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风在深夜里四溢席卷着街道的每个角落，天空乌云密布。这个时间，人们早已进入梦乡。而流浪动物为躲避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蜷缩在角落，不敢出来觅食。四周寂静，反倒将尹晓虚浮杂乱的脚步声衬得格外清晰。


    她浑身是血。身上狰狞的伤口因为阳间的阳气入侵以及尹晓的动作，非但没有愈合，反而继续往外渗血。所过之处，地上留下一串几乎没有间断的暗红痕迹。


    尹晓想找到地铁口回到下面，但她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只是一味地往前走。血液和阴气流失过多，致使她的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视线模糊不堪，路灯投下的橙黄色光芒不断在她眼前放大。


    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靠着最近的一根路灯灯杆缓缓滑坐下来。


    狂风似是起了怜悯之意，突然削弱了风力，只微微掀动她的发丝。尹晓低头望向自己满目疮痍的身躯，和那些从伤口中不断流逝的阴气，轻叹一声。


    她可能回不去了。


    等到清晨太阳升起，逐渐上升阳气便会成为她魂飞魄散的加速器。而此刻，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画符通知彭秀秀他们赶来找自己。


    她依稀记得自己死的那天是在下雪。


    尹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觉得庆幸。这次自己倒是挑了个“好时候”，天气一点也不冷，也没有成群的野狗围过来，决定她什么时候咽气，更没有死得不明不白。


    只是，她依旧有遗憾和执念。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心里还装着放不下的人。她想交代一些事，免得他们日后走弯路，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不禁有些想笑——怎么这次自己还是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束灯光照在尹晓脸上。灯光越来越亮，汽车引擎的低鸣声由远及近，在离自己不远处停下。继而车门开合，一串脚步声朝她靠近。


    尹晓垂着头，试着曲起手指，做抵抗。下一秒，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


    “宁宁？宁宁！”


    傅筠亭在确认是她的一瞬间，三步并作两步狂奔过来。他刚做完一台紧急手术从医院出来，可不知为何，一路上他都心神不宁。他从来没走过这条小路，今夜却鬼使神差地在路口往左打了一把方向盘。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靠坐在路灯下的人。


    一开始，他只是以为是哪里的醉汉，或者出了意外的路人。出于医生的职责，他驱车靠近。可离得越近，那身影就越眼熟。


    傅筠亭跪在尹晓身边，目光扫过她全身，呼吸瞬间停滞。


    “宁宁？宁宁？你看看我。”他轻拍尹晓的肩膀，确认她是否清醒。


    肩头被巨蟒咬穿的伤口赫然展现在傅筠亭眼前。他的呼喊声愈发慌乱，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放得很轻很轻。他托起她的脸，将那些杂乱的头发拨到她的耳边。


    尹晓睁着眼睛，只是眼神涣散，和他见过的那些生命垂危的重症患者别无二致。


    傅筠亭的心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声音跟着发紧：“宁宁，能听到我说话吗？跟我说句话。能认出我是谁吗？”


    今日手术凶险，却也没能让傅筠亭如此慌乱。他照旧凭着过硬的技术和极稳的心态，冷静处理所有突发状况，最终成功切除了病变组织，保住患者的命。病人家属感激涕零，他也只是微笑着答了一句“应该的”。


    可现在，他所有的沉稳全被尹晓身上的血冲刷得干干净净。前世那些痛不欲生的画面又在他眼前上演。尹晓和尹晓宁重合，再次倒在血泊中，迎接死亡的到来。


    他分不清现在是哪一个时刻的她，也分不清自己是谁。是道士还是医生？他该画符念咒还是该看诊开药？


    尹晓隔了很久，才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傅、傅筠亭？”


    “是，是我，是傅筠亭。”他眼眶蓄泪，却扯出一个笑容，暗暗庆幸她还能认出自己，“别怕，宁宁，我在，我找到你了。我送你去医院，你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伸手去抱她，然而手指刚挨到她的后背，尹晓便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傅筠亭赶紧住了手，低头一看，发觉自己的手心满是黏腻，血水遍布。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扶着她那处没有受伤的肩膀，朝她背后看去。第一眼竟没有看见明显的伤口，只看到她后背猩红的白衬衫。


    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凑近细看。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膀一路向下蔓延至腰际。而在腰背的位置，还有一个成人手腕粗细的血洞。


    傅筠亭呼吸一滞，心如刀绞：“怎么会弄成这样……止血，对，先止血……”


    他转身要去车里拿急救箱，却被尹晓叫住：“傅筠亭。”


    “我在，我在！”他飞快折回她身边，轻抚她的脸颊，“你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们做点简单的处理就去医院。你相信我，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尹晓轻轻摇头：“我又不是活人，去什么医院。送我去附近的地铁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宁宁……”


    “回阴间，我才有的救。”


    “好。”


    傅筠亭没有再争，托住她的头颈，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接着避开她后背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我们现在就过去，你撑着点。”


    尹晓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傅筠亭低下头，在她冰凉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眼中满是疼惜。


    尹晓无法靠在椅背上，又没有力气撑住自己，只能倚着车窗。或许是精神终于松懈下来，又或许是体力透支太过，疲倦袭来，止都止不住。尹晓试着让自己保持清醒，好撑到地铁站及时赶回阴间制止阴气外泄，可终究敌不过生理上的困顿。


    傅筠亭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地铁站。一路上，他不时侧头查看尹晓的情况。


    “宁宁，别睡！”他提高了些音量，“先别睡。你、你跟我说说话。”他一面看着路况，一面拼命在脑子里翻找话题，“你这三年去哪儿了？为什么那次你来问完江易的下落后，就消失了？”


    “我……在学校。”尹晓轻声回答。


    “没再上来过吗？”


    “嗯。”


    “那、那江易呢？你找他的魂魄了吗？”


    “嗯。”


    “他现在在哪？投胎了吗？”


    “在……在学校。”


    “一直和你在一起……”傅筠亭余光看见她的眼皮又沉沉地往下坠，连忙喊道，“宁宁！宁宁，别睡，求你了。”


    他心慌到了极点，说话声音都走了调：“我们马上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们、我们……


    对了，你记不记那年元宵节，我们赶早去庙里许愿？你许的什么愿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你说你要……你说你要跟我永远……”傅筠亭擦掉干扰视线的泪花，换了轻快的语调说，“不记得算了。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们去草原？


    你第一次看见草原，兴奋得晚上也不肯回帐篷。我就带着你骑马……


    那天晚上的星星又多又亮，你说看着它们，感觉自己很渺小，再大的烦恼也都跟着消失了。你说你喜欢那里，等事情忙完，你要在那里住一阵子。


    还记不记得？


    我们再去一次草原，好不好？”


    “不记得了……我也……也不喜欢骑马。”


    “不喜……宁宁，别睡！”


    傅筠亭见她合上眼皮就心惊肉跳。虽然尹晓不是活人，但她依旧要保持清醒。当下傅筠亭没能力把她送回阴间，只能靠她自己。一旦她昏过去，就会滞留在阳间。而尹晓这种状态，在阳间多待一分，便多一分危险。


    傅筠亭知道她很累，但仍搜刮着一切能让尹晓感兴趣的话题，让她能保持清醒。


    “宁宁，你……”傅筠亭抿了抿嘴，逼自己开口，“你喜欢江易对吧？ 你撑着点，撑着点回去见他。他肯定也在等你。


    你们、你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喜欢他。”


    尹晓嘴上说着，脑海中却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江易的情景。


    那天，他在走廊上拉着自己的胳膊，央求她带着他一起去值夜班。尹晓觉得他莫名其妙。假期不好好在家待着，上赶着去值班做什么。


    江易说他喜欢她，他就是要跟她在一起，在一起就是休假，不在一起才是上班。他还拿出彭秀秀的自行车钥匙，说他骑车技术一流，可以送尹晓过去。尹晓拗不过他，最终还是带着他去了学校。


    尹晓在后面坐着却不肯搂着他的腰。江易看不见她，总怕她突然抛下他跑了，于是一路上不停地回头跟她说话。两人翻车了数次，最后尹晓忍无可忍给了他一脚，他才稍稍收敛。


    后来她独自去巡查学校，江易就待在校长办公室帮她补写新生入校档案。


    尹晓消失得突然，没人看见她去了哪里。不知道江易找不到她，会有什么反应。她有些担心他又变回从前那个样子。要是他重堕修罗道，学校里可没人拦得住他，叶媞他们的安全都无法保障。


    他会让自己再失望一次吗？尹晓想。


    傅筠亭终于开到了地铁站。彼时过了末班车的时间点，地铁口的卷闸门已经落下。


    傅筠亭快速下车，绕到另一边将尹晓抱出来，走向地铁口。但卷闸门挡着，他无法进到里面。


    “就在这里吧。”尹晓示意他把自己放下。双脚刚一落地，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傅筠亭的胳膊，好长一段时间才站稳。


    “你这样怎么过去？一个人行吗？”傅筠亭十分担忧，甚至生出就地死在这里，化作魂魄送她回去的念头。


    “可以。”尹晓松开他，但没有急着离开。她只凝视傅筠亭许久，勾勒出一抹惨淡的笑，“傅筠亭，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啰里八嗦，废话连篇，总在我耳边絮叨让我注意这个、留意那个。当年要不是喜欢你，我真想拿针把你的嘴缝起来。


    但你是对的。我确实……太莽撞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今天，谢谢你。”


    “宁宁——”


    “我走了。”


    尹晓转身消失不见。


    大雾茫茫的沥青路上，尹晓赤着双脚。她没有多余的力气维持身体平衡，索性把那双碍事的鞋丢在了路边。可即便光着脚，步伐依旧不稳。


    回到阴间后，她体内的阴气不再流失。她也借机恢复了些体力，但思维意识仍旧模模糊糊。她无法理智地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可身体却主动替她做了去学校的决定。


    那里有人在等她。有很多人，在等她。


    她一直没有意识到，她为阿水他们打造的立足之地，为他们筑起的“家”，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得以栖息的地方。


    此刻的尹晓，像一条被抛入无边大海的孤舟。学校是茫茫海面上唯一亮着光的灯塔。回学校成了支撑她往前挪动的全部动力。


    不知走了多久，视野里终于出现学校那扇标志性的大门。尹晓的一颗心落了地，脚步也渐渐慢下来。随即，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朝她跑来。


    从凌红那里没得到任何消息，江易不免有些烦躁。可他也不能在办公大楼待太久，学校还需要他回去坐镇。


    尹晓突然消失，一度令他十分慌乱。但很快他想起她曾经的嘱托，冷静下来找彭秀秀他们开了一个短暂的会。他认为这件事不能大肆宣扬，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们悄悄将尹晓失踪的消息上报给凌红，而后一行人私下寻找。


    但尹晓连日不露面，终究引来了学生和外界的猜疑。地府那边几度派人想要进入学校，全被江易怼了回去；而那些跃跃欲试的学生，也被他一一制服。为此，他又追加了不少校规，专门管束这些不安分的“刺头”。


    最后，那帮人这才发现，学校新来的教导主任和他们的校长一样都不好惹。进而也就不像以前那么明目张胆。只是尹晓不回来，始终无法彻底让他们按下不安分的心思。


    众人商议后做了分工：彭秀秀和阿水去阳间寻找尹晓的下落，江易他们留在阴间搜寻，并且由江易暂时守着学校。


    尹晓始终没有消息，彭秀秀和阿水也迟迟未归。江易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得了一点空，便又要往外跑一趟。


    今天他再度回到学校，进门便看见叶媞站在值班室门口。整个人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叶媞，你怎么了？”江易皱起眉，快步走去蹲下，与她平视，“有人欺负你？是不是地府那边又派人过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小江。”叶媞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出什么事了？”


    “小尹她……”


    江易撞开医务室的大门，一眼看见坐在病床上，赤裸着后背的尹晓。他僵在原地，眼前的世界骤然收缩，只有那片触目惊心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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