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车给人家修好没有？”


    徐横舟转头看过去。


    说话这人穿着棉大衣、戴着灰色线绒帽，帽子下一双上了年纪、黄斑点点的浑浊的眼。


    徐横舟只看了一眼就像是在闪避什么似的又回过了头。


    虽然刚到剧组没多久，但是通过张静江的介绍，他知道在这一个月里又有投资人看中了这个项目。


    所以剧组鸟枪换弹，好多原先打算找群演来演的角色，都给换成了老戏骨。


    现在说出这句台词的就是一位老戏骨。他演这个修车铺的老板。


    徐横舟抛开杂念，代入导演要的最一开始还算朴实阳光的树，懒洋洋地说道：“切，让他开去吧。”——反正我给他修好了。


    这句话还是带着点傲，因为他说话只说了前半段。


    但与颓废后的树先生的无端自大不同，现在的树，说出这种话，那还是带着点朝气阳光的。


    大小伙子嘛，努力工作，但又不想口头上奉承说好话，让老板觉得自己太努力，所以说出来的话都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


    这种态度在上了年级的老板看来就是散漫，就是——


    “干点活就知道磨磨唧唧的！”


    演到这，这段对手戏就算是结束了。


    但整个剧情还没有结束。


    徐横舟在看这一段剧本的时候，以为现在这段戏包括接下来的戏要用一个超级长的镜头去表达。


    但很快就发现，导演在备注上清清楚楚地注明了，这段戏他要照着一镜到底的演法去演，但摄影师却得一个一个片刻卡着拍。


    徐横舟不太理解这个点。


    但黎耀辉却完全能与韩捷导演的拍戏理念达成共鸣。


    韩捷导演这是要玩蒙太奇！


    什么是蒙太奇呢？


    黎耀辉一边盖上镜头，一边一眼不错地跟着徐横舟——


    看着他慢慢悠悠地脱掉脏污的工作服，戴上黑色带毛边的保暖耳罩，临出修理铺门时，缩了缩脖子，一出去亮堂堂的外边世界，就又昂首挺胸……


    黎耀辉兴奋地又把镜头给打开。


    同时在心里想着当年上摄影课，学到蒙太奇这一篇时，老教授对蒙太奇嗤之以鼻，觉得它一点都不真诚。


    只是随便拍几个画面，按照错乱的顺序先后播放，然后就这么给观众看。


    观众看不懂还要说他们没艺术造诣，说什么有思想的人自然能联想到其中深意。


    而同学们却在台下窃窃私语，讨论着电影史上有哪些哪些著名摄影师因为拍摄蒙太奇镜头，得到了国际最佳摄影师奖项。


    黎耀辉不去看镜头传回来的画面，脑海中却自动播放着自己拍摄的分厘画面——


    徐横舟吊着步子，走得蛮横，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二愣子……


    黎耀辉不反对老教授的看法，蒙太奇的拍摄从摄影角度来说确实不太真诚，技巧太过，云里雾里，像是炫技。


    但他一直觉得自己作为摄影师和导演一样，是片场最不需要真诚的两个人。


    他们甚至应该用技巧去欺诈观众。


    而真诚留给观众以及演员就行。


    他觉得徐横舟现在的表演就很真诚。


    而且这表演的真诚程度，完全够自己用来炫技了。


    黎耀辉的心头有那么一丝火热。


    导演想要蒙太奇，主演的表演跟得上，而他有技术，这是多么好的时机......


    小刘作为导演助理，很早就拿到了剧本，也知道这部电影充斥着海量的蒙太奇镜头。


    她此刻比照着自己之前给当下的蒙太奇镜头做的笔记，发现只从监视器去看，自己真的有一种被“骗”的感觉。


    这种骗指的是，明明如果直接用长镜头去拍这段戏，有些东西一晃而过，看过就忘。


    但一用上蒙太奇的手法，真的很难忍住不去发散联想。


    她又去看徐横舟的表演，一时想着自己如果是他会怎么演。


    然后看着看着就有些无力代入了，自己演不了徐横舟这个角色。


    不是角色性别问题，就是单纯地演技不够……


    小刘就是徐横舟之前想要打电话解释微博热搜事件的当事人：刘亦茜。


    她和徐横舟是大学同学。


    大学时期，徐横舟在校期间表演课就一直拿第一，老师说他有天赋，同学们也都承认自己比不过。


    她作为和徐横舟同班了四年的同学，却除了偶尔听闻这个名字外，从来没有留意过徐横舟本人。


    甚至连他的长相都觉得模糊。


    究其原因：


    一是她本人在大学期间忙于拍戏，二是徐横舟在校一直都很低调。


    但毕业后，徐横舟就不是低调，而是忽然沉寂了下来。


    她却反而听得多了。


    尤其是每次班群里，哪位同学演到一个还不错的角色，或者小火了一把，就会提到徐横舟……


    但在刘亦茜的印象里，徐横舟还是那个被人盛赞演技不错，为人却很低调的男同学。


    至于为什么在娱乐圈沉寂多年，可能只是没遇到好的机会吧。


    她自己倒是机遇很好，但火得太快，根基不稳，一遇到各方冲击，就有些承受不住了。


    刘亦茜这次来《树先生》剧组，半是被外界漫天黑料闹得心烦，躲清净来了。


    另外一大半是因为她最近看到了一本书，很是喜欢，想要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演出来，甚至是拍出来！


    她是怀着认真学习的态度来这个剧组的，脑海中杂念只是一闪而过，聚精会神继续看镜头，想着自己如果是导演会怎么拍，整个心神前所未有地投入。


    徐横舟双手插进口袋，晃荡着步子走到剧本设置的下一个剧情点。


    一辆香槟色却显得有些黯淡的面包车内，一位全身上下都穿着杂牌盗版运动衣裤，笑容憨厚灿烂的小伙子左手胳膊别在车窗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顶着线条混乱的黑色毛线帽的脑袋伸出来，冲着徐横舟的方向打招呼：“hello，树哥，咋了，不忙了？”


    “总理忙，咱可不忙。”


    说是这么说，徐横舟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被“别人认为他忙”这个情况，给取悦到了。


    他本来想直接走，这时候来了点谈性，露出得意愉悦时的标志性“手腕翘起，手指夹烟”的动作，绕过车头，从另外一侧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