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天睁开眼睛后，看着姜逸足足沉默了有小半盏茶的功夫。


    素白道袍上的星辰道纹更加璀璨了，但仔细看的话，那璀璨却不是很纯粹，要比从前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


    就像一面擦得再亮的镜子，总有那么一丝抹不掉的雾气。


    “傲天道友，感觉如何？”


    姜逸又问了一遍，那家伙不像是打招呼，反倒像是某种服从性测试？


    傲天终于开口了：“憋屈！”


    “憋屈？”姜逸挑了挑眉：“你都武仙了还憋屈？你这让天宝仙怎么活？人家贷款几亿年了到现在还没还清，而你又没负债，你憋屈啥？”


    “天宝仙不算。”傲天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他是半拉武仙，而且我怎么没负债？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所以你就觉得自己是有史以来最憋屈的武仙？”姜逸笑眯眯地问。


    傲天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能不憋屈吗？


    别家武仙证道，那是万道齐鸣、天花乱坠、众生顶礼膜拜，整个宇宙都要为之震颤三千年！


    他证道武仙呢？


    被一团灰色涟漪淹没了，被逆规则之力捅破了瓶颈，被一个离经叛道的逆规则变异种给“蹭”进了武仙之境！


    这就导致了他不是他自己了，或者说他不完全是自己了，他不干净了。


    元神深处那枚灰色的印记，就像是一颗埋在心脏最深处的种子，它不会发芽，也不会长大，但它在，永远都在！


    他是傲天，却也不再是傲天。


    他已经变成姜逸的形状了！


    “你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姜逸忽然收了笑意，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我知道。”傲天抬起眼，正色道：“借尔一缕灰丝，我还一份因果罢了。”


    “那你后悔吗？”


    傲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大乘心界那片辽阔的金色虚冥。


    树冠如星河倒悬，三颗大乘道果安静地挂在枝头，第四颗光茧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金色的道韵如同潮水般在虚冥中缓缓涌动，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这片风景他看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他看这片风景，是站在道主的角度，仰望武仙。


    现在他看这片风景，是从武仙的高度，俯瞰大乘心界。


    视野变了，很多东西就变了。


    “不后悔。”傲天轻声说道：“修行本就是不断否定过去的自己，只是我否定得比别人更彻底一些！”


    姜逸嘴角微微一歪：“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把你怎么着了似的。”


    “难道没有吗？”


    “那你是自愿的。”


    “......”


    傲天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他是自愿的。


    从头到尾都是他主动的。


    姜逸没有逼他，没有诱惑他，甚至没有暗示他。


    只是因为他要，姜逸就给了。


    不对，应该说姜逸只是没拒绝而已。


    不主动，不拒绝，要负责，要还债......


    这谁憋屈谁不憋屈？


    傲天深吸一口气。


    不想了。


    早已想到的结局，接受只是时间问题。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姜逸。


    这一次，他的目光平静了许多，没有怨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那种想要翻盘的偏执。


    “姜逸。”


    他叫了一声。


    不是“逆规则变异种”，不是“那头变态”，也不是“你”！


    而是姜逸！


    真名！


    姜逸微微歪了歪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你究竟是谁？”


    傲天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质问，而像是在求一个答案。


    一个他破入武仙之后，终于有资格问出口的答案。


    姜逸沉默了片刻。


    “重要吗？”


    “重要。”傲天说：“我感觉你对我的态度很奇怪，像是失散多年又重逢的儿时玩伴，又像是情投意合又感情破裂的反目道....友，你到底想干嘛？”


    这个比喻太奇怪了。


    姜逸听得嘴角直抽。


    傲天刚刚是想说道侣吧？


    特么的真是给你点好脸色你就灿烂！


    “既然你想问，那就我告诉你。”


    姜逸从道树下站起身来！


    金色的道韵从他身边滑过，灰蒙蒙的逆规则气息在他周身翻涌如雾。


    他负手而立，望向大乘心界那片无尽的金色虚冥，目光像是穿透了虚冥，穿透了青天星域，穿透了武仙长城的星河屏障，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颗蓝色的星球。


    “我不是你们定义的化外天魔！”


    姜逸的第一句话，就让傲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是从这方宇宙走出去的。”


    傲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走出去？从哪走出去的？”


    “一个叫蓝星的地方。”姜逸的语气很平静，以旁观者的视角阐述道：“那是一片道法不显的末法之地，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没有飞天遁地的仙人，只有一群连自己星球都飞不出去的凡人。”


    “我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然后在某一天，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其他宇宙。”


    “穿越？”傲天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个华点！


    “就是从一片星空跳到另一片星空，从一个世界掉到另一个世界。”姜逸摆摆手：“你别打岔。”


    “......”


    “我在道冠宇宙活了一世又一世，证道大帝，镇压禁区，逆活四世。”姜逸继续道：“可我始终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我想回家。”


    “所以你找了回来。”


    “对，我找了回来。”


    姜逸转过身，看向傲天。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很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一个俯视众生的强者该有的眼神，那更像是一个游子在诉说归途的疲惫。


    “可是，我证道的根基在道冠宇宙。”


    这句话一出口，傲天就全明白了。


    证道根基在一个本界完全陌生的宇宙，这意味着姜逸的立身之本不属于武仙长城的天地人三道体系！


    在这个体系看来，他就是异类，就是入侵者，就是化外天魔！


    他想回家，可他家不认他！


    因为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或者说，他身上带着另一个宇宙太重的印记，重到故乡世界本能地排斥他，将他标记为不该存在的存在！


    “无解。”傲天轻声说。


    “对，无解。”姜逸摊了摊手：“除非我自斩道基，散去一身修为，重新在武仙长城重修证道！”


    “但那样我就回不了家了，因为我回家的路，是建立在道冠宇宙的道基上的。”


    “这是一个死循环。”


    傲天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憋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憋屈，是因为被人蹭进了武仙，从清清白白的大道亲子变成了逆规则的形状。


    可姜逸呢？


    姜逸是一个连根都没有的人。


    道冠宇宙不是他的家，武仙长城也不是他的家！


    前者是他证道之地，后者是他出生之地，可两边都不认他！


    他是真正的无根之萍！


    “等等。”傲天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凝：“道冠宇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宇宙？”


    “对。”


    “从未被武仙长城发现过？”


    “对。”


    “没有任何人以身合过界证道武仙？”


    “对。”


    傲天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除开能像他这种凭借自身......以及一点点外力证道武仙的存在外，武仙长城内的武仙名额是有限的，因为所有已知宇宙都已经被发现、被标记、被绑定。


    想要多出一个武仙名额，就必须找到一个新的、完整的、从未被任何人以身合道的宇宙！


    守重当初痛失九耀花后，就偏执且疯狂的在道冠宇宙外围徘徊，就是为了这个！


    而现在，姜逸就是那个宇宙的“活地图”。


    他的道基扎根在道冠宇宙，他的道果与那个宇宙的天地人三道相互印证，他本身就是通往道冠宇宙的最佳坐标之一！


    另一个最佳坐标是无终，至于那些自斩跌境的至尊们就要逊许多，它们如今虽然恢复了全盛，但却是依赖着九耀花顶级的永生物质，本身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道冠人。


    所以，武仙长城高层一旦知道这件事，绝不会放过他和无终！


    三大不朽势力会像闻到了血的鲨鱼一样扑上来，用尽一切手段从他身上挖出道冠宇宙的坐标！


    一个全新武仙的名额，值得所有人疯狂！


    “你现在明白了？”姜逸看着傲天变幻不定的表情，微微一笑。


    傲天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姜逸为什么一直在藏。


    藏身份，藏来历，藏道基，藏一切可以追溯到他根源的因果线！


    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一旦暴露，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武仙长城不会放弃这么大一口肥肉。”傲天缓缓道。


    “所以我不可能让他们吃。”姜逸平静道。


    “这就是无解。”


    “不，有解。”


    姜逸嘴角歪了起来，露出一抹傲天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自信。


    狂妄。


    不可一世！


    “只要我够强，强到他们不敢张嘴。”


    傲天沉默了很久。


    “姜逸道友，不是谁的嗓门大谁就有理的，这个世界，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在搅动深渊，殊不知深渊也在搅动你.......”


    武仙的视野确实不一样。


    站在这个高度回头看，傲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曾经在雾里能看清一切，但超脱雾外却只见一片混沌。


    武仙长城没有武仙，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谈！


    而姜逸倒是没有站的那么高，同时他也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只相信自己！


    所以他没有回答傲天，转而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傲天沉默片刻，幽幽道：“我不能在武仙长城久留。”


    姜逸侧过头看他：“理由。”


    傲天平静道：“在我突破武仙的那一刻，武仙长城的人道气运会暴涨，地道底蕴会翻涌，天道法则会苏醒，飞升时代，即将再次开启！”


    飞升时代！


    在武仙长城的历史上，每一次有新的武仙诞生，都会伴随着一个飞升时代！


    天地人三道同时高涨，修行上限拔高，那些卡在半步武仙门槛上无数纪元的道主们，会在短时间内迎来突破的契机！


    而更重要的是，三大不朽势力的底蕴，压不住了。


    “观星阁、逍遥圣地、清净宗。”傲天一字一顿道：“三家各自掌握着一套完整的证道武仙之法！”


    “人道灌顶、地道融合、天道超脱，三条路殊途同归，但每一条路都需要以岁月来积累底蕴，漫长到让道主都感到绝望。”


    “而当下这个时代，恰好是三家的底蕴同时积累到临界点的窗口！”


    “即使我没有突破，也会有其他人突破，不过时间长短问题而已，我只是侥幸站在了潮头之上。”


    姜逸微微颔首。


    这些他之前已经通过情报网摸到了一些轮廓，但从傲天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这是武仙长城最核心的秘密。


    “三家各有几个准备突破的人选？”


    “逍遥圣地至少两位，清净宗至少两位。”傲天顿了顿，还是说道：“观星阁......三位！”


    姜逸微微颔首，对于傲天的坦诚相待很满意，接着问道：“那你不能久留的原因呢？”


    “天地人三道的气运会越来越高。”傲天望向大乘心界的穹顶，目光穿透那些金色的虚冥，落在星空深处。


    “我刚突破武仙，根基不稳，如果一直留在武仙长城，高涨的气运不是助力，而是毁灭。”


    “它会把我的元神从内部撑开，让我在一瞬间膨胀到与天地人三道达到一种特殊的共存状态......”


    “与大道同化？”姜逸接道。


    “对。”傲天缓缓吐出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我会变成大道的一部分，虽然我的意识还在，但我已经不是我，而是被大道裹挟的一层浪头......”


    姜逸若有所思。


    “所以，这就是武仙长城内没有武仙坐镇的原因？”


    “没错！”傲天点了点头：“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闻言，姜逸目光陡然变得认真起来：“简不简单的暂且不提，我很好奇，那些武仙离开后，到底有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