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顺利吗?”


    这时,裴隐终于勉强回神,目光仍旧涣散,似乎并没有理解埃尔谟的问题。


    “陈静知刚才带你去看了测序结果,”埃尔谟盯着他的眼睛,把问题问得更具体,“是念念的救治,没有想象中顺利?”


    裴隐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自从刚才和陈静知对话后,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变了样。


    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用从前的目光去看埃尔谟,去看裴安念,甚至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最初目的,不过是为了让裴安念恢复人形。


    ……那么简单而已。


    裴隐低下头,避开了埃尔谟探寻的视线,只是更紧地握住那只手,指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抚过上面每一道凸起的旧疤、每一寸粗砺的厚茧。


    这根本不像一双养尊处优的皇子的手。


    “小殿下,”裴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埃尔谟怔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是磨疼你了吗?”


    裴隐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双手将他掌心牢牢按住,不许他退开。


    埃尔谟仍然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能如实回答:“精神强化之后,有时候会……状态不好。”


    他嘴角微微绷紧,显然不愿多谈:“都是那时候留下的。具体什么样,你也见过几次。”


    裴隐想起来了,他确实见过。


    意识涣散时的埃尔谟,用拳头一次次砸向墙壁,指节破碎,鲜血淋漓。


    “其实在SS级前没这么频繁,”埃尔谟不愿他回想自己那些画面,于是有些着急地补了一句,“换了新模组之后……才变糟的。”


    新模组……


    裴隐心神一动,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那个需要搭配禁欲戒律的模组,埃尔谟用来冲击SSS级,却始终没有成功那个。


    连姆说过,埃尔谟是半年前开始使用的。


    而那个时间点,正好与罗盘第一次捕捉到异常波动重合。


    后来,他随寂灭者的逃生舱漂流外太空时,罗盘又记录过一次波动。


    正是他们重逢不久,埃尔谟急于突破、不要命地连续使用强化头盔那段时间。


    第三次波动,来自活岩洞,生死关头,埃尔谟和裴安念建立了精神链接。


    ……原来如此。


    几次波动,全都有了解释。


    真相早被摊开在眼前,只是他始终不愿去看。


    此时此刻,埃尔谟就站在他面前,用那双遍布伤痕的手,用力握紧他。


    见裴隐长久失神,他愈加相信,一定是裴安念的救治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别急,总会有办法的,”埃尔谟向前一步,身体承住他的重量,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裴隐抬起头,对上他坦然而赤城的目光。


    重逢以来,他们之间欺骗、试探、拉扯不断。埃尔谟发病时阴晴不定,喜怒难辨。


    可大多数时候……他又那么让人安心。


    只要在他身边,裴隐就能卸下所有防备,沉沉睡去,又安稳醒来,什么都不用想。


    可此刻,看着这张写满关切的脸,裴隐耳边轰鸣般反复回荡着的,只有陈静知冰冷的声音。


    ——邪神容器必须死。


    察觉到裴隐嘴唇细微的颤抖,埃尔谟刚蹙起眉,话未出口,陈静知推门而入。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几乎相偎的姿势上,脚步蓦地一顿。


    裴隐瞬间清醒过来,不知道这样的亲密落在陈静知眼里,会不会暴露什么,于是猛地收回了手。


    “静知主席,”他无视埃尔谟顿在半空中的、略显错愕的手,转身面向来人,“还有什么事吗?”


    陈静知怔了怔,视线从两人之间移开,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没什么,就是收容站那边说,之前有个畸变体,你本来安排了做记忆恢复手术,后来又搁置了。既然你人在这儿,要不要继续?”


    裴隐这才想起来,是那个奥安帝国边境检阅时被捕,后来被扔进焚化炉的那个小男孩。


    裴隐原本以为他已经死去,后来才从收容站的收容记录中,得知他被救治,还从他身上找到了定位芯片。


    当初他本打算亲自去一趟,从那孩子的记忆里追查寂灭者基地遇袭的线索。


    可计划中途搁置,他又不敢交给旁人,生怕暴露出埃尔谟与寂灭者的关联,便这样不了了之。


    如今既然来了站里,确实不妨去查个清楚。


    “我现在过去。”他说完,随陈静知转身离开。


    门合上,房间里又一次只剩下埃尔谟,和桌上那团小触手。


    埃尔谟走了过去,看见裴安念还望着门口出神。


    “小家伙,”他伸手将他抱起来,“怎么了?”


    裴安念没吭声。


    埃尔谟干脆将他从桌上整个摘下来。小家伙在掌心扑腾了一下,触须乱晃,最终还是乖乖地被捉住,安放在膝头。


    比起最初,他已经更懂得怎么对付这个小东西,于是像裴隐那样,一遍遍顺着那滑溜溜的触须,等他自己愿意开口。


    良久,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爹地怎么又走了?”


    “他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他不开心,”裴安念抬起头,“……是因为我吗?”


    埃尔谟喉结动了动,一时没接话。


    “爹地想让我变成人,是不是很难?”


    埃尔谟原本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这小家伙远比他以为的更敏锐。继续用敷衍的安慰去遮盖,或许只会让他更不安。


    “会有办法的,”最终他只是摸了摸裴安念的脑袋,然后说,“再难都会有办法。”


    虽然不清楚裴隐在陈静知那里具体听到了什么,但从裴隐的状态来看,多半是救治裴安念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埃尔谟知道,这是裴隐如今最在意的事。


    要是,自己能帮上点忙……


    他调出光屏,打开那些从母亲手稿中找到的、关于基因疗法的内容。


    裴隐尚未向他细说母亲的身份,但从现有信息来看,她和畸变体研究之间必然有些渊源。如果能从她留下的资料里解析出关键,或许就能找到救回裴安念的方法。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那些始终无法破译的圆环。


    会不会……这就是突破口?


    埃尔谟凝神看向光屏,视线逐一扫过那些环状符号。


    起初只是毫无头绪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那些圆环在流动,像是意识疲劳产生的错觉。


    于是,他眨了眨眼。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清楚,圆环真的动了。


    视线被无形的轨迹牵引,下一瞬,一阵尖锐的刺痛狠狠劈进太阳穴。


    埃尔谟闷哼一声,猛地捂住额头。


    再抬眼看向光屏时,他的手指抚摸过去,就在这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撞进了脑海。


    那感觉很熟悉,像极了在活岩洞中第一次听见裴安念从意识深处传来的声音。只是那次的信息是立体的,而这一次,只有单维度的文字。


    埃尔谟赶紧抓起笔,试图描摹出脑海中那团模糊的图像。


    可笔尖刚落到纸面,那些影像便如烟雾般消散,他的意识拼命向前追赶,试图抓住那些不断远离的碎片,却感到自己的思维正被无形的力量反向拖拽,坠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小殿下!”


    无数交错的藤影蔓生在视野边缘,将他拖向更深的幽暗。


    “小殿下!!”


    一声呼喊撕裂黑暗,埃尔谟猛地被拽回现实。


    再睁开眼,是裴隐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里布满血丝,正焦急地盯着他。


    埃尔谟用力眨了几下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奇怪,明明刚才看见了什么,可当他重新低头看向光屏,只剩下茫然的一片圆环,刚才那种即将洞穿什么的预感,又一次消失了。


    裴隐这才意识到他在看什么,心头猛地一紧,伸手将光屏夺了过去:“别看了。”


    “走吧,小殿下,”裴隐贴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三皇子在哪了。”


    埃尔谟眼神一凛,瞬间明了,这情报应该来自那男孩恢复的记忆。


    至于具体细节,只好等离开之后再谈,他不再多问,捞起桌上的裴安念,召来载具。


    待到埃尔谟带裴安念登舱、开始启动前检查,裴隐回头:“静知主席,那我们先走了。”


    一向沉稳的陈静知仿佛仍未从冲击中回神,裴隐走近,从她瞳孔深处看见残留着骇然。


    “他的眼睛……”


    裴隐压低声音:“静知主席。”


    “和祂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她摇着头,后退了半步,抬手捂住了嘴,“天啊……你和他……他就是……”


    裴隐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魔.蝎.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