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1920—1928(19)

作品:《梁启超家书

    思成(目前)职业问题,居然已得解决了。清华及东北大学皆请他,两方比较,东北为优,因为那边建筑事业前途极有希望,到彼后便可组织公司,从小规模办起,徐图扩充,所以我不等他回信,径替他做主辞了清华,清华太舒服,会使人懒于进取。就东北聘约了你,谅来也同意吧。但既已应聘,九月开学前须到校,至迟八月初要到家,到家后办理庙见大礼,最少要十天八天的预备,又要到京拜墓,时日已不大够用了。他们回闽省亲事,只怕要迟到寒假时方能举行。庄庄今年考试,纵使不及格,也不要紧,千万别要着急,因为他本勉强进大学,实际上是提高(特别)了一年,功课赶不上,也是应该的。你们弟兄姊妹个个都能勤学向上,我对于你们功课绝不责备,却是因为赶课太过,闹出病来,倒令我不放心了。

    看你们来信,像是觉得我体子异常衰弱的样子,其实大不然。你们只要在家里看见我的样子,便放下一千万个心了。你们来信像又怕我常常有忧虑,以致损坏体子,那更是误看了。你们在爹爹膝下几十年,难道还不知道爹爹的脾气吗?你们几时看见过爹爹有一天以上的发愁,或一天以上的生气?我关于德性涵养的功夫,自中年来很经些锻炼,现在越发成熟,近于纯任自然了,我有极通达、极强健、极伟大的人生观,无论何种境遇,常常是快乐的,何况家庭环境,件件都令我十二分愉快。你们弟兄姊妹个个都争气,我有什么忧虑呢?家计虽不宽裕,也并不算窘迫,我又有什么忧虑呢?

    此次灌血之后,进步甚显著,出院时医生说可以半年不消再灌了。现在实行“老太爷生活”,大概半年后可以完全复原,现在小便以清为常态,偶然隔十天八天小小有点红,已成例外了。你们放一万个心罢。

    时局变化甚剧,可忧正多,但现在也只好静观,待身子完全复原后,再作道理。

    北戴河只怕今年又去不成,也只好随缘。天津治安秩序想不成问题,我只有守着老营不动。

    民国十七年五月十三日

    致梁思成、林徽音书

    ●1928年5月14日

    思成、徽音:

    近日有好几封专给你们的信,由姊姊那边转寄,只怕会到在此信之后。

    你们沿途的明信片尚未收到。巴黎来的信已到了,那信颇有文学的趣味,令我看着很高兴。我盼望你们的日记没有间断。日记固然以当日做成为最好,但每日参观时跑路极多,欲全记甚难,宜记大略而特将注意之点记起(用一种特别记忆术),备他日重观时得以触发续成,所记范围切不可宽泛,专记你们共有兴味的那几件——美术、建筑、戏剧、音乐便够了,最好能多作“漫画”。你们两人同游有许多特别便利处,只要记个大概。将来两人并着覆勘原稿,彼此一谈,当然有许多遗失的印象会复活许多,模糊的印象会明了起来。

    能做成一部“审美的”游记也算得中国空前的著述。况且你们是蜜月快游,可以把许多温馨芳洁的爱感,进溢在字里行间,用点心去做,可成为极有价值的作品。

    东北大学和清华大学都议聘思成当教授,东北尤为合适。今将李同来书寄阅——杨廷宝前几天来面谈,所说略同。关于此事,我有点着急,因为未知你们意思如何(多少留学生回来找不着职业,所以机不可失)。但机会不容错过,我已代你权且答应东北(清华拟便辞却),等那边聘书来时,我径自替你收下了。

    时局变化剧烈,或者你们回来时,两个学校都有变动,也未可知,且不管他,到那时再说,好在你们一年半载不得职业也不要紧。

    但既就教职,非九月初到校不可,欧游时间不能不缩短,很有点可惜。而且无论如何赶路,怕不能在开学前回福州了。只好等寒假再说。关于此点,我很替徽音着急。又你们既决就东北,则至迟八月初非到津不可,因为庙见大礼万不能不举行。举行必须你们到家后有几天的预备才能办到。庙见后你们又必须入京省墓一次,所以在京津间最少要有半个月以上的工夫。赶路既如此忙迫,不必把光阴费在印度洋了,只好走西伯利亚罢。但何日动身、何日到本国境,总要先二十来天发一电来,等我派人去招呼,以免留滞。

    我一月来体子好极了,便血几乎全息,只是这一个多月过“老太爷生活”,似乎太过分些,每天无所事事,恰好和老白鼻成一对。

    今天起得特别早,太阳刚出,便在院子里徘徊,“绿阴幽草胜花时”,好个初夏天气也。

    爹爹 五月十四日

    徽音的信,我懒得回他了。你去信最要紧叫他到上海时电告船期,塘沽登岸无人接,甚是不妥。

    致思成书

    ●1928年6月10日

    昨日得电,问清华教什么,清华事有变动,前信已详,计日内当到,所以不复电,再用信补述一下。

    前在清华提议请你,本来是带几分勉强的,我劝校长增设建筑图案讲座,叫你担任,他很赞成,已经提出评议会。闻会中此类提案甚多,正付审查未表决,而东北大学交涉早渐成熟。我觉得为你前途立身计,东北确比清华好(所差者只是参考书不如北京之多),况且东北相需甚殷,而清华实带勉强。因此我便告校长,请将原案撤回,他曾否照办,未可知,但现在已不成问题了。清华评议会许多议案尚未通过,新教习聘书一概未发(旧教习契约满期者亦尚未续发),而北京局面已翻新,校长辞职,负责无人,下学期校务全在停顿中。该校为党人所必争,不久必将全体改组,你安能插足其间?前议作罢,倒反干净哩。

    现在剩下的是东北问题。那方面本来是略已定局的,但自沈阳炸弹案发生后,奉天情形全在混沌中,此间也不能得确实消息,恐怕奉天不能安然无事的。下学期东北能否开学,谁也不敢说,现在只得听之。大约一个月内外,形势也可判明了。当此乱世,无论何种计划都受政治波动,不由自主,你回来职业问题有无着落,现在也不敢说。这情形,我前信早已计及,想你也已有觉悟和准备。

    东北大学情形如何虽未定局,但你仍以八月前赶回最好。那时京、奉交通能否恢复,未可知(现在不通),你若由铁路来,届时绕大连返津,亦无不可。

    在国境上若无人往接,你到哈尔滨时,可往浙江兴业银行或中国银行接洽。

    北京图书馆寄去买书费,闻只五十镑,甚为失望。该款寄伦敦使馆交你,收到后即复馆中一信(北海公园内北京图书馆,非松馆也),为要。

    民国十七年六月十日

    致思顺书

    ●1928年6月19日

    这几天天天盼你的安电,昨天得到一封外国电报以为是了,打开来却是思成的,大概三五天内,你的好消息也该到哩。

    天津这几天在极混乱极危急中,但住在租界里安然无事,我天天照常地读书玩耍,却像世外桃源一般。

    我的病不知不觉间已去得无影无踪了,并没有吃药及施行何种治疗,不知怎样竟然自己会好了。中间因着凉,右膀发痛(也是多年前旧病),牵动着小便也红了几天,膀子好后,那老病也跟着好了。

    近日最痛快的一件事,是清华完全摆脱,我要求那校长在他自己辞职之前先批准我辞职,已经办妥了。在这种形势之下,学生也不再来纠缠,我从此干干净净,虽十年不到北京,也不发生什么责任问题,精神上很是愉快。

    思成回来的职业,倒是问题,清华已经替他辞掉了,东北大学略已定局,惟现在奉天前途极混沌,学校有无变化,殊不可知,只好随遇而安罢,好在他虽暂时不得职业,也没甚紧要。

    你们的问题,早晚也要发生,但半年几个月内,怕还顾不及此,你们只好等他怎么来怎么顺应便是了。

    我这几个月来生活很有规则,每天九时至十二时,三时至五时做些轻微而有趣的功课,五时以后照例不挨书桌子,晚上总是十二点以前上床,床上看书不能免,有时亦到两点后乃睡着,但早上仍起得不晚。(以上两纸几天以前写的,记不得日子了。)

    三天前得着添丁喜安电,阖家高兴之至,你们盼望添个女孩子,却是王姨早猜定是男孩子,他的理由说是你从前脱掉一个牙,便换来一个男孩,这回脱两个牙,越发更是男孩,而且还要加倍有出息,这些话都不管他。这个饱受“犹太式胎教”的孩子,还是男孩好些,将来一定是个陶朱公。这回京津意外安谧,总算万幸,天津连日有便衣队滋扰,但闹不出大事来,河北很遭殃(曹武家里也抢得精光),租界太便宜了。

    思永关在北京多天,现在火车已通,廷灿、阿时昨今先后入京,思永再过两三天就回来,回来后不再入京,即由津准备行程了。

    王姨天天兴高采烈地打扮新房,现在竟将旧房子全部粉饰一新了(全家沾新人的光),这么一来,约也花千元内外。

    奉天形势虽极危险,但东北大学决不致受影响,思成聘书已代收下,每月薪金二百六十五元(系初到校教员中之最高额报酬)。那边建筑事业将来有大发展的机会,比温柔乡的清华园强多了。

    现在总比不上在北京舒服,不知他们夫妇愿意不。尚未得他信,他来信总是很少。我想有志气的孩子,总应该往吃苦路上走。

    思永准八月十四由哈尔滨动身,九月初四可到波士顿,届时决定抽空来坎一行。

    家用现尚能敷衍,不消寄来,但日内或者需意外之费五千元,亦未可知,因去年在美国赔款额内补助我一件事业,原定今年还继续一年,若党人不愿意,我便连去年的也退还他。若需用时,电告你们便是。

    我的旧病本来已经好清楚了两个多月,这两天内忽然又有点发作(但很轻微),因为批阅清华学生成绩,一连赶了二天,便立刻发生影响,真是逼着我过纯粹的老太爷生活了。现在功课完全了结(对本年的清华总算始全终),再好生将养几天,一定会复元的。

    民国十七年六月十九日

    致梁思顺书

    ●1928年6月23日

    思顺:

    三天前有封长信分给你们三人的,想已收。

    思永昨天回到天津了(今天过节),今日正发一电,由巴黎使馆转思成,叫他务必七月底到家,赶着筹备他的学校新班(东北大学),他若能如期赶到,还可以和思永聚会几天哩。

    北京一万多灾官,连着家眷不下十万人,饭碗一齐打破,神号鬼哭,惨不忍闻。别人且不管,你们两位叔叔、两位舅舅、一位姑丈都陷在同一境遇之下(除七叔外,七叔比较的容易另想办法),个个都是五六十岁的人,全家十几口,嗷嗷待哺,真是焦急杀人。现在只好仍拼着我的老面子去碰碰看,可以保全得三两个不?我本来一万个不愿意和那些时髦新贵说话(说话倒不见得定会碰钉子),但总不能坐视几位至亲就这样饿死,只好尽一尽人事(廷灿另为一事,他是我身边离不开的人,每月百把几十块钱,我总替他设法)。若办不到,只好听天由命,劝他们早回家乡,免致全家做他乡馁鬼。

    (你二叔大概有些少积蓄,可勉强支持一两年;十四舅大约可坐食一年;七叔倒好,他有打算,他这两年内居然积下一千多,回家去歇年把,没有职业也还可以;十五舅和姑丈最不了,手边一文俱无,孩子却都成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