳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炙热又专注。


    她的心不受控制的轻颤。


    直到被吹风机吹出来的热风烫到，她才回过神。


    匆匆把头发吹的半干，重新把吹风机收起来，才转身看向傅斯年，“说吧。”


    “我想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柒柒和玖玖，我和她们的关系？”


    江姝婳转身的瞬间，傅斯年收回眼底炙热而浓烈的感情。


    没想到他是来问这个。


    江姝婳慌了一瞬，抿紧唇角。


    对上他深幽的眸子，她蹙眉说，“过两天，我会找机会告诉她们。”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傅斯年神情有些不满。


    他现在不打算公开，但还是想尽快和两小只相认。


    不然，总有一种危机感。


    毕竟那两个小家伙，可是随时想着换爹的。


    “回来这么久，我一直没告诉过她们。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姝婳动了一下手指。


    她也不是故意拖延。


    只是柒柒和玖玖比一般孩子要聪明，她们有自己的思维能力。


    但大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又没办法对她们说。


    所以，一直在犹豫该怎么告诉她们。


    “你不知道怎么说，我来说吧。”


    盯着她看了几秒，傅斯年提议。


    “不要！”


    江姝婳连忙出声阻止。


    她的语气很急，甚至出现了破音。


    在傅斯年幽沉的目光下，她苍白的解释，“我想亲自告诉她们。”


    如果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怕两小只会憎恨自己，会和自己有隔阂。


    以前明明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自从有了两个小宝贝，只要是关于她们的，她的胆子小的惊人。


    好在傅斯年也没打算逼她。


    点点头，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顾川，想给我的女儿们找个后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