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毕业

作品:《五一七寝室四十年医路浮沉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六月初,丁香花已经谢了大半,空气里那股甜腻腻的香气被热烘烘的尘土味盖了过去。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阳光穿过树冠,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墨绿色的影子,风一吹就碎成一片片,像碎了一地的镜子。毕业典礼定在六月二十号,那天气温三十度出头,不算太热,但每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学士服是棉布的,不透气,领口蹭着脖子,痒得人心烦意乱。


    毕业典礼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举行。


    几百个学生穿着统一的学士服,黑压压地站成几排,像一群刚从地里冒出来的蘑菇。校长站在话筒后面念了一篇稿子,念了十几分钟,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话——“同学们,你们从这里走出去,不管走多远,哈医大永远是你们的家。”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有人笑了,有人抹了抹眼睛。


    赵志远站在我左边,帽穗垂在眉骨上方,他抬手把它拨开,又垂下来,又拨开。林文斌站在我右边,学士服的扣子系得端端正正的,领口的结打得很紧,一看就是自己打的,不像我们几个都是互相帮忙系的。张卫国的学士服穿在身上大了一号,肩线垮到上臂,看起来像穿了一件偷来的袍子。马俊才的学士服袖子太长,他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里面那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领子洗得发白,熨得笔挺,一看就是昨晚特意用搪瓷缸子装上热水压了一夜。


    李学俭站在最边上,腰板挺得笔直。他瘦,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垮,但他整个人的状态跟四年前不一样了。四年前他缩在角落里不说话,这会儿他站在队伍里,帽穗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站得更稳了些。他看了我一眼,我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终于站到了这里,这一步他走了四年,中间七次差点没走完。


    苏晓梅在女生方阵那边,隔着十几个人,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站在最后一排,学士服的方帽底下露出一小截黑发,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


    典礼结束之后,我们七个人挤在一起拍了合影。不知是谁找来的一个路过的学弟,拿着相机喊“往中间靠一靠”,我们七个人挤成一团,肩膀挨着肩膀,帽子顶着帽子,好不容易才站齐。张卫国伸手把马俊才的帽穗拨正了,马俊才又把他那件大了一号的学士服下摆拉平,李学俭悄悄把鞋跟往后挪了挪,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周明远站在中间,两只手分别搭在林文斌和赵志远的肩上,手掌摊得很开,像是在护着什么。我看着他们挤成一团,心想,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这么齐整地站在一起了。


    学弟喊了一声“三二一”,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很轻,“咔嚓”一下,像一根树枝在脚下断了。


    然后我们又去了松花江边,拍了第二张。张卫国把学士服脱了,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说“太热了”。马俊才也跟着脱了,露出那件熨了一夜的新衬衫。林文斌没脱,但他把方帽摘了夹在腋下,头发被帽子压了一圈印子,他也不在意。周明远站在最边上,看着江水,眼神很平静。赵志远站在他旁边,望着对岸的太阳岛,那个当年他们坐着轮渡过去的地方,四年后隔江看着它,像是隔了一辈子。


    苏晓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没有穿学士服,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和头发一起飘。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手臂轻轻搭在栏杆上。


    学弟又喊了一声“三二一”,又按了一次快门。江水从我们脚底下流过,混着远处的汽笛声和岸上小孩的嬉闹声,慢悠悠地往看不见的地方去。江风吹过来,带起松花江水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腥味。我盯着江面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进去,只觉得那一天的松花江比往常宽。


    拍完照,马俊才在江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走吧。晚上我请客。”没人问他为什么请客,也没人推辞。那顿饭是在学校后门那家小饭馆吃的,老板换了,之前的刘老板因为身体不好把店盘出去了。新老板姓李,三十来岁,炒菜的速度快,但锅包肉做得偏酸。马俊才夹了一块尝了尝,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嚼了很久,咽了下去。他把筷子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桌上,站起来,转头看着我们,脸上挂着笑,嘴角却抿得紧紧的,像是怕什么从那里跑出来。“我走了。”他说。“你火车不是明早的吗?”张卫国问。“先走一步。”他说,“你们慢慢吃。”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摆了摆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一下,拐过墙角不见了。没有人追出去。那盘锅包肉还冒着热气,酸味在空气里飘着,谁也没再动筷子。那顿饭后来就散了。没有人喝醉,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什么煽情的话。大家只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像往常一样,然后走出门,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寝室。苏晓梅在宿舍楼下等我,她坐在花坛边,手里捏着一片杨树叶子,叶子已经被她揉皱了。她看到我,站起来,走过来。“建军。”她看着我,“我跟你去鸡西。”就这一句话。没有问“你那里有没有工作”,没有说“我去那边能做什么”,没有说她妈的病怎么办,她爸谁来管,她什么都没问。她只说——我跟你去鸡西。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食堂里第一次见她时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想起她低头写字的侧脸,想起北京来信里夹着的丁香花瓣。她站在这条路上,替我走了剩下的九十九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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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后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毕业证、派遣证、行李托运。苏晓梅被分配到鸡西市疾控中心,陈建军进了东林医院骨科,两个人坐同一趟火车从哈尔滨回鸡西。她把行李放好,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车窗外哈尔滨的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去。我坐在她旁边,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过我手背,凉丝丝的。火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她一直没有回头。但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从开车握到鸡西。我没有问她在想什么。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树林,心想,从今往后,这座灰扑扑的煤城,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变成两个人,中间隔了四年,也隔了一辈子。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窗外出现了熟悉的灰色天空和远处矿区的井架。苏晓梅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在微微颤动。我侧过头看着窗外,鸡西的轮廓正在窗外一点一点地变大。快到了。我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她没醒,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有人说“我跟你走”,这三个字比“我爱你”重得多。爱是感觉,走是行动。她说了三年,她做了,毫不犹豫。**


    毕业不是结束,是一群人把同一段日子装进各自的口袋,然后各走各的路。那天江边的风很大,拍合照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发红,但谁也没说。说了就重了,不说才记得住。**


    火车开走的时候,站台在后退。你看着窗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不会回来了——但你带走的,比留下的多得多。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带走,带不走的就留在那里,它会替你在原地站很久。**


    那天晚上我们在鸡西的筒子楼里收拾行李。她蹲在地上,把带来的搪瓷缸一个个拿出来,摆在窗台上。一共四个,两个大的、两个小的,排成一排,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有的字已经模糊了。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间距。陈建军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搪瓷缸。她直起腰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咱们以后,就在这了。”他说:“嗯。”她转过身,把落在他肩膀上的线头拈掉,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那几根线头在他肩膀的衣服上沾了很久,她只拈了一下,没说什么。那四个搪瓷缸在窗台上并排立了五年。他后来换过好几次地方,但那四个搪瓷缸一直跟在身后,从筒子楼带到宿舍,从宿舍带到家属楼。他每次搬家都把它们摆在窗台上,和那些娃哈哈的空瓶子放在一起,像两排哨兵,替他守着那些搬不走的日子。她再也没问过他要不要去别的地方,他也再没说要走了。那句话之后,他们谁也没再问过对方,“你后不后悔?”他们都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