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磨出毛边,身形单薄,脊背挺得笔直。


    他正低头麻利地整理着被雨水打湿的苹果,手指泛白,动作熟练得。


    不远处,肥胖的老板娘叉着腰,骂骂咧咧的声音穿透雨幕,刺耳又刻薄:


    “磨磨蹭蹭干什么!这点活都干不好,吃白饭的吗?再弄湿一箱,这个月工资扣光!”


    少年头也没抬,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沉默地承受着谩骂,没有一句反驳。


    南星站在几步开外,伞沿压得很低。


    邮箱里的资料一字一句在脑海里闪过——


    沈安,十六岁,南城一中高二学生。


    生父早已有了新家庭,对他弃如敝履;生母沈若音沉迷声色,包养年轻男人,对这个见不得光的儿子不闻不问。


    他是两边都不想要的,私生子,像阴沟里的野草,没人浇灌,没人呵护,只能自己拼命扎根。


    因为交不起学费,被迫辍学打工,在这个水果摊受尽白眼,勉强混一口饭吃。


    南星想要撕开这虚伪和睦的假象……


    沈安,会是她最锋利的一把刀。


    南星步步走上前。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沈安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年轻漂亮的女生穿着黑色西装裙,干净整洁,面料精良,一眼便知家境优渥。


    她站在陈旧狼藉的水果摊前,像误入泥泞的白天鹅,格格不入。


    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到这个老破小的街区买水果?


    不等沈安细想,答案浮出水面。


    南星在摊位前站定,声音交织着雨声,却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沈安。”


    少年猛地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他在这一带打工,从不用真名,眼前这个女生,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你要和我做个交易吗?”


    交易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沈安死寂的心湖。


    他眉头紧锁,上下打量着南星,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戒备:“你是谁?想干什么?”


    南星没有绕弯子:“我叫南星。”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安的脸色骤然变了。


    南星。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那是他那个冷漠无情的母亲沈若音,亲生女儿,南家货真价实的千金大小姐。


    也是他同母异父的亲姐姐。


    只是到底是不同的。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里。


    一个被众星捧月,一个被弃如敝履。


    他曾经走投无路,跪在母亲面前,求她收留,可母亲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他。


    只记得母亲扔了几百块钱,像打发乞丐一样打发他……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在沈安漆黑的眼底翻涌,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沉默没有说话,垂落的眼眸,阴暗复杂,像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怨毒。


    南星开口:“你现在的日子,很难过吧。”


    她语调平平:“被生父抛弃,被生母漠视,在这里被人呼来喝去,连书也读不起。”


    沈安的身体微颤,眼底暗潮翻涌,黑得近乎沉底。


    是来侮辱,嘲笑他的?


    “想摆脱这种生活吗?”南星话音一转,进入正题:“和我做一笔交易,我给你钱,让你读书,你也不用再在这里看人脸色。”


    沈安喉咙滚动,声音沙哑干涩:“你想让我做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南星转头,目光轻飘飘扫过巷口,语气淡得像水: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帮我恶心几个人而已。”


    轻飘飘一句话,却精准戳中了沈安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恶心人?


    他的出身,的确足够恶心。


    沈安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直冲头顶,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情绪。


    “具体要我做什么?”沈安低声。


    南星低头,看向自己被雨水溅湿的小皮鞋。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名片,指尖夹着,递到沈安面前。


    名片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沈安抬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名片,纸片坚硬的质感硌着他的指尖,像一把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


    他紧紧攥着名片,抬眼正要询问,却瞥见巷口一个撑着黑伞走过来的男人。


    沈安抿唇,隔着嘈杂纷乱的背景,和男人远远对视。


    南皓是循着南星的身影一路追过来的。


    他看见南星给一个年轻的小男生,递了一张烫金名片。


    那男生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一看就是家境普通、甚至拮据的样子。


    即便一身朴素到近乎寒酸的打扮,也遮不住那张过分出挑的脸,皮肤是干净通透的冷白,眉眼清软秀气,鼻梁挺/翘,唇色浅淡,带着未经世事的干净青涩。


    出色的容貌,结合南星那张递出去的名片。


    南皓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脸色难看至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南星!你在干什么?!”


    南星回头,脸上多了几分惊讶:“你在跟踪我?”


    南皓三两步上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黑西装裹着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一把攥住南星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阴鸷,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怒火,下颌线绷得死紧,连太阳穴都绷出了淡青色的筋。


    “我跟踪你?”南皓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南星,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他视线冷厉地扫过一旁那个还捏着名片的少年,再落回南星身上时,戾气更重。


    “你就这么随便?要包养小白脸?”


    南星原本还不明白南皓怎么这样动怒,甚至猜想他是不是知道了沈安的身份。


    但南皓最后一句话出来,南星当即释怀了。


    南星被他攥得腕骨发疼,雨水打湿的睫毛轻轻一颤,猛地用力一挣。


    “放开我!”


    她退开一步,抬眼看向南皓,声音又冷又轻:“哥哥。”


    南皓一顿,眼底的戾气没散。


    他冷笑了声,目光轻蔑地扫过一旁僵在雨里的沈安,从头到脚,像在打量一件廉价商品。


    “怎么?被我说中了,急了?”南皓嗤笑,语气里的轻视毫不掩饰:“南星你怎么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了?看上这么个……”


    那些难听贬低的话虽没说出口,但已然不言而喻。


    沈安攥着那张烫金名片,指节泛白,青涩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


    南皓根本没把这个少年放在眼里,视线钉在南星身上,字字尖锐:


    “你才刚满十八岁,成年才多久?就这么饥渴?急着在这种犄角旮旯里,找个来路不明的小白脸?”


    “家里缺你吃缺你穿?你非要把自己搞得这么廉价?”


    南星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南皓看着她的表情,只当是被戳穿后的难堪,语气更狠:


    “我之前还不信,现在看来,薇薇说得果然没错。”


    “你就是管不住自己,迟早要被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拖进泥里。”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砸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安站在阴影里,那张过分干净清秀的脸上,染上了与年龄不符的难堪与屈辱。


    南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她抬眼,看向眼前这个从小护着她、如今却用最恶毒的话羞辱她的哥哥,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也好。


    既然他这么看不起沈安……


    那她偏要把人,堂堂正正带回家里。


    叫他知道——


    这个被他贬得一文不值的男孩,究竟是谁。


    沈安回过神时,那兄妹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分别消失在了巷子里。


    雨丝飘落,打湿了他的碎发,冰凉刺骨。


    他低头看着那张烫金的名片,聪明地知道——


    南星是在利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